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浸了墨的纱,一层一层漫过傅府连绵起伏的飞檐。
西边天际最后一缕落日霞光褪尽,府内檐角悬挂的琉璃风灯依次点亮,暖黄光晕顺着曲折回廊一路铺向花厅。
晚风穿过庭院里高大的国槐枝叶,簌簌作响,带着暮春草木淡淡的腥甜,只是这暖意之下,北朔城潜藏的动荡,如同深埋地底的暗流,无声涌动。
林绪之自栖筠院动身,沿着青石甬道缓步去往花厅。
身上换了一件月白暗纹斜襟长衫,料子柔软,是从前林家送来的江南织锦,腰间只系一根素色丝绦,并无过多金银首饰装点。
丧父之后,她便将所有明艳的钗环尽数收进妆奁深处,身上饰物简净,唯有耳间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微光淡淡。
一路行来,沿途仆婢见了她,都垂首躬身行礼。
这些下人眼明心亮,府里大大小小的风波看在眼里。
从前少夫人与副司令之间冷若寒冰,整座栖筠院常年静得没有一点生气,谁都不敢轻易上前叨扰。
可这几日,府中悄然有传闻,说那日看见副司令独自在栖筠院墙外立了许久,暮色之中静静望着院内,神色是众人从未见过的柔和。
流言细碎,不敢高声议论,只敢低头悄声传递。
林绪之对此浑然未觉,又或是听见了,也无心放在心上。
她此刻心中翻涌的,仍是书房之中傅彦峤剖白的那一段八年心事。
原来那场世人眼中权衡利弊缔结的婚约,是他孤苦少年岁月里拼尽全力求来的一场相逢。
可深情再重,压不住那些血淋淋的离别。
梦澜倒在大雪之中的模样,沈令仪从容赴义时平静的眉眼,姑苏林家老宅里父亲冰冷的手,一幕幕轮番在脑海闪过。
她轻轻闭了闭眼,长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如今她是明心女子学堂的校长,是傅家的少夫人,眼前还有一场全家齐聚的家宴等着她。
她不能带着满心纷乱赴宴,傅振邦阅人无数,一双戎马半生的老眼锐利如鹰,但凡她眼底露出半分心神不宁,只怕立刻便会被他捕捉。
转过一道月亮门,花厅的轮廓映入眼帘。
花厅建在一方小小的荷池旁边,池中荷叶才刚刚探出水面,卷着嫩生生的新叶。
厅外廊下立着数名卫兵,身姿挺拔,腰间配枪,神色肃穆。
这是老帅傅振邦身边的亲卫,但凡他在花厅议事、家宴,这些人必定在外值守。
还未踏入厅门,里面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是楚砚禾清脆鲜活的嗓音,混着傅彦昭低低的哄劝,热闹鲜活,和方才书房里沉静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林绪之脚步微微一顿,抬步跨过雕花木门。
花厅宽敞,正中摆一张硕大的圆桌。傅振邦已经坐在主位,一身藏青色锦缎常服,鬓边染上星星点点白霜,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眉宇之间是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手边坐的是柳知妤柳姨娘,一身藕荷色旗袍,鬓边簪一支珍珠簪子,神色从容得体,这些年府中内务尽数由她打理,大大小小的事务处置妥当,深得傅振邦信任。
另一侧,苏婉娆已经安然而坐。
解除静心苑的禁闭之后,苏婉娆再不复往日囚居时的憔悴颓唐。
她本就是极爱体面明艳的女子,从来不肯穿素淡的棉袍。
今日一身酒红色织金旗袍,勾勒出窈窕身段,领口袖口滚着细密的狐毛镶边,乌黑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
眉眼明艳,风韵犹存,丝毫看不出曾经被幽禁许久。
她身旁紧紧挨着傅彦昭,少年一身浅灰长衫,眉眼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稚气,只是比起从前只知贪吃嬉闹的纨绔模样,眼底多了一层沉稳。
楚砚禾就坐在傅彦昭身侧,一身鹅黄短衫,梳着两条麻花辫,脸蛋红扑扑的,正叽叽喳喳和苏婉娆说着趣事,嘴角高高扬起。
这一对欢喜冤家,依旧是傅府里活宝一般的存在。
苏婉娆听得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温和笑意,目光落在儿子与儿媳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
被禁闭静心苑的那些日夜,是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光,她以为自己往后余生,都要孤零零困在那一方小院之中,不见天日。
是傅彦昭日日惦记,四处奔走,最后在楚砚禾的帮腔恳求之下,才求得了傅振邦松口,重见天日。
这份母子重逢的温情,沉甸甸落在苏婉娆心底。
“绪之来了。”
最先看见她的是柳知妤,抬眼轻声唤她,语气温和。
“快过来坐,就等你和彦峤二人了。”
满厅的谈笑稍稍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林绪之身上。
苏婉娆含笑朝她点头示意,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她深居内院多年,傅府之中错综复杂的人事,她看得通透。
林绪之这个长房儿媳,进门五年,性子沉静自持,风骨强硬,从前和傅彦峤之间冰封一般的夫妻关系,府中人尽皆知。
苏婉娆从前一直觉得,这一对夫妻怕是一辈子都要这样相敬如“冰”,只是今日看见林绪之眼底那一层淡淡的松动,心中暗自思索。
傅彦昭大大咧咧挥了挥手:“大嫂,快来坐!方才砚禾还在和母亲说,前几日上街寻营生闹出的笑话呢!”
