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闹钟响了。苏晚按掉闹铃,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关掉。起身坐起。床的另一侧空着,被褥叠得齐整,棱角分明,像酒店的床。枕头没动过,中间的凹痕还在——是她睡出来的,用了好几年才压出那个形状。另一侧的枕头鼓鼓囊囊的,没有压痕,他睡的时候会压下去,早上起来又弹回来,像新的一样。她瞥了一眼,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
厨房里,她打了两个鸡蛋。鸡蛋磕在碗沿上,“咔”,裂了。蛋壳掉进去一小块,她用筷子夹出来,筷子头碰碗壁,叮一声。蛋黄是完整的,黄澄澄的,蛋白透明,黏稠,拉出一条细线。她用筷子搅,筷子在碗里转圈,蛋液挂碗壁上,稠的,晃一下,又流回去。
切西红柿。刀落下去,汁水溅在手背上,凉的。她用舌尖舔了一下,酸的。西红柿切得薄,片片均匀,摆在一起,红红的,亮亮的。她用刀面把西红柿片拢在一起,捧起来放进碗里。
锅中油热,油冒烟了,鸡蛋液倒下去,“滋啦”一声,蓬起来,边缘焦黄。她用锅铲翻了两下,鸡蛋块在锅里滚,油星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没有缩手。西红柿倒进去,水汽升起来,模糊了抽油烟机的灯。她用锅铲翻炒,西红柿出汁,红色的,稠稠的,裹在鸡蛋上。关火,装盘。盘子是白色的,边沿有一道蓝边,是她结婚那年买的,一套四个,现在只剩三个了,有一个磕破了边,扔了。
她立在餐桌前,望着盘中的西红柿炒鸡蛋。热气还在冒,细细的白雾,升起来,散了。
新婚那年,陆哲远第一次下厨做的也是这道菜。鸡蛋煎糊了,黑色的,焦味满屋都是。西红柿没出汁,块还是块,硬的。盐放多了,咸得她喝了两杯水。他皱了一下眉,把盘子端走。说“重来”。第二盘还是咸。第三盘勉强能吃,盐刚好,鸡蛋嫩了,西红柿出汁了。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三盘西红柿炒鸡蛋。他问她“好吃吗”,她说“好吃”。他没信,自己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她笑了。他也笑了。
苏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慢慢嚼。咸淡刚好。鸡蛋嫩,西红柿酸,汁水在嘴里散开,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嚼了很久,比平时久。然后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碗边,一头悬空。
转身走进书房。
坐在桌前,手放在抽屉拉手上。拉手是铁的,凉的,上面刻着花纹,磨平了,摸上去滑滑的。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拉手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拉开。抽屉滑轨有点涩,拉的时候发出“嘶——”的声音,木头蹭木头。
抽屉最深处压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有的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的纸。纸是糙的,边角起毛,捏上去沙沙响。她没有拆开,只是捏了捏——里面有一张纸,折了三折,纸边扎手。她知道折了三折。她折的。八年前,她把导师的推荐信装进去,折了三折,塞进信封,放在抽屉最里面。八年来没拿出来过。但她知道折了三折。
她把信封放回去,推上抽屉。推到最里面时,指尖碰到一物。铁的,凉的,小小的。她重新拉开,拿出一支黑色钢笔。
笔身漆面有几道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指甲划的,浅浅的,白白的。笔帽早已遗失,不知道丢在哪了,也许是搬家的时候,也许是用完随手一放,再也没找到。笔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墨渍,黑色的,发亮了,像干了的血。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墨渍是硬的,指甲蹭过去,发出极细的“咯”一声。她把笔帽拧回去——没有笔帽,她把笔尖朝上立在桌上,转了转,笔身晃了两下,停住。
手机震了。陆哲远的消息:“帮我煮碗面。”
屏幕亮了,那行字在白色背景上,黑黑的。她看着那行字,没回。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指甲碰到手机壳,很轻的“嗒”。站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起身走进厨房。
烧水。水壶是电的,按下开关,灯亮了,红色的。水壶底部开始冒小泡,细细密密的,越来越多,水开了,壶盖被顶起来,咔嗒咔嗒。她拔掉插头,开关弹起来,“嗒”一声。
下面条。面条是干面,一把,握在手里,硬邦邦的。放进锅里,面条沉底,又浮起来。她用筷子搅,筷子碰到锅壁,叮叮当当。水开了,面条在水里翻滚,白雾升起来,糊在厨房窗户上,玻璃变得雾蒙蒙的。她伸手擦了一下,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留下一道指印。指印边上还有指纹,一圈一圈的,模模糊糊。
