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星河方才发现,此处视角极佳。
那名叫轻罗的女子居然生了一头鬈发,用红宝石和金链装饰着,头发很长,发尾几乎到了小腿,身段丰腴颀长,虽然穿了一身大红大紫,却一点也不俗气,倒是显得风情万种。
轻罗转过身来,抬起头,正好面对着百里星河,以至于有种她正看着自己的错觉。
接着,她取下脸上的珠链,露出一张美的极具冲击力的脸,眉眼处颇有几分异域风情,一旦看见便再也无法移开眼,以至于她身上所有的黄金宝石在这张脸的衬托下都黯然失色,脸上的胭脂即便浓厚也不显俗气,倒是衬得她越发明媚张扬。
周遭即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每个人都在呐喊着她的名字,没有人舍得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随着钟鼓乐鸣声起,她开始起舞,楼中立刻安静下来,甚至能听见她身上金饰碰撞的声音,落下的芍药花被舞袖带起的风再次送回空中,旋转时一身繁杂精致的朱红赪紫的舞裙绽开,比芍药更艳丽夺目,身轻若燕,红绸翩飞,堪称绝世之舞。
虽只她一人起舞,气势却丝毫不亚于白日里袅烟河畔那百人颂月之舞。
轻罗笑的明媚,似乎极享受众人注视的目光,一曲舞毕,楼中尖叫再次响起,她绕着水台走了一圈,拍了拍手,便再次安静下来,等着她讲话,看着她轻启朱唇。
“今夜是中秋月圆之夜,本该是家人团圆的日子,却还能有这么多人来看我跳舞,我很高兴。”
“所以,我想——”
她顿了一下,接着道。
“请一位客人,与我共舞。”
她话音刚落,周遭便一片惊呼,乃至于百里星河甚至听见有人说要是选中他便是死了这辈子也值当了。
百里星河正听着周围的人讨论着,轻罗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背着剑的那位公子,可会舞剑?”
而偏偏她看着的方向,正是百里星河的所在!
她慌慌张张地环视一圈,倒是确实只有她一个人背着剑,其他人倒也确实都看着她,有羡慕,亦有嫉妒。
可是,她明明说的是公子啊!
百里星河不知所措地摸到脸上,方才明白,她脸上戴了那么一个龇牙咧嘴的狼面,衣服也是平日里的修士打扮,衣服放量大,便不那么显身材,且还是一身绀青色,她的个子也高,与旁边的男子看起来相差无几,以至于旁人看她便雌雄莫辨的。
这“背剑的公子”,倒还真的是她。
百里星河清了清嗓子,将错就错地答道。
“略懂皮毛。”
周遭便立马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这小子真走运哈!”
“还背个剑,我看他装的很!”
“哈!早知道老子下次也背个剑来。”
“这家伙还戴个面具,也不知道长什么模样!”
“呵呵,八成是丑的不能见人了吧!”
“为什么不是我啊啊啊啊啊。”
……
一旁有侍女过来带她下楼,百里星河笑着摇摇头,翻上栏杆,一跃而下!
她这一跳,倒是看呆了不少人,没人想到她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百里星河本不必出这个风头,但她戴了面具,没人认得她,更何况刚才又听见旁人的诽议,她也从来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
那么,她也乐于凑这个热闹,更何况还有同绝世美女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她稳稳落在浮台上,轻罗也未曾因暂时的摇晃而站不稳,倒是让人佩服她的舞蹈功底。
她微笑着凑到百里星河面前,像一只高傲的猫,看着她。
“少侠是怕轻罗看见你的脸,会对你一见钟情吗?”
