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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应秩冬天的风永远是又冷又急的。这是段江翎上任执剑以来的第二个大寒,也是师傅段青山离开的第二年。

他正盯着士兵把靠近城外围墙的流民驱赶走,不同于内城热闹的景象,城外几乎可以说是哀鸿遍地。外来者想进入应秩就必须缴纳一笔入城钱,这笔钱的数额因而而异,越富有的人需要缴纳的费用越多,反之亦然。但对于这些流民而言,最少的数额也不是他们能缴纳得起的,因此,他们几乎全部都被拦在了城外的城墙后。

士兵沉默着进行驱赶的工作,没人敢说话。比起上一任执剑段青山,他的徒弟可以说是他性格的反面。头发永远保持在快要勾到睫毛的长短,除了必要场合几乎从不主动跟人说话。应秩的百姓若是谁家小孩半夜不睡觉,他们的父母就会讲“再不睡觉就会被段江翎抓走”的话试图阻止小孩的哭闹。

城门东边的方向,一辆马车驶来。马车在城门外停稳,以为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里面走了下来。

“喂,老头。一个人,想来做生意的?”段江翎问。

老人眼神扫过段江翎怀里那把剑上挂着的靛蓝剑穗,那是应秩执剑身份的象征。

“在下周易仲,求见城主燕文青。”

“城主日理万机,岂能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段江翎说。

周易仲不卑不亢地作揖,说:“燕城主见到老朽自会明了。”段江翎动都没动,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年长者致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寒光闪过,原本被段江翎抱在怀里的剑出鞘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麻利点,别耍花招。”段江翎收回剑绕到后面,用剑鞘底端戳着周易仲的后背无声地催促和警告他。“王河,去前面带路。”王河早就注意着这里的动静,听见叫他的名字赶忙跑过来,生怕触了这个嚣张跋扈年轻人的霉头。

王河一边在前面带路,一个不解地想为什么段江翎能这么猖狂。从小在应秩养到大,还是上一任执剑的亲传,在历代执剑都是从外界招来的应秩,段江翎的待遇可谓是独一份,更何况虽然身居高位,但说到底还是城主的下属,居然敢不分场合地耀武扬威。

王河不敢多待,带到城主府大门外就撤了。

燕文青不在大厅,倒是少城主燕行缘在那。她正在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看见周易仲和段江翎,立刻停了下来,说:“江翎,你终于来了。父亲让你带贵客去偏听,你这是……”燕行缘看了看段江翎戳在周易仲后背上的鞘底,又看向段江翎,他两边的鬓发还是一边长一边短,从两年前被无名刺客削短一边后就留下这样的外观,即便是后来长长了也要故意剪短一边。

“把剑放下,怎么这样无礼。”燕行缘说。段江翎把剑放下,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没应声,在燕行缘的催促下恭敬地把周易仲带进偏厅坐下。

燕文青手里摩挲着信封,后面站着段江翎,说:“周学士,久仰大名。不知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周易仲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礼开口道:“燕城主,老朽昨日夜观天象,紫薇桓怕不是将现异象。”

燕文青毫不意外地问:“哦,周学士何出此言?异象出现便是出现,何来‘将来’一说?莫非是有人想要这异象出现?”

段江翎听着燕文青和周易仲有来有往的试探,硬生生忍下了一个哈欠,然后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燕文青的指节在黄花梨桌面上扣了扣,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但是语气冷了几分。

“周大人想要的怕不是普通的兵器,而是我身边的这位执剑吧。”

周易仲站起身,他也不知道璇安公主为何要他请回应秩执剑,但进是一杯毒退是一把刀,事已至此不得不上。“燕城主是明白人,执剑对应秩的重要程度非同一般,但若是事成后,璇安公主可将北半段淮秩运河民间贸易税收的七成许给城主。”

燕文青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应秩的情报暗网遍布各处,从收集而来的情报来看,这件事大有可成之势。淮秩运河虽然不像芜乘运河途径朔京却是宸朝最大的运河,也是沟通南北的主河道。他思考良久,最终答应和周易仲的这笔交易。

“翎,收拾东西,即日随周学士前往朔京。”