切葱花。葱是昨天买的,叶子有点蔫了,边缘卷起来。刀落下去,葱段散开,一圈一圈的,白的,绿的。葱的味道冲进鼻腔,辣辣的,她眨了一下眼。
面熟了,捞出来,过凉水。面条从锅里捞起来,冒着热气,过凉水的时候,凉水冲在上面,热气升起来,扑在她脸上。盛进碗里。汤头是昨晚剩的排骨汤,放在冰箱里,结了冻。她用勺子舀出来,一勺一勺,冻裂开,稀里哗啦的。热了一下,浇上去。撒葱花,葱花浮在汤面上,绿绿的,白白的。放了一个荷包蛋,蛋黄完整的,圆圆的,黄澄澄的。
她把面放在餐桌上。碗放在桌子中间,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碗边,一头悬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一个字没打。
回到书房,坐下来。拿起那支旧钢笔,拧开笔帽——没有笔帽。她把笔身转了转,笔尖朝上,立在桌上。又拿起来,笔尖朝下,悬在纸面上方。墨渍还在,干了的,黑的。放回笔筒,笔头朝上。
然后拿起数位笔。
笔尖落在数位板上。数位板是黑色的,上面有划痕——是这些年断断续续画画留下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交叉在一起,像一张地图。她用手指摸了摸最深的那个凹痕,是去年画的。画了一条巷子,画完就删了。没存。凹痕还在。指腹蹭过去,凹进去一条细线,滑滑的。
笔尖悬在数位板上方。
悬了很久。手腕发酸,她换了只手撑在桌上,左手压着桌沿,手指扣在桌面下面,桌面是木头的,底面糙糙的,扎手。右手还是握着笔,笔尖没落。悬着。
然后落下去,画了一笔。一条直线,从左拉到右。笔直的。手腕没有抖。她没有停,又画了一笔。两笔交叉,像一个“十”字。十字的中心在画布中间,正正的,不偏不倚。
她盯着那个十字看了几秒。手指在数位笔上收紧,指腹压着笔杆,笔杆是橡胶的,软的,有点黏。
然后把它删了。光标闪了一下,十字没了。画布空了,白白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她把数位笔放下,打开大赛官网。报名页面还开着。白色的底,蓝色的链接,灰色的边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晃晃的,刺眼。她眯了一下眼。
打了Star。S,t,a,r。四个字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提交”。页面弹出一行字:作品已提交,感谢您的参与。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屏。手机扣在桌上。
苏晚放下手机,从笔筒里抽出那支旧钢笔,拧开笔帽——没有笔帽。她捏着笔身,笔尖朝下,悬在纸面上方。墨渍还在,干了的,黑的。她蘸了蘸墨水,墨水瓶是方形的小瓶子,盖子拧开,墨水的味道冲上来,涩涩的,像铁锈。笔尖浸在墨水里,墨往上爬了一小截,黑黑的。
在草稿纸边写了一行字:
回来。
两个字。笔画有点涩,纸糙,笔尖刮纸,沙沙的。第一个字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开一点点,旁边晕出一小片黑。第二个字写快了,笔画细了一点。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字不大,在纸边的角落。不仔细看看不见。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证据”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证据。点开。里面只有一条记录。她停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然后加了一条:10月18日。报名参赛。署名Star。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看了一遍。锁屏。
窗外,天光暗了。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墙上,橘黄色的,照在墙面上,光斑慢慢往上爬。她看着那道光。爬到墙角的时候,灭了。路灯亮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橘黄色的,和黄光不一样,更白一点。她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她拿起数位笔,笔尖落在数位板上。
落笔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是紧张,是确认。
她画了一笔。
没有停。
本章八年婚姻彻底凉透,女主心死定下心参赛,下一章敲定匿名代号Star,正式投递大赛稿件,求收藏追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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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