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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同船共枕眠

江宝双手握着把砍刀,坐在榻上哆哆嗦嗦,三姨在旁边搂着她轻声安慰。

地上桌椅歪倒成一片,瓦罐碎裂,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阳光从船篷上开的小窗透进来,照着床上的江宝,脸色白得不成样子,手中刀锋隐隐闪烁着红色血光。

“宝儿?宝儿!”江画看见这一幕,吓坏了,“三姨,家里出什么事了?遭水匪了?”

三姨摇摇头:“我出海回来时就已经这样了。”

江宝看见江画走近,听到她的声音,才稍稍从惊吓中回神,嚎啕大哭:“画姐姐!有坏人!”

“你慢慢说,画姐姐在呢,不怕昂宝儿。”江画走上前,先把刀从她手里抽走。

“方才来了群坏人,说我们、呜呜、说我们偷东西,还用手碰我。”

江画心里一凛:“他们伤到你没有?碰你哪儿了?”

“没有,宝儿有刀,宝儿砍了他们。”江宝还是哭,“婆婆、太姨、叔公......他们不大好。”

尽管江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江画听懂了。

她把江宝留给三姨照顾,又赶紧跑去几个长辈的家里一一看过。

五叔公佝偻着背,蹲在地上收拾,残羹剩饭倒在船板上,叔公颤颤巍巍捡起一颗鱼丸,慢慢往嘴里送。

“叔公!”

江画眼泪夺眶而出,等他回过头来,她才看见叔公的额头破了个大口子!

血已经止住了。

先前的血迹也已经干涸。藏在叔公脸上的褶皱里,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看见江画,叔公咧开嘴:“回家啦囝仔?”

凭江画怎么问,叔公也只说没事,不肯多说半个字。其他几个长辈亦是如此。

江画一路问回家,刚掀开竹帘,就看见阿娘扶着阿婆从床上坐起身。

木盆接在阿婆面前,里头全是刚咳出来的痰和血。

“阿婆!”江画扑过去,凤姑的脸色灰败得像一片枯叶。

“回来啦......”凤姑想摸摸她的头,却抬不起手。

江画眼眶猩红:“谁干的。”

江虎左手端着盆,右手顺着凤姑的背:“晌午的时候,范家带着十几号人来闹事,非说你抢了他们的东西,要来寻仇。”

“这群混蛋,我在岛上就该把他们打死了喂蛇。”

江画只恨自己心慈手软,才给族里招来如此祸事。

江虎听她语气,知道女儿在外头还真跟他们起了摩擦。可江画怎么可能抢他们东西?定是他们胡乱攀诬。

不用问江画来龙去脉,江虎就自己猜出了七八分。

她不怪女儿,只怨今日自己怎么恰好不在家。为了贴补那百两黄金,她一大清早就上镇子里卖鱼丸去了。

范家来人的时候,族里青壮都出门干活了,家里剩老的小的遭殃。要不是江宝发起疯来,拿刀砍了人,他们不知道还要纠缠多久。

“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大家,是我在外面耍威风逞能,才连累族里人的。”

滴滴泪水掉落在船板上。

江虎哪里舍得责怪女儿:“你做的没错,是他们欺人太甚。今日我要是在家,定把他们全部丢进海里喂鲨鱼。”

“是我不好。”凤姑咳得泪出来了,“枉做族长几十载,却没能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程意川不知何时也回到了船头,默默站在帘子外,听着她们埋怨自己。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听见江画哭,原来她不是生来就天不怕地不怕,家人永远是她的软肋。

“我日他老子的,真当我渔族没人了!敢欺负我家里人!”

江日刚收了活回来就看见族人的惨状,知道那伙人是冲着囝仔来的以后,她就急冲冲往凤姑家赶,生怕虎姐囝仔她们不在家,凤姑受了欺负。

“日姨。”江画听到她的声音,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泪痕已干,完全看不出哭过的样子。

“囝仔,家里头没事吧?”

“没事呢。”江画刚说完,船舱里头凤姑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就传了出来。凤姑咳得声嘶力竭,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了。

江日收紧了拳头:“日他老子的,我这就到镇上把他老娘的摊子砸了。”

“小日。”凤姑沙哑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莫去,他们人多,闹起来我们占不了便宜。”

程意川还在状况外:“报官吧,他们伤了族里这么多人。”

江日翻了个白眼,对这个外来小白脸已经没了耐心:“他们是良民。”

官府哪管渔族死活。

“难道就这么算了?”江日不甘心。

江画看向远远处的海面。

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浪头高高掀起,好几次差点将它们卷进海里。

它们拼了命地躲,拼了命地扑棱翅膀,终于看准时机,从海里叼起一条鱼,最后才振翅飞走。

飞得远远的,高高的。

江画缓缓开口:“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且让他们再嚣张几月吧。”

周遭的空气莫名更冷冽了些。

江日望着这个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小辈,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凤姑。

那时的凤姑身体还康健,左手抱着江画,右手搂着她,站在船头教她们辨位。

尝一口海水,就知道现在离岸边还有多远。

有渔民经过她们时故意丢鱼叉吓她们,险些伤了她。凤姑直接船头调转,把那些人全部撞下了海。

或许,人的脊梁骨历尽一世苦难后,很难不弯下来。

但没关系,渔族生生不息,永远能挺起新的脊梁。

......