百里星河的脸刷的红透了,但是有面具挡着,没人知道。
“非也非也,在下只是,生性腼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都没过脑子,乃至于她自己都为“百里星河生性腼腆”好笑起来。
哈哈,百里星河,生性腼腆。
“那还望少侠,一会儿可小心些,刀剑无眼,可别伤着小女子了。”
说罢,轻罗取下腕上的铃铛朝着一旁的铜鼓掷了出去,鼓声与铃声一道响起,接着其他的乐声也一齐响起,不同于先前一曲的明媚张扬,此曲多以鼓笛之声为主,更显得磅礴激昂。
不知何时,轻罗手中已多了一条丝绸,两段各系着一颗金铃,乐声响起的时候,一颗金铃已朝着百里星河飞了过来!
百里星河迅速拔剑迎接,常年的训练和战斗让她下意识地想要使出法力,却在一瞬间反应过来此地是凡人的地盘,连忙收敛了力道,用剑尖去接,却没想到二者碰撞之时竟激烈地迸出了火花。
这倒是颇让她惊讶于轻罗的力道了,若说先前她以舞袖之风能扬起整朵的芍药花,百里星河还能认为是舞蹈的巧劲,而这剑与铃的碰撞,以她一个人的力道是绝对达不到这种效果的。
虽说百里星河没有用法力,也没用全力,但她本身的力道已经远超凡人了,一个舞姬再怎么功底深厚,能有和她交手的力道也着实太过惊人了些。
她刚接了一颗铃,对面轻罗的丝绸便如骤雨般飞了过来,脚下的舞步倒还轻盈,丝毫不见错乱。
这边百里星河是不懂跳舞的,便索性将对面飞舞的绸带当做攻击,她接的不算吃力,但也要全神贯注,乃至于在她的视角里就和打架没什么区别了。
她忽然想起来,既然是表演,倒也可以舞的好看点,便想起了先前跟着三舅也学过些花架子,据说是神墟祭天的时候用的剑舞,但后来大舅舅看了说,这个要的是一个虔诚,她舞的太凶悍,难看的很,后来就让百里月辉去学了,百里星河当年还小,为此还伤心过,直到后来太姥姥教训了大舅她才肯再和他说话。
那一套剑法虽然没什么实用性,但胜在好看,总比她这会这么瞎打来的要优雅一些,也幸亏她没忘光了,于是便换了路数,虽然还是凶悍,但观感上要强多了。
楼上的观众是看不出这中的路数的,毕竟在他们看来,轻罗怎么跳都好看,并没有人觉得两个人像是在打架,也没有人在乎百里星河改了招数,只觉得两个人由毫无规律的转圈圈变成了有规律的转圈圈。
两个人舞的奇快,看的楼上观众眼花缭乱,连喝彩都忘记了。
百里星河全心全意地舞剑接招,越来越觉得像是在干架了,以至于她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危机感。
同时,她也未曾注意到轻罗嘴角扬起的笑意和欣喜若狂的眼神。
乐声将歇之际,百里星河终于忍不住冲动,欲将轻罗的金铃斩落,一柄剑却忽然从天而降,提前划了过去,百里星河没收住力道,在那柄剑划断丝绸的时候,也同时被百里星河劈了出去,直直地插在了柱子上。
随后,楼顶处响起了一个青年略带张狂的声音。
“哎呀,手滑了,抱歉。”
是殷少阳。
众人齐齐地抬头,看见了坐在楼顶房梁上的俊美青年,他旁边正绑着那条垂至浮台的红绸,头上的屋顶则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中倾泻出来,正落在他身上。
轻罗扔了手里的丝带,亦抬起头望向房梁。
“这位公子,也是来招呼我揽月楼的生意的吗?”
殷少阳倒是很果断的回绝了。
“非也,在下来找人。”
“找我?”
“找她。”
他指了指百里星河众人便齐刷刷地看向了百里星河。
轻罗颇为不满地道。
“公子,掀了人家的瓦,又砸了人家的场子,这样不好。”
殷少阳挠挠头,嘿嘿地笑起来。
“那,那把剑,就当是赔款吧,只不过你旁边的人,我现在要带走。”
轻罗在浮台上来回踱起了步,一副很烦恼的样子。
“真的吗,人家可喜欢这位少侠了,你一定要和我抢吗?”