楚砚禾脸颊一红,伸手轻轻拧了一把傅彦昭的胳膊,嗔道:
“谁要你到处拿我的糗事来说!”
傅彦昭吃痛,嘶了一声,却笑得更欢。
林绪之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缓步走到留给她的空位,在傅彦峤旁边的座位坐下。
刚落座没多久,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傅彦峤走入花厅。
他已经换下了军装,一身玄色暗纹长衫,褪去了军务上的杀伐锐气,添了几分儒雅沉静。
进门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林绪之身上,看见她安然落座,神色平稳,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安心,随后才上前,对着主位上的傅振邦躬身。
“父亲。”
傅振邦微微颔首,目光在长子脸上停留片刻,淡淡“嗯”了一声。
仆婢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菜肴端上圆桌。
北朔地处北方,桌上菜肴重油重肉,也备下几样江南口味的清淡小菜,是柳姨娘特意吩咐后厨,知晓林绪之吃不惯太重的肉食,特意准备。
酒壶斟上温热的米酒,傅振邦拿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满桌儿女。
“难得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吃饭。”
他的声音厚重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
“婉娆静心苑禁闭解除,彦昭也不再是从前只会吃喝玩乐的模样,肯出去寻生计,学着撑起自己的日子。看见你们一个个慢慢长成,我心中还算宽慰。”
一句话,苏婉娆淡淡轻笑,傅彦昭坐直身子,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都是儿子从前不懂事,叫父亲操心了。”
楚砚禾在一旁用力点头,小声附和:
“彦昭现在可勤快啦,每天一早就出门找事情做!”
一句话惹得满桌人轻笑。
柳知妤眉眼弯弯,适时开口:
“彦昭确实长进不少,前几日还来寻我,问府里田租账目的算法,有心学些营生本事。”
苏婉娆侧头看着自家儿子,柔声开口:
“昭儿,做事切忌急躁,凡事多思量,不必急于求成。不求你一下子做出多大事业,只求你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来,护好砚禾,担起一家的担子,我便知足了。”
“孩儿记住母亲的话!”
傅彦昭郑重应声。
一家人闲谈家常,气氛松弛温暖。
林绪之安静坐在一旁,偶尔有人目光投向她,她便温和应答,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众人闲谈,指尖轻轻捏着手中的白瓷酒杯,心神却飘到了明心女子学堂。
学堂近日并不安稳。
前两日学堂外面,常常有几个陌生男子来回徘徊,目光直往院墙里面打量。
看门的老伯上前问话,几人只含糊说是路过,转身便走开了。
老伯心中不安,特意派人传信到傅府,告知了林绪之。
一开始她只当是闲汉游荡,可接连数日皆是如此,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明心学堂专收贫苦女子读书,不收一分银钱,在北朔城中渐渐有了名声,自然也惹来不少非议。
城中不少守旧乡绅,到处散播闲话,说女子不必读书识字,抛头露面办学堂,是坏了世道规矩。
那些流言蜚语,林绪之早已听过无数次,并不放在心上。
可墙外徘徊的陌生人,和那些口舌非议不一样,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窥探意味。
她原本打算明日一早亲自去学堂,细细查探一番,只是此刻家宴之上,老帅在前,她不便提起学堂的风波,免得无端生出事端。
正思索之间,傅振邦放下酒杯,神色缓缓沉了几分,方才阖家闲谈的暖意淡去,语声郑重起来。
“闲话便说到这里。今日召全家来,除了家宴,还有一桩北朔现下的局势,和你们说一说,心中都要有数。”
满桌的谈笑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坐直身子,凝神望向傅振邦。
“南边战事愈紧,烽烟一路向北蔓延。北朔毗邻战区,如今城中暗流涌动。不少外来的人悄悄潜入城内,四处游说,蛊惑百姓。”
傅振邦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叩击声低沉,一声声落在花厅寂静之中。
