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把伤口描成金线 > 第2章 黑白小姐

第2章 黑白小姐

回到主厅,周管家早已备好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两杯茶,摆在那张宽大的、用来谈事的方桌两端,热气袅袅地升着。

苏砚在一端坐下。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着搁在膝上,没有去碰那杯茶。陆迟在她对面坐下,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这是她进门前,就用眼睛量好的、安全的距离。

可他没有立刻说“正事”。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却也没喝,只是握着,像是在斟酌着什么。主厅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海浪,一声,一声,远远地拍打着礁石。

苏砚没有催他。

她在等他开口的这点工夫里,目光落在那杯茶氤氲的热气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年里,那条她一个人咬着牙走过来的路。

她不是一开始,就是今天这个“黑白小姐”的。

十年前,她离开屿城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一个被赶出家门的、母亲尸骨未寒的、名声跟着母亲一起烂掉的姑娘。

那一年,她二十岁。母亲死后没多久,父亲就续了弦。新的家里,没有她的位置。继母看她的眼神,客气,又疏离,仿佛她是一件多余的、碍眼的旧物。父亲呢,对着“沈知微纵火”的满城风雨,自顾不暇,连看她的时间都没有。

她像一件被遗弃的行李,被这个世界匆匆挪到了角落里。

她揣着母亲留下的那点修复手艺,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一路向北,逃到了一座谁也不认识她的城市。

最初那几年,没有人肯用她。

修复这一行,讲究的是师承,是口碑。她是沈知微的女儿——可“沈知微”这三个字,在那时候,是个见不得光的名字。一个“纵火毁了国宝、害死自己、连累东家”的修复师。

谁敢用她女儿?

谁不怕,那点“晦气”,那点“手脚不干净”的嫌疑,是会遗传的?

她从最底层做起。

给小作坊打杂。给人托画心、做最枯燥的清洗和加固。拿最低的工钱,听最难听的话。

她记得,有一次,一个客人得知给他修画的是“沈家的女儿”,当场就翻了脸。把她已经修了一半的活儿,狠狠摔在地上,指着她的鼻子骂——

“沈家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又要纵火!晦气!”

那幅画,是一幅并不名贵的行画。可被那样摔在地上,绢面蹭破了一块。

苏砚没有哭,也没有辩。

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把那幅被摔坏的画捡了起来。

然后回到自己那张逼仄的工作台前,一针一线,把它重新修好。修得比原先还要好。再一声不吭地,放回那人面前。

那人愣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付了钱,拿着画走了。

那天晚上,苏砚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陌生的、冰冷的城市灯火,第一次对自己说——

她要活下去。

她要把这身母亲留下的手艺,练到没有人敢小看的地步。

她要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回到屿城,把母亲的冤翻过来。

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已经不太愿意去回想了。

她租住过城中村里最便宜的、半地下的隔间。终年照不到太阳,墙皮泛着潮气,一到梅雨季,被褥都是湿的。冬天没有暖气,她裹着所有能裹的衣服,缩在台灯底下做活——做修复要光,要稳,她舍不得多开一盏灯,就把那一盏凑得极近,凑得眼睛常常熬得又干又痛。

她接所有肯给她的活。

白天,去给一些做旧画买卖的铺子打下手,托裱,清洗,做那些最磨人、最不起眼的底层工序。这些活又脏又累,工钱却低得可怜。可她做得比谁都仔细。她知道,她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她只有把每一件经手的东西都做到无可挑剔,才能在这一行一点一点挣出一条活路。

晚上,她回到那个半地下的隔间,就着那一盏昏黄的台灯练手。

练母亲教她的每一样技法。练到深夜,练到指尖磨出了茧,练到那些曾经需要她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精细动作,变成了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她没有师父可以请教。母亲走后,她就没有师父了。母亲留下的那几本工作笔记,是她唯一的老师。她把那几本笔记翻得卷了边,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遇到实在琢磨不透的难关,她就对着那些残破的、被人遗弃的旧物,一遍一遍地试。试坏了,再找下一件。手被工具划破过,被药水灼伤过,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疤。

她没有喊过一声疼。

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苦。

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恨,都一个人咽了下去。咽进那一盏孤灯,咽进那些被她一寸一寸救活的旧物里。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不说话。

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所有夜里翻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死的东西,都压下去。压到一身冷硬的黑白底下。压到一双稳得能托住时间的手上。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

因为只有刀,才不会被人随意揉碎。

后来,她的手艺到底是藏不住了。

一幅别人都判了“死刑”、说没法救的元代绢本,到了她手里,硬是被她一寸一寸地救了回来。

那之后,找她的人渐渐多了。

她不挑活儿的难易,只挑一样——

她只修“别人修不了的”。

越是残破,越是棘手,越是被所有人放弃的,她越是要把它救活。

仿佛那些被损毁的、被遗弃的、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旧物,就是另一个她自己。

她救它们,也是在救那个曾经被这个世界遗弃在角落里的自己。

业内开始注意到,这个冷脸、毒舌、却有一双神乎其技的手的女人。

“黑白小姐”的名号,就是那时候传开的。

她以为,她已经爬出来了。

她以为凭这一身本事,她终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到屿城,回到这栋楼,把母亲的冤翻过来。

