兰斯帝国的中央区，有一道横跨半个城市的天空桥。
桥的那一头，是寸土寸金、纸醉金迷的繁华地带；桥的这一头，是被称作“下城区”的边缘贫民窟。
凌晨五点，下城区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
地下室铁皮水管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空气里混杂着隔壁早餐铺廉价的油烟味，和散不掉的阴冷潮湿。
地下室的隔音极差。楼上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刺啦声，以及夫妻咒骂打闹的污言秽语，林舜就是被这阵咒骂声吵醒的。她掀开洗得发白的薄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地面有一层常年不干的湿气。
林舜走到角落，拉开那台老旧冰箱的门。里面放着昨晚剩下的半碗白饭和一碟炒青菜。菜叶已经发黄，凝固的油花浮在表面。
她把冷饭倒进碗里，提起暖水壶，倒了半碗热水进去拌匀。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隔夜的饭菜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混着热水，黏糊糊地滑进食道。林舜咽得有些迟缓，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像是一台没有味觉的机器，机械地咀嚼、吞咽。
她吃不出味道。这些天，她好像都没尝出过食物的味道。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拿起桌上那个摔裂了后盖的遥控器，对着那台老式电视机按了半天。接触不良的屏幕闪烁了几阵密集的雪花，终于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跳出了画面。
兰斯帝国晨间新闻。
光鲜亮丽的中央区，圣纶皇家书院的礼堂里，水晶灯璀璨。SL集团会长沈崇安，正站在麦克风前，台下是如雷的掌声。
“教育是托举寒门的阶梯，SL集团愿尽绵薄之力，为平凡学子铺路。SL集团愿捐出十亿，正式启动‘公益特招生’计划。每年面向全帝国，选拔最优秀的寒门学子，全额资助入学！”
主持人卖力歌颂着沈家的大爱无疆。
镜头一转，切到了台下。
圣纶的校长，那个高不可攀的教育界泰斗，此刻正微微躬着身子，双手紧紧握住沈崇安的手。他微微侧着身，将最风光的采访位置让给沈崇安。
站在校长旁边的，是中央区的区长。地方最高行政长官，西装笔挺，端着一杯香槟站在沈崇安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敬酒时，区长的杯沿刻意比沈崇安低了半寸，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出来：“感谢沈先生对中央区教育事业的鼎力支持。SL集团是我们兰斯帝国的定海神针，没有沈家的慷慨，就没有中央区今天的繁荣。”
画面里，沈崇安面色从容地微微颔首，接过剪刀，在红绸上剪下了一刀。闪光灯疯狂亮起。
一时让人分不清，政权与资本，到底是谁在给谁搭桥。
林舜盯着屏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沈崇安那副悲天悯人的正义模样，在屏幕里反着光。
这所贵族学院用人命换来的新楼，此刻正成为这些财阀粉饰太平的功勋章。
她眨了眨眼。
原本干瘪温热的汤饭，突然变咸了一点。
她低下头，就着那股咸涩的味道，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咽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身，关掉电视。把空碗洗干净，放回橱柜。然后去卫生间拿了一块抹布，把家里那张破旧的木桌擦了三遍，又拿过拖把，把地下室发潮的地砖，一点一点拖得反光。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那张掉了漆的供桌前。
照片里的女人，笑容温婉，却掩不住眼角的疲惫。这十几年，她每天打三份工，凌晨才回家，却还要在小小的神龛前跪足一炷香的时间。林舜曾经无数次在半夜醒来，听见母亲闭着眼，双手合十，对着那个泥塑的神像念念有词。
大概是怕吵到她睡觉，低声的祷告，她听不清内容。
那时候她不懂，如果神明真的有用，那虔诚的母亲为什么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若神明真的听见祈愿，为何让她的信徒困在这片泥泞地底，步步皆苦？
林舜伸出手，指腹在相框的边缘蹭了蹭，拂去上面刚落下的灰尘。
她转过身，走向墙角的旧衣柜，蹲下身子，伸手摸向最深处、压在一摞旧棉袄底下的隔板。她掏出一张边缘磨损的银行卡。
里面有五十万，那是母亲的赔偿款。
她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秒，然后攥进手心，揣进兜里。
林舜提着一个空空荡荡的行李袋，推开了地下室的门。顺着狭窄黑暗的楼梯往上走，斑驳的铁门被她一把推开。
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眼。
林舜眯起眼睛，在台阶上站定。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下城区脏乱的街道上。小区门外那排没人打理的绿化带里，野蛮生长的几棵樱花树开的正好。
春风一吹，满树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一堆堆散发着臭气的垃圾箱旁，落在坑洼的积水里。
