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洺江市的天气阴晴不定，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大雨如注，叫人防不胜防。
今夜又是一场骤雨突降。
沿街商铺的狭小屋檐下，尽是被暴雨困住的行人，姜年也是其中之一。
雨幕如布，倾泻而下。
姜年身形颀长，抱臂立在屋檐之下，望着密密的雨帘暗自祈祷，求这雨赶快停息。
对面商场的LED大屏画面来回切换，海报上一张秾艳昳丽脸庞吸引了姜年一瞬的注意，但也只是一瞬。
“要伞吗？九块九一把。”有人趁雨做起生意，拎着一袋子新旧掺杂的透明雨伞沿着商铺的门口一路售卖。物以缺为贵，伞迅速被一抢而空，姜年也掏出手机买了一把。
马路上的积水很快上涨至人的小腿，一时间难以疏通，来往车辆驶过，激起一道道小水屏，赶得上游艇了。
好在暴雨虽来得凶猛，但也去得利落。
雨势渐小，积水也退去一些，但仍没至脚踝。
姜年一手撑着刚才买的二手雨伞，一手将裹在塑料袋里的药品护在胸前，一步步走得小心。还好下榻的酒店就在街对角，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
这酒店是剧组定的，姜年是个编剧，此次回洺江市是来参加影片筹备的。
他参与主创的影片《白玉苦瓜》开拍在即，现在正是影片筹备的关键期。
今天的晚宴聚餐，除去剧组人员，电影的各大资方负责人也都纷纷到场，唯独少了最大的资方——泛舟娱乐的老板。听说天气原因导致飞机延误，所以未能到场，倒也在情理之中。
散场后，姜年回到房间隐约觉得胃有点儿不舒服，所以出来买药，不料药刚买完，大雨便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这才狼狈被困。
回酒店的路程虽短，可奈何晚来风急，姜年手里的伞质量更是堪忧，没两步就吹得翻折起来，一路上肩头胳膊淋了不少细雨。
“叮咚——”，电梯门应声而开，姜年缓步走出。
走廊内灯色昏暗，视线不佳，他隐约瞧见自己房间门口坐了一个人，只是他的房间比较靠里，和电梯有些距离，加之那人又低垂着头，他便更看不清是谁了。
会是谁呢？
姜年有些疑惑，他在这剧组没啥熟人，应该不会有人私下找他。只有导演陈旬称得上熟人，但是这体型很明显对不上。
到底是谁呢？
姜年揣着疑惑，弯腰将先前挽至膝盖的裤脚放下，盖住两截笔直修长的小腿，才又拎起那把有些折损的雨伞和药继续向前。
铺着地毯的走廊踩上去悄无声息，因此门口席地而坐的人直到姜年行至跟前才有所察觉。
站着的人低头，坐着的人抬头，四目相对间，电光一闪，惊雷骤降，大雨再度袭来。
是他！门口的人竟然是五年未见的骆衍舟。
姜年手中的伞和药应着雷声跌落在地，他慌忙收回对视的目光，低头去捡地上的药和伞。
那药倒是没事，只是伞骨折了，算是彻底报废了。不过九块九一把的伞，用了刚才那一会儿，也算是尽忠了。
骆衍舟从地上站起来，身姿挺拔。他看着眼前人欲盖弥彰的动作，冷笑一声。
姜年一时间也顾不得伞上有水，就那么连同药盒一块儿湿哒哒的抱在胸前，失魂落魄地呆站在原地，活像是被刚才的雷劈傻了。
幽暗的走廊再无第三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外面电闪雷鸣，姜年的心里同样大雨瓢泼。
他心跳如鼓，喉头发紧，像渔网中不得挣脱的鱼，感觉下一秒就要呼吸不上来。
骆衍舟似乎往前迈了一步，凛冽清新的男士香水味直往姜年鼻腔里钻。
姜年微不可察地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仰头，静等骆衍舟开口。
谁知道这人竟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便擦身离去。
那一眼如刀似剑，誓要把人戳穿。
浴室里热气氤氲，水雾爬满瓷砖和镜子。
姜年整个人都泡在热水中，像羊水里寻求庇护的婴孩。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满脑子挥之不去的都是骆衍舟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五年前姜年诓骗了骆衍舟，他亲口答应会同他一起出国。
