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叫白河镇,比柳树屯大,比槐谷村也大。一条主街,两边开着铺子,粮铺、布庄、杂货店,还有两家饭馆。济仁堂在街东头,三间门面,门口挂着木匾,字是烫金的,可金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木。匾底下挂着一串幌子,白布做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玄真和清乐在街西头找了间空屋子租下来。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个偏厦,院里有口井,井台边上长了青苔。房东是个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跟前喊。她收了三个铜板的押金,把钥匙递过来,又指了指偏厦。
“以前住过郎中,后来走了。里头还有点东西,你们自己收拾。”
清乐推开偏厦的门。里面堆着些旧物,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两把散了架的椅子,墙角还立着个药柜,柜门掉了一扇,抽屉卡住了拉不开。清乐蹲下来看了看药柜,伸手拽了拽抽屉,拽不动。他拿小刀撬,撬了半天,抽屉弹出来,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灰。
“师兄,这柜子还能用。”
玄真走过来看了看。药柜是杉木的,虽然旧,可没朽。他拉了拉剩下的几个抽屉,有的能开,有的卡着。他找了根铁丝,把卡住的抽屉一个一个捅开,抽屉里头有些碎药渣,陈年的,闻不出什么味了。
“收拾收拾。”他说。
两个人花了一天把屋子收拾出来。清乐扫地擦墙,玄真修门补窗。偏厦里的药柜被抬到正房,擦干净了,抽屉一个一个试,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搁一边。清乐把药篓里的药草一样一样分好,装进抽屉,拉上,再拉开,试试顺不顺。贯众,柴胡,黄芩,甘草,各占一格。
“师兄,你看。”清乐拉开一个抽屉,又推上。
玄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玄真在门口摆了张桌子。桌子是房东老太太借的,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他把脉枕搁上去,银针摆好。清乐站在门口,摇着铜铃。叮叮当当的,不一会儿就有人来问。
“看病?”
“看病。”
“多少钱?”
“看着给。”
镇子上的人比村里人阔气些,看了病给了钱,还多给几个铜板。头一天来了五个人,第二天来了八个,第三天门口排起了队。玄真诊脉,清乐抓药。两个人配合得顺,玄真一个眼神,清乐就知道要什么;清乐一个动作,玄真就知道药煎好了没有。
晚上关了门,清乐坐在灯下数钱。铜板堆了一小堆,他数了两遍,抬头看玄真。
“师兄,够买药了。”
“嗯。”
“还够买两斤肉。”
玄真看了他一眼。清乐笑:“我明天去买,给你炖肉吃。你这几天瘦了。”
“你吃。”
“一起吃。”
清乐把钱收好,起身去烧水。玄真坐在灯下,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插回套里。清乐烧好水端过来,先递给玄真。
“师兄,洗脚。你跛脚走了一天,泡泡好。”
玄真接过盆,把脚泡进去。清乐蹲在旁边,拿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点热的。
“师兄,你说这镇子怎么样?”
“挺好。”
“那我们不走了吧?”清乐抬头看他,“就在这儿住下。你坐堂,我抓药。开春去看海,夏天乘凉,秋天摘果子,冬天烤火。”
玄真低头看着他。清乐的眼睛亮亮的,映着油灯的光。
“好。”他说。
清乐笑了,站起来去倒水。玄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日子安稳下来。玄真每天坐堂看病,清乐抓药煎药。济仁堂的孙掌柜来过一回,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来。清乐看见他了,冲他点了点头。孙掌柜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孙掌柜又来了。这回进了门,站在柜台前,看玄真诊脉。看了半天,没说话,走了。第三天,他又来,手里拎着一包药。
“你们这儿缺药。”他把药包搁在柜台上,“这是我从县城进的,分你们一半。”
玄真看了他一眼。
“多少钱?”
“不要钱。”孙掌柜摆了摆手,“你们看病便宜,我药铺的生意也跟着好。镇上人多了,买药的也多了。”
清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孙掌柜,你这药,成色不错。”
孙掌柜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鼻子灵。”
清乐走过来,打开药包闻了闻。柴胡,黄芩,半夏,都是好货。他捏起一片柴胡,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是北柴胡。”他说,“比南柴胡劲大。”
孙掌柜点了点头。
“行家。”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们……从北边来的?”
“是。”
“北边哪儿?”
玄真没立刻答。清乐站在柜台后面,手按在药包上。
“槐谷。”玄真说。
孙掌柜眉头动了一下。他看了玄真一眼,又看了看清乐。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清乐手里的铜铃上。
“槐谷那边……”他顿了顿,“前些日子听说出了事。两个游医,被人烧了。”
清乐的手攥紧了。
孙掌柜看着他们。
“你们认识?”
玄真没说话。清乐也没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药柜抽屉缝里漏出来的药味,淡淡的,散在空气里。
孙掌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话。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清乐坐在灯下,半天没动。玄真写完医案,抬头看他。
“想什么?”
“孙掌柜说的。”
玄真把笔搁下。
“他说的是真事。”
“我知道。”清乐说,“可他说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玄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怕了?”
