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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河堤风过,心事未明

八月初的清晨,天刚亮透,蝉就已经在路边树上吵起来。

我醒得比任何一天的闹钟都早,眼睛睁开的第一秒,脑子里直接蹦出来一件事:今天就是和傅砚约好到河堤附近走走的日子。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有点重。我反复提醒自己:只是普通朋友出来散散步而已,志愿队认识,又是同一个学校的,仅此而已。可我控制不住地紧张。

一连串碎念头在心里冒出来:等下我会不会一直很闷,说不出几句话?线下我本来就容易卡壳,网上能聊一大段,现实里常常别人一问我,我脑子就空白。又安慰自己:傅砚本来对谁都温和,他只是人好,不是专门对我特别。可没过两秒又忍不住乱想:会不会等下我表现太差,以后连普通聊天都会尴尬?

翻来覆去躺了十几分钟,我干脆坐起来。心里还悬着一件事:学校通知过,再过几天就要开始期末复习,有好几门课我还没来得及过一遍。只是今天,我不想被复习压着,出门这件事还是占满了我的思绪。

我走出房间,奶奶正在厨房剥毛豆。

「洲洲今天起这么早?」奶奶抬头看我。

「嗯,我出去走走。」我去卫生间洗脸,没有说得太细。不是有意瞒,只是也懒得解释太多。

「太阳毒,帽子别忘了,包里装瓶水。」奶奶剥豆子的手没停,「玩归玩,回来也记得抽点时间看书,快要期末了。」

「知道啦奶奶。」

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从旁边走过,她只是眼皮轻轻抬了一下,视线很快落回自己手机上,没有问我去哪里、跟谁、几点回。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她向来不太留意我的行踪,很少过问我的生活。我也没有主动开口说什么,拿过梳子站在玄关梳头发。

爸爸一大早就搬了小凳子坐在大门口抽烟,看见我往包里塞纸巾,只是抬了下头:「身上有钱吗?不够拿一点。」

「够的,谢谢爸。」

路过弟弟俞效辰的房门,门半开着。他坐在书桌前面,正在把一摞练习本的边角一遍一遍对齐,桌面上一根头发都没有。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里有点发酸。我轻轻敲敲门框。

「效辰,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他抬头看我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手还在把本子往桌边挪。

「不用逼自己每本书都摆得完完整整,累了就歇一会。」我说。

「我知道。」他声音小小的。

我没再多打扰,回房间挑衣服。翻了半天,选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一条浅蓝色牛仔裤。我并没有刻意打扮,但手心一直在出汗。我拿出手机,点开黄苒微信。

【我】:我已经起来了,心跳一直很快。明明就只是出去河堤走一走而已,我紧张得不行。而且再过一阵就要期末,好多知识点我还没背熟。

【黄苒】:哈哈我懂!就算嘴上说是普通朋友,心里还是会不一样!复习先暂时放半天,今天就当出门透气。冷场也不怕,大不了看河水!

【我】:我就是怕冷场。还有专业课那些计算题,上半年网课学得马马虎虎,体育还有八百米的考核,想想就头疼。而且说真的,他对谁都很好,说不定根本没别的想法,就是我自己想多了。家里我妈连我出门都没多问一句,她一直这样。

【黄苒】:慢慢来嘛!大人没管反而自在。有情况记得跟我说!

我把手机锁屏,深深吸一口气。

另一边,傅砚的清晨依旧是他那种很规律的节奏。

他没有睡懒觉。虽然前一天是半天班,身体还有一点疲惫,但多年规培已经让他习惯早起。醒来第一件事拿手机给舅舅发一句简短的「今天我休息,一切都好」;再给带教老师留一条消息:科室有紧急情况可以打电话找我。

他确实记得今天和我的约定,但心里并没有太多“约会”的感觉。他只是觉得,防汛的时候一起当过志愿者,又是同一个学校的学妹,难得休息日,可以出来随便走走。他脑子里更多盘旋的,是科室还没写完的几份大病历、下周要考的规培小测,还有医院刚刚布置下来的防护演练任务。他甚至还在想:但愿今天别突然接到科室的临时电话。

