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宇等微光吃了东西,才问起刚才那阵异样的感觉。
她泡了浓过头的茶,用乔阿姨找来的一只小锅热剩饭。电炉热得很慢,她盯着它,敌意渐浓。
“再这么看,它要申请调走了。”微光说。
时宇回头。
这句玩笑让她松下来的程度,比她愿意承认的还大。
“我只是觉得,它可以沸腾一下。”
“时宇,我们在热饭。”
她们笑起来。微光坐在折叠台边慢慢吃饭。拿筷子的手已经稳了,却几次停下来,朝刚才以为听见缝纫机的那面墙看。
时宇没有为核实那一段而重播墨一的声音。
新说出的句子已保存在她包里的小存储卡上。她很想立刻拿它与墨一最早的话比较。但微光终于在吃饭。她把卡留在盒里。
“我想弄清楚,你刚才经历了什么。”
“我也是。”
“你愿不愿意见见给我看过的那位医生?”
微光放下筷子。
“让她写下,我连笔都不认识了?”
怒意先于害怕冒出来。
时宇本可以说一句“没那么严重”。她看着自己的手腕,想起那位医生曾把她要求删除的出行数据,与她从未同意抹去的记忆,分作两件事。眼前微光经历的事,同样值得认真对待。
“你可以亲自告诉她发生了什么。见面前,我们先问清楚:哪些内容会写进病历,哪些需要你同意才会告诉管理局。”
“那你会说什么?”
“不替你说。”
微光想了一会儿。隔壁有人用脚关上门。
“问问她,能不能不在中心见我。”
时宇点头。
傍晚,时宇和乔阿姨一起上楼。洗衣房临街有间小办公室,客人来这里结算人工修补的订单;墙上还装着一台共用的视频电话,供人联系社区服务。
乔阿姨关门离开,没有留下听。
时宇在有划痕的视频电话屏幕前坐下,接通从前的副手。
对方看了她很久。
“至少还活着。”
“嗯。”
“从昨天早上起,有四份申请送到我这里,全写了我的名字。你不再让我签字,我就连你在哪里都该知道吗?”
时宇道歉。副手没有帮她把这场谈话变得轻松。
“我想转交一份就诊请求。”
她没有说机器人在哪里。视频电话的通话记录会显示合作社办公室的地址;即使顾阳循着地址找来,也不能由她一个人决定是否进入库房。微光知道这个风险。两人已商定,让医生在社区服务点接诊。
副手记下回复的联系方式,临结束时又叫住她。
“我也有东西给你。那八秒。”
时宇把椅子拉近。
“杨柳居的一台设备,也有同样的故障。在星期五之前。很短的一次中断,时间不同。”
时宇怔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另一台机器在她们接吻之前也发生过计时中断。那个吻不是城市故障的唯一原因。
中央计时失效的时刻,并不只有那个吻。
“什么设备?”
“夜间助理。最初归为传输延迟,本机记录完好。”
副手展示两段记录。两台设备都收到过带语音样本的更新。有人给出程序预料之外的回答时,设备仍反复计算自己替人节省了多少时间;计算因此停在原地。记录证明了计时中断的共同原因,却还不能解释那些话从哪里来,也不能解释听的人为何会想起别人的经历。
“设计错误?”时宇问。
“至少程序出了错。这也证实了你要求做的对照测试:同样的话在别的机器上也可能卡住计时。至于你们听见的声音从哪里来,又为什么引起那些感受,还要继续查。”
时宇重读获准查看的几行。设备一直在运算,只是节省时间的计数停了下来。这一次,记录里没有任何删除记忆的指令。计时中断与记忆被抹去,原来是两件不同的事。
“能给我一份吗?”
“这个结论可以。住户档案不行。”
“谢谢。”
副手迟疑了一下。
“造假之前,你本来可以先问我。”
“我知道。”
“再说一次,因为你现在还总是在开口之前,就预先设定我们会拒绝。”
通话结束,时宇仍坐在屏幕前。
办公室墙上贴着人工修补的说明图,教人拆下椅套时怎样保住纽扣。最靠近门的那幅被人碰得褪了色。
她把八秒的结论和能预约的消息带给微光。医生次日在社区服务点出诊,会当面说明什么必须进入病历。
微光读完两份回复。
“这么说,城市出故障,功劳不全在我们那个吻。”
“不全在。”
“真扫兴。”
时宇抬眼,被她语气里的温柔惊了一下。
微光只笑了一半。
“我不喜欢他们连这个也拿走,”她说,“哪怕是把它说成了不起的事。”
时宇想起接吻前的梨、两把椅子,还有手环震动时微光近在咫尺的脸。刚才她只顾看故障报告,竟差点忘了自己当时有多想吻她。
“我也不喜欢。”
稍晚,她们烧水洗漱。乔阿姨把合作社多备的干净衣服和两条刚补过边的毛巾送来,提醒她们明天得自己去领。
微光在隔板后的小休息间洗漱时,时宇留在旧熨衣间。她整理托盘和夹具,又从箱子下找回装灰色电线的布袋;搬家时,她把电线连同布袋一起塞在这里。
微光叫她。
“帮我看看拉链,好吗?”
微光背对着门,正试着拉好乔阿姨借给她的薄裙。时宇从门口便能看见后背的拉链卡住了布,裙子从腰际到肩胛还敞着。毛巾放在水盆旁的椅子上。
时宇走近。
手指碰到她的背。微光没动。轻轻拨弄两下,金属终于松开。
“好了。”
时宇收回手。
“你可以再留一会儿。”
时宇重新把手放上去,这次落在裸露的肩头。微光轻轻靠来,重量里带着疲惫。
她们就这样站着,没有寻找下一步。
转过身时,微光眼里有水光。
“我还生气。”
“我知道。”
“可我也不想一整个晚上,只陪着自己的气。”
时宇笑了,拿起空盆。
“我去添点热水。”
回来时,微光已经往壁间里拉了第二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