“不是怕。”清乐说,“是……说不清楚。槐谷那两个人,跟我们一样。游医,免费看病,两个人一块儿。后来被烧了。孙掌柜说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们没从槐谷出来,是不是也是那个下场。”
玄真没接话。
“师兄,你说那两个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说,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
玄真看着他。油灯昏黄,清乐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像。”玄真说。
清乐低下头。
“师兄,我们会不会……”
“不会。”玄真打断他。
清乐抬起头。
“我们离开槐谷了。”玄真说,“离开柳树屯了。到了这儿。我们还在走。”
“可灵姑那样的人,哪儿都有。”
“哪儿都有。”玄真说,“可我们也在哪儿都能活。”
清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淡淡的,可眼睛还是亮的。
“师兄,你这话说得像说书。”
“那就当说书。”
清乐站起来,把油灯拨亮了些。火苗跳了跳,照着两个人的脸。
“师兄。”
“嗯。”
“明天我去山上看看。这镇子边上应该有山,我去采点药。孙掌柜的药好,可我们不能老要他的。”
“一起去。”
“你坐堂。病人等着呢。”
玄真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清乐笑了。他把铜铃挂在腰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师兄。”
“嗯。”
“你坐堂的时候,别老皱眉头。病人看着怕。”
玄真没接话。清乐出了门,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出了院门。玄真坐在灯下,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铜铃——清乐忘在桌上的那只——拿过来,攥在手里。
第二天一早,清乐上了山。镇子后面有座矮山,坡缓,林子不密。他背着药篓,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一片野药地。贯众,苍术,还有几株半夏。他蹲下来开始刨,刨了一上午,药篓满了大半。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下山。走到半山腰,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他停下来,回头。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背着个包袱,正往山上走。看见清乐,也停下来。
“大哥,山上有没有人家?”
“没有。”清乐说,“你往山上走干什么?”
年轻人喘着气,脸上汗涔涔的。
“我找个郎中。”
清乐看着他。
“找郎中?镇上就有。”
“镇上的不行。”年轻人摇头,“我找的是游医。两个一块儿的。一个背药箱,一个摇铃铛。”
清乐愣了一下。
“你找他们干什么?”
年轻人把包袱放下,蹲在地上。
“我爹病了。”他说,“镇上郎中看了,说是瘟疫。可开的药不管用。我听人说,北边有两个游医,专门治瘟疫,分文不取。我找了半个月,找到柳树屯,村里人说他们往东走了。我就往东追。”
清乐站在山路上,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忽然想起老李头说的话。想起王寡妇。想起老陈家的男人。
“你爹在哪儿?”
“在白河镇西边,二十里,王家沟。”
清乐把药篓放下来。
“你爹什么症状?”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清乐。
“烧,咳血,身上起红疹。”
清乐蹲下来。
“你等着。我下山叫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你就是那个郎中?”
清乐没回答。他把药篓背起来,快步往山下走。走到山脚,天已经擦黑了。他进了镇子,走到济仁堂门口,推门进去。玄真正在灯下写医案,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师兄。”清乐喘着气,“有人找我们。”
玄真放下笔。
“谁?”
“一个年轻人,他爹病了。在王家沟,二十里外。”
玄真站起来。
“什么时候来报的?”
“我刚在山上碰见的。他找我们找了半个月。”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药柜前,打开抽屉,看了看里面的药。贯众,柴胡,黄芩,甘草。清乐今天采的还没装进去。
“够。”
他转身看着清乐。
“去?”
清乐点了点头。
“去。”
玄真把药箱背上。清乐把药篓里的药草倒出来,重新装进药箱,又塞了几包干粮。两个人出了门。街上黑着,铺子都关了。走到镇子口,那个年轻人蹲在路边等着,看见他们,站起来。
“先生……”
“走。”玄真说。
三个人往西走。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土路,白花花的。清乐走在玄真旁边,铜铃在腰上轻轻晃着。年轻人走在前面,步子急,走一段就回头看看他们跟没跟上。
走了大半个时辰,年轻人指着前面。
“到了。那个村子就是。”
远处,几点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清乐看了一眼玄真。玄真点了点头。三个人往王家沟走。村口有棵老树,树底下坐着个人,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
“回来了?”
年轻人应了一声。那个人影走近,清乐看清了,是个妇人,头发花白,眼睛红肿。
“娘,郎中来了。”
妇人看着玄真和清乐,嘴唇抖了抖。
“先生……快进来。”
屋里躺着个老汉,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喘气粗重。玄真蹲下来搭脉,眉头蹙起来。清乐站在旁边,打开药箱,把药包拿出来。
“师兄。”
“嗯。”
“这个方子,跟柳树屯老陈家的一样。”
玄真点了点头。
“煎药。”
清乐蹲在灶前,火生起来。药汁咕嘟咕嘟冒泡,苦味弥漫开来。年轻人蹲在墙角,抱着头。妇人站在炕边,攥着衣角。
药煎好了,清乐端过去。老汉牙关紧咬,喂不进去。玄真抽出银针,在老汉人中上轻轻一扎。嘴张开了。清乐把药灌进去,一勺一勺的,灌完一碗。老汉额头上出了汗,喘气慢慢匀了些。
玄真搭了搭脉,松了口气。
“今晚能稳住。”
妇人跪下来要磕头,被清乐扶起来。
“别跪。药明天还得吃。我们天亮之前走。”
妇人点头,眼泪往下掉。
两个人出了门,往村外走。月亮挂在中天,照得土路亮堂堂的。清乐走在玄真旁边,铜铃叮当响。
“师兄。”
“嗯。”
“我们明天还来?”
玄真想了想。
“来。”
“那镇上的人……”
“早上坐堂,下午来这儿。”玄真说,“两边跑。”
清乐笑了。
“行。”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月亮照着,把两道影子拉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