他烧开水,煮了一碗简单的青菜鸡蛋面,吃完把碗洗干净。从抽屉拿出那罐薄荷糖,往口袋里塞几颗;又拿了两包纸巾。出门前检查出租屋的插座、煤气,这是在医院待久养出来的习惯。他穿一件灰色简单T恤、深色休闲长裤,鞋子洗得干净。出门顺路拐进便利店,顺手拿两瓶常温矿泉水。

约定时间是九点半,老防汛纪念碑底下。

我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我戴上奶奶叫我拿的鸭舌帽,站在纪念碑旁边,目光总忍不住瞟向路口。有大爷提着菜篮子走过,有几个小孩追着跑。我在心里面默默彩排几句话:「今天挺热」「最近要忙着复习期末」……可又觉得很生硬,彩排完又笑自己:人家说不定只是过来走半小时就要走。

九点二十七分,我看见傅砚走过来。

他步子不快,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走近之后对我轻轻笑了笑:「来得很早。」

听见声音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彩排好的话全部消失了。我只能点点头:「嗯,怕路上有什么事耽误,就早一点过来。」说完我心里懊恼:怎么就只会说这句。

傅砚好像完全没有察觉我心里翻来覆去的情绪,他把袋子递过来:「路过便利店买两瓶水,河堤边上小摊不一定开门。」

「谢谢你,还特地想着。」我的指尖碰到瓶身,凉凉的。心里偷偷跳了一下,马上又提醒自己:他只是很会照顾人而已。

「没事,平时上班习惯多备一点东西。」他抬下巴往河堤台阶方向示意,「我们慢慢走上去?」

「好。」

我们顺着水泥台阶往上走。最开始几十秒真的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蝉鸣、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我心里急:真冷场了。

还好是傅砚先开口:「家里最近还好吗?你弟弟状态怎么样?」

我一下子放松很多,这个话题我能说出来。

「还是老样子。昨天我路过他房间,又看见他擦桌子擦很久。我劝过好几次,但他自己很难停下来。爸妈总觉得只是小孩子有点固执,算不上什么大事,我说多了妈妈也只是淡淡听着,不会太放在心上。」

傅砚一边走一边认真听,没有随便打断我。他的认真是一种职业习惯,对别人说的事都会耐心听完。

「家人的关心有帮助,但确实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如果之后条件允许,可以找专科医生看一看。」他说,「我科室最近也接诊过几个有类似焦虑强迫表现的年轻人,很多都是拖很久家里才重视。」

「我也懂。」我叹了口气,「我这几天也在抓紧看书,过一阵就要期末了,考完才回学校。」

「哦?你是园林专业的对吧?这一次期末科目不少吧?」他转过头问我。

「挺多的。园林树木、园林景观、园林测量,还有英语语文,体育还有跑步考核。」我忍不住轻轻吐槽,「园林树木背起来还好,园林测量那些公式我一直有点怕,还有八百米,是我的老大难。」

傅砚听完笑了一声,很淡:「听起来任务不轻。我读书的时候也有过几门课特别怕,一想到考试就压力大。只是后来习惯了,知道只能一点点啃。」

我有点意外:「学医也会为考试发愁吗?我还以为学医的人都很擅长背书。」

「怎么不会。」他摇摇头,「我们年年有考核、有规培测验。我以前背解剖的时候,半夜在宿舍走廊来回走,背到脑子发涨。」

我鼓起勇气把心里藏的话说出来:「说实在的,我现在站在你旁边还有点紧张。我网上聊天可以说很多,现实里面经常会卡壳。之前防汛的时候忙,顾不上想;现在这样出来,我就控制不住会担心自己说得不好。」

说完我有点不好意思,怕他觉得我奇怪。

傅砚很平和地回:「我完全能体会。我刚到科室第一次独立给病人问病史,站在床边,明明全部知识点背熟了,话都说不顺。后来熬了很久才慢慢自然。紧张不是缺点,很多人都会这样。」

他这句话让我松了一大口气。但我又清醒地告诉自己:他就是很会安慰人,不是对我特殊。

走到堤顶,河面完完整整铺在眼前。大部分沙袋早就运回仓库,墙上留下几处褪了色的防汛标语,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马路边上凉快不少。

