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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恶潮临城

雨歇天寒,破晓无光。

一夜滂沱大雨洗尽了北朔城最后一点暮春温软,也洗去了傅府栖筠院内,那一夜偷来的、短暂得近乎虚妄的人间温柔。

天刚蒙蒙亮,云层依旧厚重低垂,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

天际是一片死寂的灰白,无晴、无光、无暖意,恰似此刻风雨飘摇、暗流蛀空的乱世北朔——表面城郭依旧、军政规整,内里早已奸邪丛生、祸心暗藏,亡国危机悄然生根。

昨夜那一宿温存,是傅彦峤与林绪之五年婚姻唯一的圆满,是八年遥望唯一的触碰。

可温柔最是无情,转瞬即逝,破晓即碎。

天光撕开夜色的那一刻,所有私情缱绻、所有心软崩塌、所有卸下铠甲的相拥,尽数被乱世冰冷的规则重新覆盖。

他归位将帅,肩扛一城生死。

她归位初心,心怀万民黎明。

情爱短暂如萤火,乱世漫长如永夜。

清晨的北朔,没有雨后初晴的清新,只有肃杀沉郁的风声穿街过巷。

帅府彻夜不灭的灯火直至清晨依旧明亮,军政机要人员步履匆匆、神色凝重,整座权力中枢紧绷到极致,一丝微风便可摧垮弦断。

昨夜傅彦峤在栖筠院的片刻温存,是他连日高压之下唯一一次放任自我、唯一一次抛开身份枷锁。

可天一亮,家国重任即刻反噬。

叛国、勾结外敌、私献防线、引兵围城——层层致命密报堆叠在帅府案头,字字剜心,句句亡国。

金督军通日叛国,铁证昭彰。

这桩藏了数月、暗渡陈仓的惊天奸谋,彻底掀开了北朔乱世倾覆的序幕。

金督军盘踞北朔边境多年,手握一方兵权,素来与傅振邦派系面和心不和。

乱世纷争、山河破碎之际,他心中无家国、无民族、无大义,只有私利割据、野心贪妄。

日军压境华北,步步蚕食国土,他见旧式军阀大势渐去、山河将倾,便生叛国投敌、借外力割据称王的狼子野心。

近月以来,他暗中派遣心腹密使频繁与日方将领会晤,私下割让北朔外围三道险要据点,将边防布防图、兵力部署、城防漏洞尽数外泄,以国土为筹码、以军民性命为交易,换日寇许诺的战后割据权、伪政权高位。

他要借外敌之手,碾碎傅家军势力,吞掉北朔,自立为王。

卖国求荣,祸乱河山,卑劣无耻,罄竹难书。

清晨的紧急军议大厅,气氛凛冽如寒冬刀霜。

傅振邦一身戎装肃立案前,鬓边霜色更重,眼底盛着滔天怒火与沉痛失望。

案上摊开的密信、谍报、交易凭证、线人供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养虎为患,引狼入室。”

傅振邦嗓音沉冷沙哑,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沉痛,目光扫过满堂将官,字字震彻厅堂。

“北朔边防,半壁漏洞,皆是此人私通外敌所致!我北朔将士浴血戍边、寸土不让,他却开门揖盗、以国换权!”

满堂死寂,无人敢言。

皆是常年戍守河山的铁血军人,一生守土卫国、以死拒寇,最恨叛国奸贼、最恶卖国求荣。

此刻看着白纸黑字的卖国罪证,人人胸中燃着怒火,亦压着无尽寒意。

外敌在外强攻,内奸在内蛀城。

腹背受敌,内外崩塌。

北朔百年安稳,自此彻底终结。

傅彦峤立在武将首列,一身笔挺军装,肩章冷光凛冽,眉眼早已褪去昨夜所有温柔缱绻,覆满冰封般的沉冷肃杀。

一夜温存,未能软化他半分风骨,亦未动摇他半分家国底线。

他昨夜可以放下戎马、抛开立场,做片刻寻常爱人。

今日他必须重执刀戈、扛起山河,做死守国门的将门脊梁。

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沉郁拉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督军叛国,意味着北朔战乱彻底爆发、城祸近在咫尺、烽火即刻燎原。

城破之日,便是众生流离、人人赴劫之时。

他可以死守城池、战死沙场、以身殉国,可他护不住乱世洪流里所有人的命运,更护不住心底那簇与自己背道而驰、执意奔赴星火黎明的微光。

从今往后,风雨摧城、战火焚城、乱世屠城,他与她,再无安稳一隅、再无片刻温存、再无寻常朝夕。

“传令。”