“城中军警近日已经加强巡查,但凡形迹可疑之人,一律严加盘查。”
林绪之心头猛地一跳。
蛊惑百姓。
外来之人。
她第一时间想到沈令仪,想到沈令仪身前的那些同志。
一股淡淡的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傅振邦口中严加盘查的人,正是沈令仪所属的那一群心怀革新救国理想之人。
她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淡然的神色,指尖微微收紧。
傅彦峤坐在她身侧,敏锐察觉到身侧之人一瞬间身子微僵。
他余光悄悄侧过,瞥了一眼林绪之垂下去的侧脸,看见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
他不动声色,面上神色不变,继续听傅振邦往下说。
“北朔是咱们的地盘,绝不能任由乱党在这里生根发芽,煽动民心。”
傅振邦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凡是私下传播异端学说,鼓动底层百姓生事者,一旦查实,绝不轻饶。各家眷属、府上子弟,都要谨言慎行,不要和来路不明的进步人士往来,免得惹火烧身,连累整个傅家。”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之中。
苏婉娆脸色微微一变,抬眼看向傅振邦。
她久居深宅,不懂外面军政上的纷争,只听见“绝不轻饶”四个字,心中隐隐发紧。
傅彦昭也收起了脸上嬉笑的神色,认认真真听着,楚砚禾更是乖乖闭上嘴巴,不敢再出声打趣。
柳知妤神色平静,跟着轻声应和:
“老爷放心,府中上下我都会叮嘱,府里下人、几位少爷小姐,必定谨言慎行,不会和外人胡乱结交。”
傅振邦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长子傅彦峤身上。
“彦峤,城防与治安巡查一事,你多上心。但凡城内查到异动,立刻处置,不能留有后患。北朔数万百姓,傅家上下老小的安危,全都压在你我肩上。”
“是,父亲。”
傅彦峤语声沉稳,郑重应下。
“城防布防、街巷巡查,我已经加派兵力,重点盯紧城中人流繁杂之地,学堂、集市这些地方,都会安排人留意。一旦发现异动,立刻上报。”
学堂。
两个字轻飘飘从傅彦峤口中说出,落在林绪之耳中,重如惊雷。
明心女子学堂,恰恰就在被留意巡查的范围之内。
她垂在桌下的手,指尖猛地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原来傅彦峤知晓北朔城中要严加巡查,学堂这类容易聚集人群的地方,全部都在监视范围。
她一瞬间心绪纷乱,万千疑问涌上心头。
他是否知晓明心学堂已经被盯上?
他口中安排人手留意学堂,是公事公办的军务巡查,还是特意庇护,以巡查之名,替她挡去旁人无端的刁难?
方才书房之中,他亲口和她说,往后会尽力护她周全。
可他身为傅副司令,身负城防重任,奉老帅之命清剿城中进步人士,这是他肩上不能推脱的职责。
一边是家族、军令、北朔的防务。
一边,是她,是她的学堂,是沈令仪未竟的道路。
方才刚刚化开的一层薄薄冰层,这一刻,又浮上一层冰冷的隔膜。
他们之间的沟壑,从不是只有过往生死留下的伤痛。
时代的立场,军政的阵营,横亘在二人之间,是一道更深、更难跨越的天堑。
林绪之的呼吸放得极轻,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她抬眼,飞快地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傅彦峤。
傅彦峤恰好也望过来。
四目相撞。
他深邃的眼底藏着复杂万千的情绪,有担忧,有叮嘱,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
只一瞬,他便移开目光,重新望向主位上的傅振邦,继续听他部署城防诸事。
只是林绪之读懂了那一瞥之中未尽之言。
他知晓她的难处,知晓学堂的处境。可他身在其位,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傅振邦又细细交代了好几条防务上的安排,字字严厉。
一席家宴,从前半段阖家闲谈的温情,慢慢染上一层肃杀的时局气息。
满桌精致酒菜,再吃不出方才的暖意。
柳姨娘见状,适时开口,轻声缓和气氛:
“老爷,菜都凉了,先吃些饭菜,军务大事慢慢再商议。”
傅振邦点点头,拿起筷子,众人方才跟着动筷。
饭桌上再也没有方才轻松的说笑,气氛沉闷了不少。
傅彦昭皱着眉头,似懂非懂听着方才那一番时局的话,低声和楚砚禾耳语:
“乱党是什么人?当真那么可怕?”