「当时汛期,这整条堤上全是人,白天黑夜都有人守。」傅砚望着河水,「现在安静很多,有点不习惯。」

「是啊。那十天我每天回家都很累,倒头就睡。」我说,「那时候自我介绍听见你报学校名字,我心里特别惊讶,没想到我们是同一个学校的。」

「我记得那天。」傅砚说,「那天指挥部有领导过来巡查,还点名夸了几个志愿者。你坐在桌子那边登记名单,一直没有停下来休息很久。」

我眼睛睁大一点:「还有我的名字?我以为我就是跟着大家干活而已。」

「登记物资、统计签到,这些事情没人做整个志愿队就乱掉。」他说得很实在,「不一定非要搬最重的沙袋才叫出力。」

我低头踢了踢地上一颗小石子:「我那时候就是觉得,既然当了志愿者,就要把手上的事做完。另外那段时间我也一直在逼自己,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胆小怕事。」

我们沿着堤岸慢慢往前走,路上偶尔有两三个散步的本地人。

「医院最近还是很忙吗?」我问他,「上次偶遇你,看你脸色挺累。」

「一直没有轻松多少。」傅砚很坦白,「平常七点二十到科室,先查房;查房结束之后一上午基本都在写病历,一张接一张。中午四十分钟包括打饭、吃饭,如果运气好,可以有十几分钟躺在护士站长椅上眯一会。轮到夜班就更麻烦,夜里隔一两个小时就要巡病房,遇到病人不舒服,整晚几乎不能躺。」

「会不会有家属还是不太理解?」

「有。前几天有一位家属,觉得治疗见效太慢,拉住我在走廊说了快二十分钟。我一遍一遍解释病情和恢复周期,他还是很生气。」傅砚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回值班室坐了十分钟,喝了一杯水才缓过来。也会委屈,但我不能把情绪带给别的病人。」

我听着心里有点难受:「但你自己也是会累的普通人啊。」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累的时候我就吃一颗薄荷糖,或者下楼站几分钟看看那棵凤凰木。大部分休息日我也不会出去玩,买点菜回出租屋煮一顿饭,看几十页内科书,就算充电了。我身边一起规培的同学,大家作息都差不多,想约着吃一顿饭,能凑出同一天休息特别难。」

他从口袋掏出薄荷糖的小铁盒,打开,递两颗给我。

「尝尝,很凉。」

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清凉感一下子漫开。

「你休息的时候,除了看书做饭,还会做点别的吗?」我很好奇他全部的日常。

「偶尔会在阳台做二十分钟俯卧撑,活动一下。上班一整天坐着或者站着,肩颈经常疼。」他想了想,「有时候去超市慢慢逛一圈,买点牛奶青菜;剩下很多时间就是看专业书。我现在规培阶段,基础还不够扎实,不敢松懈。」

「会不会觉得日子有点单调?」

「偶尔会。」他很坦诚,「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现在多学一点,以后才能更稳。今天刚好有空出来走走,也算难得。」

我心里轻轻跳了一下,但马上又拉回自己:你看,他只是刚好今天有空,并不是专门为我腾出时间。傅砚并没有想别的,他脑子里大半还装着医院和学习。

前面刚好有一处很大的树荫,放着一张石头长凳。

「要不坐一会?」傅砚问。

「好。」

石凳还有一点点白天晒过的余温,我们中间留出一点空隙。我时不时会偷偷瞟他一眼,看见他望着河水,神情很平静;又赶紧把视线转去河面,怕被他发现。

我在心里面想:我以前以为心动就是很多很热烈的话。可傅砚不一样,他几乎不说漂亮话,待人真诚又温和。只是这份好,到底是只属于我,还是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我分辨不出来。就算中间有短暂沉默,我也不会觉得难受,只是我心里有一大堆担心:再过一阵就要期末、弟弟的状态、网上那些让人不安的新闻;还有他随时可能忙起来、消息回不过来。这些念头堆在心里,我没办法全部讲出口。

「之后复习备考,时间估计会排得很紧吧?」傅砚把脸转过来问我。

「会挺紧。」我揉了揉眉心,「我还是班长,就算放暑假,班里不少通知还是我在转达;党课的线上学习也得跟上。一大堆知识点要记,还有不少内容之前网课落下了。我很容易慌,事情一多就觉得全部压在我身上。当班长也是,班里大大小小事情我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让辅导员或者同学失望。明明我以前是一个线下连举手都不敢的人。家里很多事,说实在的,也没有人会特别在意我累不累。」