那个时候骆衍舟欢天喜地地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然后呢？
然后姜年就消失了。
五年间，一个人，无数座城市，不停地辗转漂泊。
姜年曾经暗自赌咒，天大地大，祈求同骆衍舟永远别再碰上，但又无数次在心底隐隐期待，能够同他再次相遇。
只是五年未见，他没想到重逢会是这样的猝不及防。
等水凉透了，姜年才从浴缸里爬起来。
搁在洗手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过来一看，是陈旬的消息。
陈旬是此次开拍影片的导演，也是大他三届的校友，更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这人也是个人物，业内对他评价褒贬不一，有人夸他是不世出的天才，有人骂他是搞抽象的疯子。
信息只有简短的两条。
【明天中午和泛舟娱乐那边的人单独有一场饭局】
【12点哈】
泛舟娱乐……舟……骆衍舟，姜年低头盯着手机屏幕迟迟未回复，手里的浴巾来回擦着早就干透的身体，直到皮肤泛起绯红才停手。
【嗯，好】
回完陈旬的消息，姜年拿出刚买的药端详了一瞬，随手丢在一旁。这药吃不吃无所谓了，他现在胃不疼，改成头疼了。
夜愈深，雨愈大。姜年原以自己为会一夜无眠，谁知道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现实中风急雨骤，梦里倒是个艳阳天。
蝉歌冗长，树影斑驳。
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骆衍舟。
彼时的姜年才12岁，留着有些扎手的寸头，穿着不甚合身的背心和短裤，估计是营养不良的缘故，又黑又瘦，个头也比同龄人矮上一截。
热气蒸腾下的柏油路行人少见，他小心翼翼地跟着旁边身着明黄色裙子的美丽妇人，想抬头看她却又不太敢，只一味得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面。
美丽妇人倒是很关心姜年，贴心地侧头询问：“热不热呀，很快就到家了。”程锦玲尽可能地将手中的遮阳伞偏向身侧的男孩。
“不热。”姜年小声回答，他觉得程阿姨的声音可真好听，还有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声，也好听。
“我们家也有个小男孩，比你小一点，才8岁，叫骆衍舟，你来了正好和他作伴，一起玩。”程锦玲想起家里的那个“混世魔王”就忍不住一阵头疼。
“嗯嗯。”姜年乖巧地点了点头，他略带担心地想:这个叫“骆衍舟”的小朋友会好相处吗？
“好了，到啦。”
姜年盯着眼前的别墅，有些发怵，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么高大的房子。他一大清早就坐上了专门接他的车，辗转了大半天，过了正午才到这洺江市，方才已经晕车恶心吐过一遭，眼下又是一阵恶寒头晕。
“走吧，我们进去。”程锦玲没发现什么异样，带着他进了门口。
“哎呦，回来了啊。”保姆孙兰迎上来，接过程锦玲手里行李和遮阳伞，“文正呢？”
“他公司有事，把我们放小区附近就走了。”程锦玲在玄关处换好鞋子，给姜年介绍，“这是家里的保姆阿姨，你叫她兰姨就好。”
“兰姨好。”姜年连忙问好。
“哎！哎！”兰姨看上去很是和蔼，忙从鞋柜里找出给姜年准备的拖鞋。
姜年学着程锦玲的样子，将自己换下的鞋子摆好，又站在原地不动了。
“舟舟呢？去朋友家玩了？”程锦玲在客厅扫了一圈儿，没找见自家熊孩子的身影。
"没吧，刚刚还在这儿呢。”兰姨朝二楼使了个眼色，“偷着玩电脑去了吧。”
“骆衍舟——”程锦玲喊了两声仍不见人影。
正当姜年对这个叫“骆衍舟”的小朋友充满好奇时，一道清凉的水柱从二楼挑空的栏杆处喷射下来，淋在他的额头。
奇怪——，经凉水这么一浇，他刚才的头晕好多了。
“哈哈哈哈哈——下雨了，下雨了！”一个白白净净，乌发圆眼的小男孩单手叉腰，举着超大号的水枪站在二楼栏杆处，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牙笑得灿烂。
他的笑容天真无邪，会让人觉得刚才的行为是活泼的玩笑，而非恶劣的捉弄。