今夜浪大。

凤姑半夜咳得厉害,江画起来给她熬药。小炉子里升起火,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摇摇晃晃。

程意川在小船上晃得犯恶心,没能睡着。索性爬上船头,望着海面上一轮明月,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画伺候凤姑喝完药,出船舱倒药渣时见他在船头坐着,便在他旁边坐下。

“想家了?”她忽然问,岸上有首诗不是这么写的吗,什么望明月什么思故乡。

“确实该回去了。”程意川没回避,“但其实目前遇到了些困难。”

储君失踪数日,再不回京,母后这么多年辛苦为他打下的根基或将毁于一旦;不活着回去,又怎么对得起父皇的精心算计?

可他联系不上舅父和母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他贸然动身回京,不知道路上还会有多少埋伏在等着他。可就算再难,他迟早有一天也要上路。

他不得不离开,她不得不留下。他们,不得不分开。

他的眼神晦暗如深渊,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绪。江画只望一眼,就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吸进去了。

“什么困难?”

他帮了她那么多,她也想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简单来说,我家很富有。父亲不希望我继承家业,阻止我回去,我也联系不上我母亲和我舅舅来接我。”

他尽量用一种不会吓到她的方式,把事情讲清楚。

江画顺势往船板上一趟,将自己摊成块饼:“不给送你盘缠是吗?若是银钱上的事,我怕是帮不上忙了,我自己还一屁股债呢。”

她如此轻巧地便放弃了助人为乐的念头,逞强的事她可不干。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块龙涎香是他先发现的,要不卖出去的钱还是分他一半吧?

可是好肉疼。

要不分他一点吧?

江画陷入了天人交战中,没注意到程意川顺势在她旁边也倒了下来,两人呈大字型并排躺在船板上。

浩瀚星河下,他们的烦恼,连同他们本身,都渺如尘埃。

“不是盘缠的事,主要是这一路可能会寸步难行。”

“没有户籍文书办不了路引是吧?”

江画一副‘我懂的’表情,侧过头去拍拍他的肩。没想到,有钱人家的少爷居然也会跟她有一样的烦恼。

程意川偏头看着她。

“如果我不日就要走了,你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他还是问出了口。

江画看着他的眼睛,认真想了想:“希望你走之前再讲几次学,起码,让大家会写自己的名字。”

“没了么。”

江画抬起左手,支起脑袋:

“明日我们再去趟镇子上吧,你去民信局看看有没有家人的消息,顺便帮我把那块龙涎香卖了。我也有我的事要办。”

他也将姿势改为侧躺,和她面对着面:

“除了这些呢,就没有什么,我跟你之间的吗?”

唉,看来这钱是必须分出去了。江画肉痛,扁扁嘴:“好吧好吧,卖龙涎香的钱分你一些做盘缠,说不定这钱还够你买个假路引呢。”

“呼。”

程意川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回船板上,绝望地闭上了眼。

江画只当他是心满意足,美满得直接睡着了,便没再打扰他,闭上眼睛想起了百两黄金的事。

龙涎香的出现给了她新的启发,她们渔族守着这茫茫大海,那么多天材地宝,怎么能被难住。

除了龙涎香,还有什么价比黄金呢?江画苦思冥想。

今日起得早,又经历了太多事情,人难免疲累。迷迷糊糊间好像想到什么,又抓不住,想着想着,她就睡了过去。

程意川本想等身边人的下文,结果只等到一阵轻轻的鼾声。

他睁开眼,细细看她。

鼻窄而挺,鼻梁处有个小小的驼峰,睫毛密如两排羽扇。

嘴唇很薄,很干。渔族取水不便,她总不爱喝水。

远处火塔的光映在她脸上,为这样锋利的眉眼渡上一层柔和。

“鱼翅、沙鱼......”她在睡梦中喃喃。

程意川只听到了后两个字,眼底浮起笑意。怎么会人睡着了也想着杀鱼?

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

如果真有宿命因果,那么今夜,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们算是走到了第几世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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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同船共枕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