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打印店还没开门。顾绯到的时候,江映雪正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看见顾绯,她站起来,把文件递过来:
“她昨晚送来的。让我今天签。”顾绯接过来,翻了两页。保密协议,三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乙方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三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披露在甲方工作期间接触的图书信息、作者信息、版权信息、渠道信息——”
第三条,乙方承诺对经手图书的“出版史、发行量、书号信息”保密。
第四条,违反本协议的,甲方有权追究乙方赔偿责任,并保留向出版管理部门举报的权利。
“她把‘不许说这本书存在过’,写进合同里了。”顾绯说。江映雪看着她,没说话。
“这份协议,你不能签。”顾绯说,“签了,你就替她把‘那本书不存在’这件事,背在自己身上了。”
“以后你在出版社看见任何东西,说出来就是违约,不说就是共犯。”江映雪把协议拿回去,折好,放进口袋:
“我不签。但我周一,还是会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去,她就会换别人去。”江映雪说,“她一定会找个愿意签协议的人,安进那个办公室。”
“与其让她安一个她的人,不如我去。”她抬起眼,“我不签协议,但我可以把眼睛带进去。”
“她总不能,把我的眼睛也签走。”顾绯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怕她拿你爸的事威胁你?”顾绯问。
“她敢。”江映雪说,“她要是拿我爸威胁我,我就把她跟那个姓邱的关起门说的话,原样说出去。看谁先怕。”
顾绯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女孩。她不是冷,她是硬。硬到谁也掰不动她。
“行。”顾绯说,“那你去。但我给你一个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江映雪:
“这支笔,录音笔。笔帽上有开关,按一下就开始录。去办公室的时候,放在桌上。”江映雪接过笔,掂了掂:
“你随身带这个?”
“习惯。”
顾绯说,“我这个人——记仇,也记证据。”江映雪把笔收进口袋,没再多问。
周日,沈聿约顾绯在学校附近的茶楼见面。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
沈聿比顾绯到得早,桌上已经放了两杯茶。
“你今天怎么突然约我?”顾绯坐下。
“老钱那边,有进展。”沈聿说,“我托人查了他的账——不是生意账,是他这些年经手书的记录。”他顿了顿:
“我查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老钱收了二十年的书,从来不自己留一本。”
“可三个月前,他从一批‘下架书’里,单独抽了一本,没卖给任何人,自己锁进了保险柜。”顾绯的手,在杯沿上停住:
“他为什么留那一本?”
“不知道。”沈聿说,“但一个人冒着风险留一本书,通常是因为——那本书里,有他不敢丢的东西。”他带来了老钱的另一条信息:
“老钱上个月,收到一笔‘定向收购’的委托。收购标的,是一批已下架绝版书。委托方是启明文化。”
“这个我查到了。”顾绯说。
“但你不知道下一句。”沈聿说,“那批书,老钱三年前就处理完了。书早就没了。”
“可他这三个月,还在不停进出出版社和印刷厂——他收的不是书,是‘名单’。”
“名单?”
“当年那本书,印了多少册,发到哪家店,经手了谁。”沈聿说,“书可以烧掉,人烧不掉。”
“苏建国想擦掉那本书的痕迹,就得先让所有经手过它的人,都‘记不清’。”他顿了顿,“老钱手里的那份清单,就是那本书的最后一份账。”顾绯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
“那份账本,现在在谁手上?”
“在老钱手上。”沈聿说,“但有人比我更想要它。我查了老钱最近的通话记录——他上周,跟启明文化的邱国栋,通过四次电话。”邱国栋。顾绯放下茶杯:
“邱国栋约老钱,是老钱手里的清单?”