傅彦峤抬眸,声线冷硬沉稳,斩钉截铁,带着副司令统筹防务的绝对威严。

“全线兵力前移,补全外围防线漏洞,紧急布防、连夜筑垒、死守要道。严查内外奸细,封锁全城出入要道,但凡私通外敌、散播慌乱、勾结叛党者,一律就地处置,绝不姑息。”

“北朔寸土,可战死,不可退让。河山一尺,可骨碎,不可沦陷。”

军令如山,层层落地,即刻传遍整座军营。

可所有人心底都清楚——大势已难回,败局已预埋。

外围险要尽失、布防全盘泄露、敌军蓄势已久、内奸牵制不断。

北朔的防守,从稳固铜墙,沦为被动挨打、步步沦陷。

正午时分,日军侦察机首次低空掠过北朔城上空。

轰鸣机械声撕裂北朔宁静,阴影笼罩街巷民居,满城百姓惊恐抬头,人人心底生出极致恐慌。

这是北朔建城以来,第一次直面外敌兵临头顶的屈辱与危机。

片刻之后,城外传来零星炮火轰鸣。

敌军先头部队依据金督军外泄的精准布防,轻松突破北朔外围薄弱防线,首轮炮火直轰城郊村落。

浓烟滚滚冲天而起,火光撕裂天际,碎石尘土漫天飞扬,哭喊哀嚎穿透炮火轰鸣,传入城内。

炮弹落地的瞬间,山河震颤,大地轰鸣。

北朔城,正式迎来乱世重创的第一刀。

安宁彻底碎裂,太平彻底终结。

乱世屠城的序幕,缓缓拉开。

城南街巷人心惶惶,百姓闭门锁户、不敢外出,市井骤然萧条,往日烟火尽数凋零。

街头巡城军警成倍增加,脚步匆匆、神色紧绷,整座城池被恐惧、压抑、绝望彻底笼罩。

乱世倾覆之下,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傅家府邸之内,亦是悲喜交织、命运暗转。

府中后院僻静小舍,楚砚禾近几日始终恹恹无力、时常眩晕反胃、晨起恶心乏力,往日活泼爱笑、蹦跳无忧的少女,近日眉眼总是带着淡淡的疲惫苍白。

她素来身子康健、心性明媚,从未有过这般虚弱倦怠的模样。

傅彦昭连日忧心时局、焦灼战乱,虽年少贪玩、不喜世事沉重,却也深知眼下北朔危在旦夕、全城风雨飘摇。

他终日心绪不宁、坐立难安,唯一的慰藉,便是府中尚有心上人安稳相伴。

乱世之中,山河破碎、前路渺茫,可只要身边人尚在,少年心底便仍有一寸柔软暖意、一点人间盼头。

午后阳光薄淡,穿窗而入,落在屋内静谧一隅。

楚砚禾坐在窗边,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眼底藏着一丝难以置信、又小心翼翼、温柔到极致的微光。

今日晨起她身体异样愈甚,心慌虚弱、反胃难安,悄悄请城里有名的大夫诊脉。

片刻前,大夫一句稳当真切的回话,彻底震颤了她的心神——

“少奶奶,是喜脉,已有两月余身孕。”

她怀了孩子。

怀了她与傅彦昭的孩子。

乱世将倾、烽火临头、家国将碎、满城飘摇之际,一颗小小的、崭新的生命,悄然在她腹中扎根成形。

何其残忍,何其宿命,何其虐心。

太平盛世,身怀子嗣是圆满喜事、阖家欢喜、岁岁安稳。

可乱世末年、战火围城、亡国在即,这新生命的降临,从一开始便注定沾满悲情、裹挟血泪、生于乱世、命如浮萍。

她指尖轻轻覆在平坦小腹上,眼底又欢喜、又酸涩、又惶恐、又心疼。

欢喜乱世绝境里,她与他尚有血脉牵连、尚有温存余念。

酸涩山河破碎之际,孩子从降生之初,便要面对兵戈战火、流离屠戮。

惶恐前路风雨滔天,她未必能护住这小小骨肉平安长大。

心疼年少相恋纯粹赤诚,终究逃不过乱世捉弄、宿命碾压。

傅彦昭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她静坐窗边、眉眼温柔低垂、眼底藏着细碎泪光的模样。

近日满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他本以为她是畏惧战乱、心生惶恐,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少年眉眼尽是温柔安抚:

“怎么了?是不是外头炮火吓人,吓坏你了?别怕,我在呢,我护着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出事。”

