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熨衣间比街上暖。
时宇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搬运时冻凉的脸颊开始发痒。管道从拱顶下面穿过。墙上，两台旧熨衣设备搬走后留下两块颜色较浅的长方形印痕。
乔阿姨插上门闩。
“锅炉在那一边。别靠这面墙放东西，时不时会热起来。”
她们所在的旧熨衣间在洗衣房后侧，地面低于院子。刚走下来的坡道通向小巷；房间另一头有扇门，开向砖砌走廊，走廊尽头是几座停用的水池。靠院子的一侧，地面嵌着一块厚玻璃，光从那里照进来，行人的鞋底偶尔从上方掠过。
脚步一响，时宇便抬头。
“是你们的人？”
“还有走错门的客人。他们看不见这里。”
乔阿姨用脚踩了踩一块地板。
“这块底下空，车要靠边走。”
她像在介绍一间卧室：哪里关不严，哪里烫，杯子放哪儿。一个个毛病说下来，地方渐渐有了可以住人的样子。
她们把墨一安置在原来折叠布草的长桌旁。时宇检查配电箱，确认旧熨衣间的插座和水泵、走廊照明分别接在哪条线路上，再逐一给三个机器人接上电源。
“额外的用电消耗难以长期掩盖。”她说。
“那也别为了藏，把我的电弄跳了。”
乔阿姨指着电箱。这句玩笑的界限十分明确。
六点，微光看向墨一。
指示灯仍然白着。
预定清理的时间已经过去，什么也没动。时宇打开底座屏幕上离线可查的信息：临时保护锁确实到期了，但删除命令仍须从中心发来。连接不开，命令便进不来。如今，只要重新上线，就会暴露在清理之下。而工作限制依旧存在。
微光摸了摸墨一底座后方的推行杆。运输时，杆子从底座向上伸到腰际，她们握着它把墨一推过了小巷。
“所以，把你搬来，是让你坐着。”
“保持当前位置。”墨一回答。
乔阿姨看了它一眼。
“这个至少不干活的时候不顶嘴。”
微光笑了，接着突然坐下，快得让时宇以为她要摔倒。
没有什么神秘的原因。她搬了一天箱子，又搬了几乎一整夜，手已经拧不稳瓶盖。
乔阿姨勒令她们去睡。
隔板后面有个壁间，过去供值班人员休息。两张窄床垫，一个衣柜，一个小洗手池。厕所在走廊里。洗涤作业七点开始，乔阿姨说，到时候很快就分不清各种声音了。
时宇在靠隔板的床垫上坐下，鞋还穿着。微光坐在另一张床垫边，脱下一只鞋，把额头靠在床沿，停了一会儿。
“你可以睡了。”时宇说。
“你也是。”
准备关灯时，她看见了柜子。
玻璃柜门用床单遮住。一角掀起来，露出与图书馆相似的灰盒子。一个盒子上的字，是微光写的。
“你的？”
微光看向柜子。
“几个人的东西。我替他们照管。”
她轻轻拉开床单。
二十来本书、文件夹、两卷装在筒里的纸。时宇原以为会是秘密档案，却在一本书脊上读到《节日菜谱》。
“物主愿意登记姓名，也愿意写明寄存了什么，”微光解释，“他们不愿意把每一页都扫描存档。过去只登记物件就够了。后来，管理局要求我修过的每份文献都留下影像。”
她的手指掠过一个编号。
“最初，我把一些不愿公开的页面暂时留在封套里，没有扫描。后来乔阿姨说，可以请物主自己决定：把几件私人物品寄存在她这里，修好后直接来取，不经过图书馆的数字归档。她只收物主同意留下的东西。”
“多久了？”
“快两年。”
时宇看着她。
十一天来，她一直检查工作间，寻找这个女人周围究竟发生着什么。而就在近旁，微光早已安排好一种小小的不服从。
“你开始的时候，并不需要我。”
“不需要。”
回答里没有锋芒。
微光放回床单。
“不过，搬墨一的时候……”
时宇低头看了看发红的前臂。
“明白了。”
她们没把衣服全脱就躺下了。两张床垫之间隔着约两只手的距离。时宇听见微光寻找一个不牵扯肩膀的姿势，随后呼吸变了。
她很想醒着听下去。
再睁眼时，有人从头顶的地砖上走过。光已发白，快下午两点了。
椅子上放着一只盖好的盘子。
微光还睡着，嘴微张，头发压在脸下。时宇小心起身，到外间吃饭。
米饭，一个蛋，切得细细的菜。乔阿姨把午饭留给她们，也让她们帮忙分拣毛巾、分担电费。时宇吃下第一口，才知道自己有多饿。
乔阿姨抱着一摞待补的毛巾进来。
“她睡着？”
“嗯。”
“好。你能分一下这些吗？”
时宇放下筷子。
“看什么？”
靠边的裂口、开线的缝、大得不值得再补的洞。乔阿姨示范三件，随后在缝纫机前坐下。戒指已经转向掌心。
“房租我们会付。”时宇说。
“先付电费。其余的，看你们能救回多少布料再说。”
她踩下踏板，马达利落地响起来。
时宇分拣毛巾，错了两次。乔阿姨默默换了位置。第三次，她作了解释：布还结实，一块污渍不至于使它没用了。
微光出现在壁间门口，头发散着。
她看着坐在毛巾堆中的时宇。
“你改行了。”
“有进步。机器还是不让我碰。”
乔阿姨翻了个白眼。
微光拿了盘子，坐到时宇旁边。桌下，赤脚踩上横着的铁杆。
她们吃饭，又分了一会儿毛巾，然后腾出一块地方安放文献。缝纫声在身后继续。自闭馆以来，微光第一次有了可以开始一天工作的条件。
下午，乔阿姨上楼告诉合作社的周女士，她们已经安顿。周女士知道有人借住旧熨衣间，不知道她们带来了什么。乔阿姨回来时，还带了一句从熟人那里传来的询问。
许女士听说微光和墨一离开了图书馆，便向乔阿姨打听：墨一是否还在。
她能不能来看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