楚砚禾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回他:
“我也不清楚,只听家里长辈提过几句,是一群想要改换新世道的人。”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被苏婉娆听见。
苏婉娆侧过头,轻轻看了二人一眼,低声叮嘱:
“这些话不要在外头随意议论,听见了吗?外头耳目众多,说错一句话,便是大祸。”
傅彦昭与楚砚禾连忙点头,不敢再多言语。
林绪之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碟清炒笋片放进碗里,食不知味。
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放傅振邦方才的话,还有傅彦峤那句:
“学堂都会安排人留意”。
她创办明心女子学堂,初衷只是解救被困在封建枷锁之中的底层女子,授以诗书,教女子自立。
可乱世洪流滚滚向前,很多事情,从来由不得人独善其身。
学堂招收的女子越来越多,她传播女子独立的思想,这本就是旧时代掌权者眼中离经叛道的言论。
沈令仪当年选择她,不是偶然。
沈令仪一眼便看出,她心中有着和旧世道相悖的火种。
如今北朔风声收紧,到处盘查,学堂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饭后,仆婢端上清茶。
傅振邦放下碗筷,目光落在林绪之身上,开口问道:
“绪之,你的那间女子学堂,近来办学还顺利?城中不少乡绅都在和我提,女子办学堂,非议颇多。”
猝不及防被问到,满厅的目光一瞬间全都汇聚到她身上。
林绪之放下手中茶杯,脊背挺直,神色从容沉静,不卑不亢,缓缓开口应答。
“父亲,学堂一切尚且平稳。目前已经招收了七十二名寒门女子,聘请了三位女先生授课,教她们识字算数,女工诗书。孩子们都肯勤学上进。城中虽有非议,只是大多是固守旧俗之人,觉得女子不必读书。可女子识字明礼,能辨是非,懂得立身自持,长久来看,于北朔百姓,并非坏事。”
傅振邦静静听着,指尖摩挲杯沿,淡淡开口:
“办学行善,救济寒门女子,本心是善。只是树大招风,学堂人多眼杂,来往人员繁杂,你身为校长,一定要严加管束学堂之内的人,仔细甄别往来访客,万万不可让一些心怀异心之人借着学堂的名头,混入北朔,暗中煽动女子闹事。一旦学堂生出祸端,谁都保不住。”
这一句,是敲打,亦是警示。
林绪之心下一沉,深深屈膝应答:
“儿媳谨记父亲教诲,学堂之中,学生、先生,我都会一一仔细核查身份,严加管束,绝不让学堂沦为别有用心之人的据点。”
“嗯,你心中有数便好。”
傅振邦神色稍缓。
“彦峤,你平日里多帮衬着些学堂,不是要你动用军力撑腰,而是替她把好外面的关卡,别让闲杂人等随意滋扰学堂。办学是善事,可一旦沾染上乱党的风波,善事,也会变成灭顶之灾。”
傅彦峤沉声应道:
“儿子明白,我会派人盯着学堂外围,只驱退寻衅滋事之人,不打扰学堂正常授课。”
林绪之静静听着二人对话,心口五味杂陈。
傅振邦一句话,点破了傅彦峤暗中庇护学堂的名义。
是以防务巡查之名,护住学堂不受地痞、守旧乡绅寻衅骚扰。
可这份庇护有一条不能逾越的底线——学堂绝对不能和革新人士扯上半点牵连。
一旦跨过这条底线,哪怕是傅家少夫人一手创办的学堂,傅振邦也不会手下留情。
家宴又坐了半个时辰,傅振邦军务缠身,先行起身离开花厅,亲卫紧随其后一同离去。
老帅一走,花厅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
苏婉娆拉着楚砚禾的手,细细和她说着女子持家的道理,楚砚禾乖乖听着,时不时点头。
傅彦昭坐在一旁,频频插嘴,惹得苏婉娆笑着嗔他几句。
柳姨娘吩咐后厨准备饭后的点心,转身对着林绪之温和一笑。
“绪之,学堂若是遇上难处,银钱或是人手不够,只管来寻我。老帅既然松口允你办学,我这边府中账上,能腾挪出来的,我都会尽量帮你。”
“多谢姨娘。”
林绪之浅浅躬身道谢。
柳知妤掌管傅府内务,当初她办学缺钱,正是寻柳姨娘开口借贷,柳姨娘一口应允,多方帮衬,这份人情,她一直记在心底。
柳姨娘轻轻摆手:
“不必客气,我也是敬佩你的志气,北朔城中,敢独自开办女学的女子,唯独你一人。只是方才大帅所言,你一定要放在心上,时局动荡,万事小心。”
柳姨娘话说得委婉,可眼底真切的担忧,林绪之看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苏婉娆带着傅彦昭、楚砚禾先行告辞回院。
花厅渐渐冷清下来,仆婢上前收拾桌上碗筷,退到厅外候着。
偌大的花厅,只剩下林绪之和傅彦峤两个人。
晚风穿过荷池,吹动水面荷叶,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
厅内燃着一盏熏香,淡淡的沉香气息漫开,冲淡了方才饭桌上紧绷的火药味。
傅彦峤侧头望向林绪之,语声放得很轻:
“方才父亲的话,你不必太过惶然。我安排在学堂外围值守的人,只驱退前去闹事的地痞与寻衅的乡绅,不会闯入学堂,打扰授课,也不会随意盘查学堂里面的师生。”
林绪之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层清明的探寻:
“若是,真的有你口中所说,心怀异心之人,来到学堂寻我呢?你的人,会将他们抓走吗?”