这话一出,楼内瞬间炸开了锅。
百里星河此刻也已经被这对话惊的目瞪口呆,又被轻罗在她身后点了点,惊的她一个哆嗦。
“要不,你让她自己选吧,看她是更喜欢你,还是我。”
说罢,轻罗戏谑地一笑。
百里星河咳嗽了一下,回了回神,对轻罗致歉。
“抱歉,我得走了。”
随后,她点地轻跳,踏着空上了房梁,同时也听见了旁人的议论。
“今天这一出简直绝了呀。”
“哈哈哈哈一个男的居然上歌楼来找男人。”
“这两个人不会是那个什么断袖吧?”
“咦~”
“诶,你还别说,这小子倒真有点本事。”
“轻罗姑娘刚才说喜欢他,我没听错吧?”
“不会的!这不可能!轻罗姑娘是我们的!”
“得了吧,肯定是逗他玩的。”
百里星河再也听不下去了,连忙拉着殷少阳从屋顶的洞离开了。
她拉着殷少阳一路狂奔,一直到看不见揽月楼的影子了才停下来。
她就地坐下来,取了面具,虽然不累,但是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殷少阳就在旁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却突然回过头来。
“我说殷少主,您在引人瞩目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
殷少阳倒并不在乎很这个。
“今天玩的高兴吗?”
“还行吧,算是开了眼了,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难怪要带我来这里,还说是来玩呢,真是再也不能信你的鬼话了。”
他也顺势坐下来,手里拿过那个狼面具,把玩起来。
“你觉得,轻罗怎么样?”
百里星河不可置信地回头,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问了,他这是什么意思,还真的在乎轻罗喜不喜欢她起来了。
“你该不会对刚才那一出还念念不忘吧?”
殷少阳忍俊不禁。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不是问你喜不喜欢她的那个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百里星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轻罗吗,那不是很明显了么,凡人女子怎么可能做到能和我交手的有来有回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
“美也是真的美啊,难得一见的美。”
她说着,又想起那个水池下面堆着的金器,不免觉得心痒痒起来。
“还有她的那堆金子,我馋的很呢。”
殷少阳倒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惦记着这个,想着这个时候可以提那件事了。
“要不,来我们青涂阁吧,别的不说,钱是花不完的。”
然而百里星河已经不敢再轻信他的话了,尤其已经是这么明显的套路了,摆明了挖了坑等着她跳进来。
“你这个‘别的不说’,还是先跟我说说吧。”
殷少阳也不再嬉皮笑脸了,神情也正经起来。
“实话实说吧,拉你入伙就是这次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阁内事务你不用操心,情报对你公开,但不能外传,其他据点的位置我也会悉数告知,钱就更不用说了,保证管够。”
“要做的事,对你也不难,有需求的时候,帮我做个打手,就可以了。”
百里星河认真的听完了,她倒是难得见他这么正经。
“也难为你这么信任我,入个伙也行吧,反正我也挺闲的。”
他又想起一件事。
“其实没打算让你认识轻罗的,哪知道误打误撞的,还是见了面,不过也无妨,反正也是迟早的事。”
百里星河虽然察觉到轻罗有古怪,但还是不明白她的底细,亦不明白为什么殷少阳会这么重视她。
“我都答应入伙了,你再跟我说道说道呗。”
她说着,拐了拐殷少阳的胳膊,眼神里充满好奇。
殷少阳的表情却很是无奈。
“抱歉,阁中查不到她任何消息。”
百里星河正思索着,却突然察觉到一股清冽的妖气,紧接着,一道鹄白身影扑了过来!