直到半年前。

苏砚端着茶的目光,沉了沉。

半年前,她接了一个大项目——一座清代园林里,一组濒危的通景壁画的修复方案。

那是她单飞之后,最重要的一仗。

她带着团队,没日没夜熬了好几个月,跑遍了相关的史料,做了无数次的实验和论证,才拿出了一套近乎完美的修复方案。

然后,方案被人偷了。

程嘉树。

那个在业内人人称道、谦和有礼、号称“老好人”的程老师。

那时候,他主动找上门来,说仰慕她的手艺,想跟她“交流交流”。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半点看不出恶意。苏砚独来独往惯了,本不愿与人深交,可对方是业内的前辈,又一再示好,几次登门,她到底没好太过拂他的面子。

她没有防他。

这是她后来最悔的一点。

他借着“交流”的名义,一点一点套出了她那套方案最核心的思路——那几处最关键的、她耗了无数心血才琢磨出来的工艺难点的破解之法。

然后,他用了一个她做梦都想不到的法子,抢先一步,把它包装成自己的成果,拿下了那个项目。

等她反应过来,去理论,去申诉——

他反咬一口。

说是她“剽窃”了他的思路。还拿出了几份被精心伪造、剪裁过的“证据”——几封被断章取义的邮件,几段被掐头去尾的聊天记录,硬是把“他套她的话”,倒打成了“她偷他的方案”。

那些“证据”做得天衣无缝。

她百口莫辩。

一个“沈知微的女儿”,一个本就背着“手脚不干净”原罪的人,去指控一个清清白白的“老好人”剽窃——

没有人信她。

舆论一边倒。她苦心经营了好几年的名声,一夜之间,又裂了一道大口子。

那一刻,站在申诉无门的境地里,苏砚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以为自己爬出来了。

可她没有。

只要母亲的冤不翻,只要“沈知微”这三个字还钉在耻辱柱上,她就永远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沈家女儿”。她头顶上,永远悬着那柄随时会落下的刀。

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回去。

回到屿城,回到这栋埋着一切的听潮馆,把母亲的清白亲手挖出来。

这是她的根。

也是她唯一能彻底翻身的地方。

可她查了十年,屿城的门,对她始终是关着的。

陆家的势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当年的一切捂得严严实实。她连一份当年的火灾勘验记录都摸不到。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

听潮馆的委托,来了。

委托方开出的条件,不是钱。

是那卷烧毁的《海潮图》的全部原始档案——母亲当年的修复记录,火灾后的残件清单,以及陆家压了十年的、所有相关的文书。

那是她找了十年、找不到的东西。

接到委托的那天,苏砚在出租屋里,对着那份委托函,坐了整整一夜。

她恨这地方。

恨得午夜梦回都喘不上气。

她太清楚,这趟回去意味着什么。那座城,那栋楼,是她十年来反复挣扎着想要逃离的噩梦。回去,就是把自己重新扔进那片烧死了母亲的火里。重新去面对那些曾经把她碾进泥里的人。重新去揭那道结了十年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

那一夜,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脚手架上回眸的那个笑。想起母亲说,阿砚,再破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想起那场火。想起自己被人死死拉住,眼睁睁看着那栋楼烧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那个最冷的冬天。想起她一个人在异乡,所承受的一切。

她也想起陆迟。

那个曾经说要娶她的人。那个后来转身做回陆家少爷的人。那个她恨了十年的人。

回去,她就要重新见到他。

苏砚握着那份委托函的手指,收紧了。

可正因为恨,她才必须回去。

母亲的清白,还压在这栋楼底下。十年了,她跑断了腿,托遍了关系,却连一份当年的勘验记录都摸不到。陆家的网,太密,太严。而这份从天而降的委托——这份能让她名正言顺地住进听潮馆、能让她亲手拿到那些被封存了十年的文书的委托——

是十年来唯一的一把钥匙。

错过这一次,她不知道还要再等多少年。她等不起了。她头顶上那柄叫“沈知微之女”的刀,已经悬了十年。她要亲手把它取下来。

为了这把钥匙。

为了母亲的清白。

哪怕要跟魔鬼坐下来谈。哪怕要和那个她恨了十年的男人朝夕相对。哪怕要重新踏进那场噩梦——

她也认。

天快亮的时候,苏砚在那份委托函的回执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落下的那一刻,她对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极轻地,对自己,也对着那个远在屿城的、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说了一句——

“妈。”

“我回来了。”

“……苏砚。”

对面,陆迟终于开了口,把她从十年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苏砚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她脸上那点翻涌的思绪,已经被她用十年练就的本事,抹得一干二净。

“陆先生想说的'正事',”她平静地开口,“是什么?”

陆迟放下了那杯始终没喝的茶。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我祖父,上个月走了。”他说,“走之前,留了一份遗嘱。”

苏砚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怀山。陆家的老家主。当年把“纵火”的罪名扣在她母亲头上的、那场栽赃背后,真正拍板的人。

死了。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个把别人母亲的命和名声一起踩进泥里的人,死了。她该高兴吗?可她高兴不起来。

死,对那样一个人来说,太轻了。太干净了。

“和您母亲的事,”陆迟的声音,让她猛地抬眼,“也和你有关。”

主厅里,那两杯茶的热气,还在静静地升着。

窗外,海浪一声,一声,拍打着礁石,像是十年前那场大火,至今仍未熄灭的、隐隐的轰鸣。

苏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那就请陆先生,”她说,“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