一句话,直接戳破二人之间最尖锐的难题。
傅彦峤沉默片刻,深邃眼眸静静凝望着她,语声沉重:
“若是被查实是鼓动百姓作乱之人,依北朔的律令,自然要拿下。绪之,你要明白,我肩上是北朔的城防,是父亲托付于我的兵权,满城百姓的安稳,压在我身上。很多事情,我没得选。”
“哪怕那个人,是沈令仪一样,一心想要救底层百姓的人?”
林绪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傅彦峤喉结滚动,眼底浮起深深的怅然。
“沈令仪一案,我心中自有愧疚。可军令如山,大势在前,我不能因私人情义,置整个傅家、北朔全城于险境。”
他护她,护学堂,护她想要守护的一众女学生。
可他不能背弃自己的阵营,背弃傅振邦,背弃麾下的军队。
这便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绪之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那一点方才因为知晓八年心事生出的柔软,又蒙上一层清冷静然。
“我明白了。”
她缓缓起身。
“天色已晚,我先回栖筠院。明日一早,我要去学堂,查一查近日墙外徘徊的陌生人。”
傅彦峤跟着站起身:
“学堂外面的异动,我的人已经留意到了。我叮嘱过值守的兵士,暗中留意,若是那些人再来,会记下样貌,查清来历。你明日去学堂,万事谨慎,不要独自去往偏僻之处。”
“多谢。”
林绪之微微颔首,转身走出花厅。
她的背影清瘦挺拔,一步一步,消失在回廊转角的夜色之中。
傅彦峤独自立在花厅廊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晚风掀起他长衫的衣角。
他抬手,从内衫口袋之中,取出一枚静静躺着的素圈戒指。
戒指样式简约,没有繁复花纹,是他早早定制好,一直藏在身上,迟迟不敢送出的礼物。
他藏了八年的心动,终于坦白。
可他清楚,横在二人之间的,从来不止过往的伤痛。
时代的烽烟已经吹到北朔的屋檐之下,他们脚下的道路,正在越走越远。
檐下春风尚暖,天下烽烟已生。
另一边,林绪之独自走在回栖筠院的长路上。
夜色深沉,檐灯微光摇曳。
她心底已经暗暗下定主意。
那些徘徊在学堂墙外的陌生人,不是普通闲汉。
或许,是沈令仪生前的同志。
他们寻来,应当是想要联络她。
她回到栖筠院,推开房门。
屋内安静,书桌上摆放着沈令仪从前送给她的一本小册子,书页泛黄,里面写满女子解放、救国救民的文字。
林绪之坐到书桌之前,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的字迹。
沈令仪以性命铺路,梦澜以身赴死。
她们的牺牲,不是只为一间小小的女子学堂。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北朔城的夜色之下,暗流汹涌。
她从前只想着办学救人,可今日家宴之上傅振邦的一番话,如同当头一棒,将她彻底敲醒。
旧的世道不倒,苛政不除,女子就算识字读书,依旧逃不过被压迫、被磋磨的命运。
笔墨救不了乱世。
一条更加艰难,布满荆棘的道路,正在她眼前缓缓铺开。
她伸手,将沈令仪留下的小册子小心翼翼收进木盒深处,藏到书柜最高一层的暗处。
眼底的沉静,慢慢凝成一份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