林舜仰起脸，看着那些飘落的樱花瓣。
伸手接住了两片。
天气真好啊，像极了她死的那一天。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地下室，径直走向了通往中央区的大巴。
她在城东租下了一间公寓，一室一厅，朝南。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空气里能看见细小的浮尘。
城东在中央区和下城区的中间。
她交了五万块租金，租了半年，签合同的时候，手都没有抖一下。
新浴室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
林舜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看向镜中的自己。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像个干瘪的骨架。锁骨的轮廓极其锋利，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暗沉发黄，头发像一捧枯草，那是被劣质洗发水和常年熬夜磋磨出来的痕迹。
只有那双眼睛，黑得透不进光。
“再等一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舜开始重塑自己。
最先要调整的是饮食。
从前在地下室，一日三餐大多是捡来的打折蔬菜、快要过期的廉价面包，偶尔能碰上母亲带回雇主家剩下的冷掉的肉汤，便是难得的荤腥。长久下来，她早已习惯寡淡又粗糙的食物，肠胃被磋磨得脆弱，稍微碰点干净精致的东西，都会隐隐发疼。
现在她严格规划三餐。清晨是水煮蛋搭配温牛奶，中午是少量优质瘦肉和清炒时蔬，晚上简单吃一点杂粮。分量不多，少油少盐，没有浓重调味。入口清淡，初尝甚至觉得乏味。她安静坐在餐桌前慢慢咀嚼，逼着身体一点点接纳这种新的滋味。不再为了饱腹狼吞虎咽，她要养好这副干瘪、营养不良的躯体。
等身体长了点肉后，她报了个为期半年的一对一的网球私教课。教练是个退役的职业选手，第一次见她握拍时，皱着眉问：“你之前真的没系统学过？”
“没有。”林舜摇头。她很喜欢看网球比赛，从小到大。母亲以前在一个富人家里做佣人，那家人有个网球场。主人经常天南海北的飞，不在家的时候母亲偷偷让她去打过几次，后来被发现了，便丢了工作。
她当时觉得很遗憾，因为那家的工作餐偶尔有大块的牛肉，母亲都会带回来给她吃，很香很香。
教练教了三天，忍不住感叹：“你的手感和步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林舜没说话，只是每天练到球场关灯才走。虎口磨出水泡，挑破了，缠上胶布继续打。
她又去美容院办了卡，一周三次的皮肤护理，和每周两次的头发护理。躺在美容床上的时候，那些散发着金钱味道的精华液涂抹在脸上，林舜闭着眼，听着美容师感叹她底子真好。
她在商场买了好几套价格不贵，但面料柔软，版型不错的衣服，大多是宝蓝色、米色、藕粉色。
最后，把剩下的三十万，全数砸进了一支SL集团旗下的新能源股票。她记得很清楚，前世这支股票在两个月后会翻三倍。
做完这一切，她手头的现金只剩下六千多块。
她重新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甚至领口有些变形的旧T恤，套上一条洗得发硬的牛仔裤。出门前，她翻出一顶满是灰尘的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又戴上了一只普通的黑色口罩，将自己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下城区的巷子又窄又深，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纠缠在一起，滴着不知哪里漏下来的水。
她拐了三个弯，最后停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纹身店。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廉价烟草味扑面而来。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一圈褪色的纹身。他正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抽烟，看见林舜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连招呼都没打。
“纹什么？”老板把烟头摁灭在满是烟蒂的易拉罐里。
“点一颗痣。”
老板终于多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压得极低的帽檐上。“什么颜色？在哪儿？”
“红色。右耳。”
“500，不讲价。”
没有打麻药，在纹身枪细密的刺痛中，一颗和沈知意一模一样的红痣，落在了她原本光洁的右耳垂上。
回城东的公交车上，她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
这是她走进中央区的第一把钥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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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城区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