从前的傅彦昭,顽劣跳脱、不经世事、贪玩慵懒。

可乱世骤变、家国危难、风雨压城,少年一夜之间褪去稚气,悄然成长。

他开始懂得责任、懂得守护、懂得安稳可贵、懂得离别可怖。

楚砚禾抬眸望着眼前少年澄澈真挚、满心护她的眉眼,眼底泪光轻轻晃动,唇角却扬起温柔至极、短暂至极的笑。

乱世最奢侈的,便是寻常情爱、阖家安稳。

而她在绝境将至之时,拥有了属于他们的孩子。

“彦昭。”

她轻轻唤他名字,声音温柔细软,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我有喜了。”

短短四字,落地无声,却轰然震碎了少年所有焦灼不安。

傅彦昭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瞳孔微张,一瞬失神,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楚砚禾抬眸望他,眼底含泪,笑意温柔:

“我们有孩子了,两个月了。”

沉寂片刻。

下一瞬,少年眼底炸开极致的狂喜,连日积压的惶恐、焦灼、压抑、阴郁尽数散去。

他颤抖着俯身,轻轻小心翼翼拥住她,动作笨拙又珍重,生怕力道重了伤了她、伤了腹中孩子。

少年声音微微发颤,是此生从未有过的滚烫欢喜:

“真的?砚禾,我们有孩子了?我、我要当爹爹了?”

乱世滔天危局在前,满城烽火将至,前路漆黑无灯、生死难料。

可这一刻,傅彦昭的世界,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填满光亮。

山河将碎又如何?

风雨倾覆又如何?

乱世无情又如何?

他有爱妻在怀,有子嗣可期。

绝境之中,他尚有家可守、尚有盼可待、尚有温暖可依。

这是乱世给予他唯一的馈赠。

楚砚禾靠在他怀中,静静感受着少年纯粹滚烫的欢喜,眼底泪光却愈发浓重。

她比谁都清楚。

这乱世,容不下圆满。

这战火,护不住温情。

这倾覆山河,留不住寻常人家的儿女情长、骨肉团圆。

她怀的是甜蜜的希望,亦是宿命的悲歌。

此刻的圆满温存,皆是日后一尸两命、血染怀中人的铺垫。

此刻的满心欢喜,皆是余生永失所爱、孤独余生的残酷反衬。

命运早已写好结局,只是世人当下懵懂不知、沉溺片刻温柔。

“彦昭,”

楚砚禾轻声呢喃,嗓音轻颤,带着细碎的预感与悲凉。

“我只盼往后山河安稳、战火平息,我们的孩子,能生在太平年代,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傅彦昭紧紧抱着她,字字笃定、满心虔诚:

“会的。我一定会守住北朔,守住家国,守住你,守住孩子。我一定会让我们的孩子,活在太平盛世,一生安稳。”

少年意气,赤诚热烈,满心期许、满心坚守。

他尚不知,乱世洪流无人可挡,宿命碾压无人可逃。

他守得住家国一时,守不住乱世一世。

他护得住她片刻,护不住结局半分。

同一时刻,北朔明心学堂。

风雨将至的压抑笼罩整座院落,院内孩童读书声依旧清澈纯粹,是乱世仅存的净土微光。

林绪之立于廊下,望着院内安然课业的学子,眼底沉静如水,心底却早已洞明时局、看透祸端。

金督军叛国、日寇压境、炮火屠村、边防崩塌。

北朔的沦陷,已成定局,只是早晚时日。

她亦听闻了府中楚砚禾有孕的喜讯。

听闻之时,心底悄然漫开一层酸涩悲悯。

乱世生骨肉,最是无情、最是命苦。

温沅两代女子的宿命、沈令仪殉道的决绝、梦澜替死的惨烈、此刻年少夫妻的转瞬温存、转瞬悲剧,层层叠叠,尽数印证——生于乱世,无人圆满,无人善终,无人能逃宿命。

昨夜那一夜唯一的温存,亦在她心底沉淀成无声的重量。

她尚且不知自己腹中是否已然扎根骨肉,却已然预见了前路所有的离别、牺牲、孤身、遥望。

傅彦峤死守旧山河,浴血抗敌、誓死不退,终将身陷绝境、生死未知。

她奔赴新黎明,承继星火、以身赴道,终将跨海离尘、孤身守望。

他们一夜圆满,一生别离。

一夜温存,余生遥望。

风起庭院,素馨青藤摇曳飘摇。

盛世未至,牺牲先行。

黎明未临,血泪先落。

恶潮已临,奸谋昭彰。

山河裂碎,众生迎劫。

从今日起,北朔再无安稳岁月。

从今日起,傅家再无寻常温情。

从今日起,所有人的命运,尽数驶向注定惨烈、注定遗憾、注定不圆满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