来不及看清模样,两个人已经扭打在一起,对方掌力柔中带劲,诡变而凌厉,虽然来的突然,但几回合下来,倒是很明显的可以看出没有恶意,更像是冲着切磋来的。
而百里星河更是连剑都没有拔出来,两个人纯粹比拼法力和身法,待她找准漏洞一掌劈过去的时候,对方却以一个极刁钻的姿势躲了过去,旋即,她的身后展开五条雪白狐尾,晃的百里星河眼前一花。
看见那五条狐尾,这人的身份便一目了然了。
两人打了也有一会儿了,一边观战的殷少阳终于悠悠的开口。
“行了小清,别让着她了。”
百里星河也觉得差不多了,不再收着力,两三招下来,胜负明了,两个人拉开距离,各自都收了手。
白柯收了妖身,变回凡人模样,百里星河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她同白栩只有两分像,虽然气质都冷,但前者似冰山,后者若冷泉。白柯的眉眼都偏下垂,眼角洇着桃红,唇亦是桃红,头发虽然盘着,但有好几缕散下来,散的恰到好处,倒像是精心打理的凌乱。
她里面穿了一件天水碧素裙,外面只罩了件鹄白色纱衣,衣带松松散散地系着,明明很是随意,却莫名的有些勾人。
白柯亦打量着百里星河,又看了一眼殷少阳,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自顾自地笑起来。
她绕到百里星河身后,在她耳边道。
“妹妹怕是被这黑心的骗惨了吧。”
听这话,便知道白柯对殷少阳做的事已经了然于心了。
殷少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我要是真黑心,早把你这一天到晚不务正业的员工除名了。”
百里星河便突然想起来之前十三娘说白柯去见男人了,又一回头,好巧不巧地看见她锁骨上几道红痕,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一些画面,尴尬的她脸都红透了。
“那没办法,我的宋公子念我念的不得了,好不容易能来一次,我怎么能放人家鸽子呢。”
她这话故意说的很是懊恼的样子,表情却是肆无忌惮。
殷少阳又问道。
“还是之前那个?”
白柯绞了绞头发,不紧不慢地点点头。
殷少阳倒是很意外。
“我真是越来越好奇这个宋公子了,你居然还没腻呢。”
白柯不以为然的摇摇头。
“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短短的几句交流,百里星河已经快听傻了,八卦之心已经快按耐不住了,但她也不好意思问人家的私事。
白柯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倒是很大度。
“妹妹要是好奇,就让他回去跟你讲吧。”
殷少阳却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去问十三吧,她最喜欢讲故事了。”
于是百里星河一路带着好奇心,一直到回了青涂阁,她直奔十三娘房间,一进去便直奔主题。
十三娘一听见她问这个,登时两眼冒金光。
于是,在八卦白柯的同时,十三娘也讲了一些青涂阁相关的事情,大致的经过也算不上复杂,百里星河很快就理清了。
事情起于一千年前,殷家的先祖,己巳七仙之一的逍遥仙,带了一队人去海外寻找一百年前坠落的天外陨铁,也就是后来炼成紫微问情的那块陨铁,在海岛上救了当时几乎快被赶尽杀绝的灵狐一族,并偷偷带了回来,也就有了现在的青涂阁。
至于白柯,不同于姐姐白栩对殷家的感念和一直以来刻苦修行以保护族人的责任心,她则要散漫的多,乃至于白栩已经在修出第七尾的突破阶段,她修出第五尾也才二十几年。虽说挂了个二老板的名,但阁中事务她是从来不管的。
用殷少阳的话说,她就是吃白饭的。
而另一方面,白柯最热衷的事情就是找男人。
据十三娘所说,自打有青涂阁起,她换过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也不管是人是妖,是贫是富,只要不是有妇之夫,而且要长得好看,她就乐意去勾搭,哪天不喜欢了就一脚踹了,从没为谁伤心过。
她并不对谁真的上心,只是像吃饭喝水一样的,没有真心,但身边不能没有男人。
而这一次,这个宋公子,之所以被大家好奇,就是因为这一个相处的难得的久,已经二十多年了,而且没人见过,便更显得神秘了。
甚至有人调侃,说她是不是碰着真爱了。
白柯却是淡淡的,并不在意,只是说,他这样的很少见。
大家便越发好奇起来,她都换了这么多人了,什么样的没见过啊?
百里星河在了解完来龙去脉后,由衷地评价道。
“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