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仍平放在桌上，纸悬在它上方。微光的目光没有离开夹子。
“先让夹子松开。”她说。
时宇走近底座上的安全按钮，发出松夹指令。两只夹子张开，纸无声地落进托盘。
“我有钥匙。”墨一说。
接着，它报告任务完成。
微光拿起纸，检查边缘，又翻过来看了看。直到把纸重新放下，她的肩膀才松弛下来。
时宇让机器人重复刚才的话。它用平常那种清晰、平稳的声音说了一遍。那声吸气不见了。
“每次都这样吗？”时宇问。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只是夹着纸不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微光把笔记翻到相应的一页。
“上星期五我听见了这句话。他们说它把对话范例弄混了。维修人员把这句归到了无用信息里。”
“您还是记下来了。”
“我还需要用它的手臂。我想让他们弄明白，是什么让它停住的。”
墨一的话下面还有一行字。
钥匙的边硌进了我的手心。
“这也是它说的？”
“不是。一位来访的女士说的。”
时宇抬起头。
“她来过以后，它才说那些话？”
“我不知道它第一次是什么时候说的。那位女士星期五来，我是后来才开始记的。”
事情似乎没那么奇怪了。机器人可能听见过一段谈话，在不合适的时候复述出来。时宇想知道来访者的姓名。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到接待处去给她打电话。
她离开后，时宇看着那本修好的书。压在书页上的小重物一动不动。她这才明白，局里的录像漏掉了什么：屏幕上几秒钟的故障，足以毁掉微光几个小时的劳动。
许女士不到中午就来了，购物袋里露着几根韭葱。
“我正好去市场。要我专门跑一趟，得提前说。”
她个子小，灰白头发剪得短短的，外套领子有一边翻了进去。微光请她坐，想帮她接过袋子。
“这个不用。里面有鸡蛋。”
她自己把袋子放在两脚之间。
她送来修复的照片装在保护袋里。照片上，两个孩子站在一扇门前。男孩穿着校服，胳膊有一部分没拍进去。
“给我的复制件，替他补了一个胳膊肘。”许女士说，“补得还挺好看，可那不是他的。”
微光取出原件。门槛的位置折出了一道裂痕，接下来的修补，是为了不让它继续裂开。许女士凑近看了看。
“您上次说的，就是这扇门吗？”微光问。
她点头。
“我说自己总把钥匙带在身上，听着像是怕打扰大人，懂得自己开门回家的孩子。可不是那么回事。我母亲在家工作，常戴着耳机，听不见我回来。”
时宇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您进不去吗？”
“当然进得去。”
许女士用指甲尖点了点照片上的门。
“就是因为进得去。我有钥匙，却站在外面不进去。握得太紧，钥匙边都把手心硌出了印子。我等她听见我回来。”
她看着时宇，像是要确认这回她听懂了。
“我想让她来开门，因为她想见我。”
简载着一筐信件，从工作室的过道穿过去。轮子震得玻璃轻轻响了一下。许女士转头看它，又把目光落回照片。
“您觉得，是这台机器听见我说的话了？”
“有可能。”时宇说，“我们正在查，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的。”
“我没说过自己没有敲门吗？”
“没有。那句话是墨一说的。”
老人想了想，不知不觉攥起了手。
“我确实不是每次都敲门。”
微光轻轻挪了挪保护袋，避开高处窄窗照进来的阳光。许女士的目光跟着她的手。
“有些活儿不用再干，人是会高兴的。”她接着说，“我膝盖疼的时候，有机器人拖地，我当然高兴。它还扶我出浴缸。我母亲也会想要这样的机器。那样，也许我们就不会连面对彼此都觉得累。”
她的手从桌沿抚过去。
“可那扇门，我还是想让她再为我开一次。”
许女士包里的通讯器响了。她取出那块掌心大小的屏幕，接起通话。家里有人找不到醋，她听得有些不耐烦。
“油旁边。不对，另一边。等我回去，你别又买一瓶。”
微光告诉她照片预计修好的日期。许女士重复了一遍，请她写在纸上，然后提起袋子走了，仍不肯让人帮她拎鸡蛋。到门口时，她自己把领子翻正。
时宇望着那张空椅子，没有动。
她很想相信一个简单的解释：墨一听这位女士讲过童年，出了故障，才在工作时重复她的话。这样的故障足够严重，可以暂停更新；也足够明确，可以修好。
她打开机器人的历史记录。
微光在收拾上午的东西，偶尔停下来看看她，没有催问。在一份早于许女士来访的备份里，时宇找到了目前保存的最早一次发声记录。
她核对了日期。又核对第二天留下的副本，那时候，还没有人报告过故障。
同样的话，就在那里。
“找到了吗？”微光问。
时宇把屏幕转向她。
许女士是在星期五讲起这段往事的。
墨一却从星期三就开始说了，比她来访早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