「你已经走很远了。」他说得很认真,「改变本来就不是一下子完成的。你不用一下子变成什么都不怕的人,只要比昨天多一点点就够。」

这句话落到我心里,很久都散不开。我承认我有一点贪恋这种被认真倾听的感觉,但我不停提醒自己:他只是一个很善良的学长。

他神色轻轻沉下来一点。

「还有一件事,我可以跟你说一下。只是现在外面还没有大范围传开。」

「嗯?」我看向他。

「科里最近已经开了三次短会。防护服演练、防护物资清点、排班预案全部在准备。领导跟我们说,要有随时进入高强度工作的心理准备。我们所有人都希望最后只是一场预防,用不上。但作为规培医生,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我心里猛地往下一沉。之前刷新闻那些零碎消息一下子全部串起来。

「那要是真的忙起来……是不是会很难有休息、很难回消息?」我声音轻轻的。

「很大概率会这样。」傅砚没有哄我,说得很直白,「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有空会简单报一句平安;但也有可能连着一两天完全顾不上手机。我跟你说一声,免得之后突然找不到人,你会觉得奇怪。」

他说这句话,更像是朋友之间善意的提醒,不是什么特别的承诺。

「我懂。」我说,「我后面复习的时候,说不定也会有大半天顾不上看手机。」

「嗯,谢谢你理解。」他轻轻点头。

太阳已经越升越高,树荫缩得很小。傅砚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差不多两点多我要过去舅舅那里,答应陪他慢慢走一圈活动腿脚。时间过得比我预想的快很多。」他带一点歉意。

「没事,你之前就已经约好了,不能失约。」虽然心里有一点点舍不得,但我不停告诉自己:本来就是一次普通散步。

我们站起身,顺着河堤原路往纪念碑方向走。回去路上话比刚见面多很多:我和他吐槽今年上半年网课家里WiFi总断、奶奶一趟一趟端南瓜饼进来;他跟我说某个大夜班结束,买油条坐在医院台阶上吃,被路过护士拍了一张很狼狈的照片。

走到纪念碑底下,我们停下来。

「今天出来走走挺放松的。」傅砚看着我,语气很自然,「之后我如果刚好又排到休息日,你也还没一头扎进复习里、有空,可以再过来这边转转。」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猛地一喜,但下一秒又冷静下来:这只是一句很客气的邀约,说不定他转头忙起来就忘了。不能期待太高,期待越高,后面落空越难受。

我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雀跃,尽量平静:「好,如果那时候我复习没有特别忙就可以。之后要是我忙着看书回消息慢,你别多想。」

「我不会。」他笑一笑,「好好准备,八百米有空就慢慢练,不要太累。」

「嗯,我记住了。」

我们很自然挥了挥手,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还是老样子,妈妈依旧靠在沙发刷手机,见我进门也只是随意扫一眼,没有问我去哪、跟谁、玩得怎么样。好像我出去又回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早就习惯了,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走回自己房间,掏出手机,立刻点开黄苒对话框。

【我】:分开啦!一开始我紧张到话都说不顺,后面慢慢放松了。他人真的很好很真诚,但我感觉他就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认识的学妹、普通朋友。还有他跟我说医院那边已经在做全套准备,之后说不定会特别忙。我也要收心慢慢开始复习了。我到家我妈都没问一句我去哪了,她一直都是这样。

【黄苒】:我懂这种感觉。但至少今天是开心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望向临川河水。风吹过我的额头。

我心里清清楚楚:很多心动,一开始都只是一个人的心事。我不知道之后会不会还有下一次;不知道他会不会很快被医院的工作吞没;不知道我的复习能不能顺顺利利;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状态能好一些;我还要不停跟自己的胆小、焦虑对抗。

这个夏天的午后,河堤的风、嘴里残留薄荷糖的凉意,还有傅砚那些不华丽、却很真诚的话,确实在我心里落下一点什么。只是我不敢确定,这一点东西,究竟只是我一个人的心跳,还是两个人故事真正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