但程锦玲不这么想，她俯身替姜年擦去额头的水渍，扭头就去找骆衍舟算账。
“骆衍舟！你给我过来——”她扯着骆衍舟的胳膊，拎小鸡仔似地将他从二楼拽至客厅，“说了不许在屋里玩水枪，你看看，把哥哥身上都弄湿了。”
“哈哈哈——”骆衍舟虽然身受牵制，却依旧笑得畅快，“笑死我了。”
这会儿姜年才看清楚，这小孩儿长得有多讨人喜欢，睫毛又长又密，蝴蝶翅膀似地忽闪忽闪，鼻梁上还有一颗小痣，应该是在换牙期，咧嘴笑得时候能瞧见缺了两颗牙。
程锦玲瞅着儿子那“不知悔改”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作势就要打他。
谁承想这边她巴掌还没落下呢，那边骆衍舟倒先发制人，小手放在屁股上，大声“哎呦”起来。
”哎呦——哎呦——，妈妈打人了。”他一边喊，一边抬头看着程锦玲笑，就这样手里的水枪还楞是没撒手。
姜年看着眼前的“闹剧”，忍不住嘴角上扬。
不过程锦玲的巴掌到底是没有真得落下来，只是吓唬性地在骆衍舟的屁股上拍了几下，她没有真打孩子的习惯。
那把水枪被她夺过来扔在沙发上，“给哥哥道歉！”她一手掐在儿子的脖子上，押解犯人般将人摁在姜年面前。
“哈哈哈——”骆衍舟呲着牙缩着脖子，一番挣扎无果后，才抬眼看向姜年，毫无悔意地开口：“对——对不起。”
“没关系。"姜年很有礼貌地回复，他本来也不生气的。
程锦玲这才松开手。
一没了钳制，骆衍舟立马乐了，又想跑去拿水枪，但被妈妈一记凶狠的眼刀制止了。
保姆兰姨估计早就对这种吵闹的场面见怪不怪了，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打圆场，“来，吃西瓜咯。”
程锦玲体贴地招呼着姜年坐下吃西瓜。
骆衍舟不用人招呼，自己一屁股坐在姜年对面，拿起最大的一块西瓜一口咬掉上面的尖尖，盯着姜年嚼了几下，才慢半拍地想起眼前的人他从未见过。
“你是谁？”
姜年原本低头捧着西瓜小口吃着，闻言抬头一怔，他被这猝不及防的提问给难住了。
程锦玲素手红甲，优雅地捏着西瓜，替姜年回答：“这是哥哥。”
“嗯？谁家的哥哥？”小骆衍舟不明白，他有好几个哥哥，比如姑姑家的，舅舅家的。眼前这个哥哥是谁家的呢？
“什么谁家的，这是我们家的啊。”程锦玲扯了张纸巾递给姜年，“你不是成天说谁谁有哥哥姐姐吗？这下好了，你也有个哥哥了。”
“哦————”小骆衍舟恍然大悟般仰头拖长音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真知道还是装模做样。
下一秒，他低头“吭哧”一口又咬下一块西瓜，嚼碎咽下去后，抬头冲对面的姜年喊了一声“哥哥”。
自从这一声后，骆衍舟喊了姜年整整十年的“哥”。
一夜旧梦袭人，姜年再度睁眼时，已经是日上三竿，窗外碧空如洗，好一个难得的晴天。
姜年下床将昨晚顺手脱在浴室门口的衣服和鞋子统统扔进垃圾筒，对，还有那把九块九的破伞以及那盒买了没吃的药。
其实此刻他很想连自己也一起打包丢进垃圾筒，这样就不用去参加待会儿的饭局了。
可惜他还不是个垃圾。
姜年洗干净脸又吹好头发，蹲在地上将行李箱整个摊开，翻找了半天终于挑出一身满意的衣服，熨烫妥贴后换好，踩着点儿来到了包厢门口。
门口的服务员眼见来人，忙抬手敲门，却被姜年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嗯……他有点儿没准备好。
他其实很怕推开门会看见骆衍舟。
但是……骆衍舟未必是泛舟娱乐的老板，有可能他昨天的出现只是偶然，和目前的饭局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骆衍舟是泛舟娱乐的老板，他也不一定百分百就出现在包厢里。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姜年深吸一口气，示意服务员敲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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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