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女士来取一张裙子纸样。
星期四下午，她跟乔阿姨走下坡道，胳膊下夹着送货头盔。五十来岁，耳边的头发剃得很短，眼镜拴着绿绳。下坡时，左腿不如右腿弯得自如。
“我以为你全留在那里了。”她对微光说。
微光从柜里拿出一个大文件夹。
纸有方格，折成八块。曲线先用铅笔、再用蓝墨水反复修改。页边画着一只高得离谱的鞋。
“这纸样从冬天起就一直在乔阿姨这里。”
韩女士把头盔放到椅子上。
“知道它安安稳稳地放在你这里，我就一直拖着没来取。”
她笑着说，带着时宇认得的疲惫。知道一件东西安好，便能推迟决定如何处置它的日子。
微光把纸样展开。
一道裂口沿纸样中间的折痕延伸。要把整张纸托平，才能移动它。时宇看见微光伸手去找承板，便把托盘拿来垫在纸样下面。
“我以前自己做衣服，”见她看，韩女士解释，“替别人做了一整天，回来还想做自己的。现在都不知道那时候哪来的兴致。”
她留着旧送货头盔骑车用。如今，她管一条纺织生产线，机器完成大多数工序。膝盖没那么疼，收入也更好。
“工厂我不想回去，”她补了一句，“光是更衣室……免了吧。”
手指沿着袖窿的曲线走。
“裙子，倒想再做一条。”
那是参加朋友生日宴要穿的裙子。裙子在一次搬家中丢了，纸样还在。看着尺寸，她笑起来。
“得多留一点。”
微光说明准备怎么修，以及哪些地方要描到工作纸上。原件随后放回文件夹。
她挑选足够薄、加固折痕又不使它僵硬的纸时，韩女士注意到墨一。
“就是它？老许说的机器？”
“她来看过的，是。”
“她跟我讲了。”
时宇直起身。
许女士听过墨一的话，觉得好受了一些，便把经历告诉了朋友。韩女士也因此知道墨一在洗衣房。时宇看着她，明白这个地址已不只掌握在她们手中。
韩女士没有马上要求听声音。她看着收起的手臂、另放在旁边的夹具。
“还能干活吗？”
“不能用工具。”
“可惜。”
她重新看纸样。时宇松下肩膀，继续把承板端平。
准备小块补纸时，微光看见背面的字。她慢慢连同承板翻过纸。字斜写在方格之间。
“穿这个走路，我可不扶你。”
韩女士大笑。
“说鞋呢。红的。同事说，不到饭店我就得摔。”
她摸了摸腿。
“那时膝盖已经坏了，我照样跳舞。”
笑意慢慢落下。
“那次聚会，系统给我推了太多回忆，弄得我连图片都不想开了。各种版本，人人都笑，裙子缝得更好，饭店也更漂亮。我连原来的照片里自己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微光从胶里提起笔刷。
“原图留着吗？”
“也许在账户里。旧设备的密码忘了。”
微光建议先修好纸样，再请韩女士找人查旧账户和原来的照片。如果照片还在，她们就先看真正留下的影像，别让墨一说出的话代替它。
韩女士同意。
微光备补纸，时宇托着承板，她们继续谈聚会。活随着一段段话往前做。
简靠自己的摄像头和室内地图在旧熨衣间里移动，不需要连接管理局。它停在入口附近，等桌面空出来，好把收纳盒送回去。时宇知道，能离线移动，不等于它没有留下任何待发送的记录。
韩女士叫它耐心一点。
“我们还没年轻完呢。”
读取条转过来。
“从左边重新来。你总是起得太快。”
韩女士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手猛地落在托盘边缘，时宇赶紧稳住。
微光立即把还没干的裙子纸样挪开。几个人都看向简，托盘一歪就会碰到纸。
“是丽芬的声音。”韩女士说。
简又恢复等待姿势。
“你的朋友？”微光问。
“过生日的那个。”
韩女士站起来。
她向旁边挪一小步，又一步。一只脚试着往另一只后面找位置，迟疑了一下。她笑了，眼里满是泪。
“我可不在这儿跳。看看这地。”
她坐回去。
时宇在简的屏幕上找到时间和说过的话，来源还不清楚。来客认出了声音；她们可以请丽芬听听。
“我来问，”韩女士说，“她肯定又说我起得太快。”
那句声音没有治好韩女士的膝盖，也没让她重跳那支舞。她却想给丽芬打电话。近来她们的通话只剩看病和物价；今天，她还想和朋友说起那双红鞋。
微光拿着笔刷，一时没动。她害怕再次握住并不存在的东西，或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响动。
什么也没来。
微光仍认得手里的笔刷，也清楚纸样和水盆在哪里。韩女士因为那句话而高兴，她也为她高兴。与此同时，她暗暗松了口气：这次她没有跟着尝到别人的记忆。想到自己竟为此庆幸，又有些羞愧。
她们修好纸样的折痕，让它留在托盘上晾干。谁也没有重放那句声音。
韩女士把纸样留下晾干，带走写着简那句话的纸。丽芬可以确认，自己记不记得说过。若要听声音，她们会安排一次播放，不把录音到处发送。
门口，乔阿姨提醒她，别把地址告诉整个街区。
韩女士回头。
“有那么多人想来？”
“你说出去，就有了。”
她点头，这次认真了。
脚步消失后，乔阿姨回到工作间。
“一次一个人。提前告诉我。”
微光和时宇都点头。
“上午还问我收不收改裤脚，下午就问我是不是存着死人的声音。我想在这两件事之间，至少缝完一只袖子。”
她抱着毛巾走了。
微光看着简。
“这个女人还活着。”她说。
机器人没回答。
时宇看见微光迟疑，明白她想到的是什么。直到现在，她们总在谈失去的人、被抹掉的记忆和难以承受的往事。
可机器里，也有一个还可以打电话给她的女人的声音。
可她们还没有问过韩女士：她想拿这句声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