“有可能。”沈聿说,“你那个学妹,周一去试工的那个——她要是能在邱国栋的办公室里,看见老钱的电话或者名字,我们就有抓手了。”
“我会让她留意。”顾绯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沈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放到桌上,“老钱这个人,账多,胆子小。他怕被查,所以他把重要的东西,都锁在仓库的保险柜里。”
“他的仓库,在城北旧货市场。”
顾绯看着那张纸上写着的地址,心跳漏了一拍。城北旧货市场。
“你打算去?”沈聿问。
“不是现在。”顾绯说,“现在还不到时候。老钱手里的东西,要等他自己交出来,不能靠闯。”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我们手里,已经有线了。”
周一下午,江映雪试工结束,给顾绯发来一条消息:
“办公室桌上,有一张纸条,写着‘老钱:周四下午,仓库见’。邱老师写的。”顾绯盯着那行字,心跳加快。老钱,周四,仓库。苏建国要收网了。她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江映雪的第二条消息:
“她今天中午来找我了,问我试工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走的时候,往我桌上放了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
“说‘你爸住院,你也不容易,先拿着’。”顾绯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想起那段录音里,苏晚晴说过的话——“缺钱的人,最好拿捏。”苏晚晴开始用钱,钓江映雪了。
“别收。”顾绯打字,“你缺钱,我借你。”江映雪回得很快:
“我不借你的钱。我的事,我自己扛。”顾绯看着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江映雪这种性格了——不肯欠人情,什么都自己扛。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人用“她不需要帮助”骗过去。她想了想,回:
“那这笔钱,你别花,也别退。留着。以后有用。”
江映雪:“留着?”
“留着当证据。”顾绯回,“她给你钱,是想买你闭嘴。你收下不花,将来她翻脸的时候,这笔钱就是她‘收买证人’的收据。”江映雪没有立刻回。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句:
“你这个人心眼真多。”傍晚,顾绯从图书馆出来,被人叫住了。
“顾绯。”她回过头。
苏晚晴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下,逆着夕阳,看不清表情。
“好巧。”顾绯说,“你也来借书?”
“我不是来借书的。”苏晚晴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我是来等你的。”顾绯没动:
“等我?”
“嗯。”苏晚晴笑着,“我听说,你最近经常来图书馆。下午,老待一个多小时。”她歪了歪头,“你在等谁呀?”
图书馆门口的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
顾绯看着苏晚晴那双“好奇”的眼睛,心里一片清明——她不是想知道顾绯来图书馆干什么。
她是在确认,顾绯来图书馆,是不是来见什么人的。她想知道,闻弦是不是还在跟顾绯联络。
“等你啊。”顾绯说。苏晚晴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看,”顾绯继续说,“你不就来等我了吗?我要是早知道,就不用天天来图书馆了——直接在校门口等你多好。”苏晚晴很快恢复了笑容:
“你可真会开玩笑。”
“你也挺会开玩笑的。”顾绯说,“大老远的,跑来图书馆门口堵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关心我呢。”苏晚晴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
“对了,顾绯,我听说,你们班有个女生,最近跟我学妹江映雪走得很近。”
“是吗?”顾绯说,“江映雪?我那天在医院见过她,挺有性格的姑娘。”
“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苏晚晴盯着她,一字一顿,“映雪这孩子,性子直,容易被人利用。我不希望她,被人当枪使。”顾绯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晚晴,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她听的?”
苏晚晴:“我当然是说给你——”
“我知道你是说给我。”顾绯打断她,“但你是不是也跟江映雪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别被人当枪使’,这话,你两头说,累不累?”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夕阳在两个人中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分界线。苏晚晴看着顾绯,很久,才轻声说:
“顾绯,你很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想得太多。”
“是吗?”顾绯说,“那我祝你——想得少一点。”
“毕竟你这种‘改过自新’的好人,全学校都看着呢。”苏晚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顾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江映雪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她找我了。她问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撺掇我。我说没有。”
“她说,没有就好,你要是缺钱,跟我说。”顾绯心里一沉。苏晚晴双线试探——一边堵顾绯,一边钓江映雪。她正在确认两件事:
顾绯是不是还在查她,江映雪到底是谁的人。
顾绯给江映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晴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这一仗,已经打红了眼。
顾绯刚要回复,屏幕顶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林晚棠发来的:
“绯绯,闻弦让你周四下午,去一趟老图书馆。”
“她说,东西准备好了。”顾绯的手指,停在半空。周四。又是周四。老钱约了周四下午仓库见。闻弦让周四下午去老图书馆。同一天,两条线,同时要收网了。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秋天要到了。窗外,一片梧桐叶落下来,刚好落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本笔记本的扉页,空着,一个字也没有。顾绯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闻弦说的那个字,会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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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写进合同的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