段江翎刚才大部分时间都在神游没怎么听,突然被指派出城微微瞪大了眼睛。两年来他从没有离开过应秩,或许这次出去后他可以打听到关于师父段青山下落的事。

燕文青喝了口茶水,还是那副和蔼长辈的样子,说:“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趁这个机会也可以再多看看外面的样子,也是圆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别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只一件事,不许打听关于上任执剑的事,这是铁律。再有就是不许接触外面那些江湖上的事。”

“是。”段江翎利落地抱拳,然后放下,走在周易仲前面出了偏厅。

周易仲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在直属上级面前还有些肆意的下属。从二人商讨事务的时候就在憋着哈欠,眼角憋出泪花甚至还伸手去抹了一下,连刚才告退行的礼也不符合标准。但他没多想,他早就知道执剑在应秩的特殊地位,更何况比起探讨应秩的上下属关系,他还有重要得多的事情要去考虑。

段江翎在离开城主府后满足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周易仲理了理衣衫,做好了回答段江翎各种问题的准备,比如他可能问自己是什么来头,或者调侃自己是隐藏的大人物,甚至可能有为在城门外无理行为的道歉。周易仲捋了捋胡子,等着应对段江翎接下来可能会有的任何话。但段江翎什么都没问,从出偏厅到坐上去朔京的马车都没有说一句话。

两个人在马车的车厢里四目相对,段江翎坐姿散漫,一只脚脚踩着凳子,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窝在座位上,从自己带的物品里抽了本书翻了起来。

周易仲眯着眼睛看去,书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大运河志异》。周易仲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还是那几个字“大运河志异”。

段江翎眼皮被没抬,一目十行地读着书页上码头鬼的故事。看着书上关于码头鬼的描述,段江翎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对面的周易仲。不是年迈的年纪却白发苍苍,穿褐色衣服出现,据“目击者”说,码头鬼眼神不好,看人时会眯着眼睛。他每翻一页,就要看一眼周易仲,看看书上对码头鬼的描述能不能跟周易仲对上。

周易仲稍有些尴尬,认为是自己偷看书皮的行为惹得段江翎不悦,根本想不到自己会被与“码头鬼”对照。

应秩和朔京不算远,几天后,段江翎就已经换了个身份踩在了朔京的土地上。

与一路的景象不同,朔京作为皇都,可以说是一片繁华。各色琳琅的铺子整齐地拍在街两边,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穿行在街道上衣着各色的男女之间,茶馆里茶博士正讲着《陈四海义破沧山道》的故事。不同于应秩各地来的商人与艺人汇集街市,朔京的布局划分得十分规整,远处能隐约看见一点拉着巨大鲜艳绸缎高楼的轮廓。

段江翎和周易仲在和州地界就已经分开,周易仲回了周府,天色已晚,找个住的地方成了他今晚的首要任务。

段江翎找到一家外表看起来不错客栈,付了两天的钱,带着随身行李上了楼。他的眼睛在拉开房门看清门后有什么时微微睁大,不为别的,而是因为里面看起来实在是过于简陋。。他岔开着腿坐在桌前矮凳上,手里摩挲着周易仲给他的通行文书。“周钦回……”他念了一遍上面的名字。

楼下客栈的大门被猛得踹开,一阵哐隆哐当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夜间的宁静。

“人肯定就在这里,给我一间一间地搜!”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

段江翎房间的门被从外面猛得踹开,为首的高个子问:“叫什么,哪的人,干什么的?”

“我叫周……周钦回,四蚩州来的,来朔京找个谋生的活计。”段江翎突然回忆起在书上看到的东西,抽了两个字组了个名字回答道。

官兵粗略检查了段江翎的文书,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说:“四蚩来的?你这种伎俩骗骗新来的还行,敢在本大爷面前耍花招,看着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四蚩州发了大水,流民倒是不少,可没见过还有你这样脸上这么白净的。说,你来朔京到底干嘛的?”

“不是。”段江翎说:“家父生气是社学先生,家里有点薄底子,我娘走的早,父亲死后来朔京投奔亲戚再找份活计。”

高个子领头人仔细查了文书的细节,把它还给段江翎之后带着人走了。

这么晚大张旗鼓地巡查,背后肯定不简单。想到这里,段江翎没去关门,贴着门边偷听着隔壁的动静。

隔着一小段距离,那边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落尽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