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破晓,绒绒暖光的金辉照下来,踩着悠闲碎步,颠颠沿小坡道溜达的黄真真绒毛灿灿,长长的影子被团子拖在身后,奔跑间,散漫又自在。
“唧唧唧~”
今儿个咱老百姓呀,真个真高兴~
昨晚上,她正式晋升为小岗子村的鼬族临时大族长。从此以后,她拥有一票大大小小的鼬族小跟班。
“浪里个浪,浪里个浪~”
悠闲叼着狗尾巴草的黄真真溜溜达达,哼着又细又长的调子窜下坡去。
可没多久,她又抖着圆耳朵跑了回来:“唧?”
“谁在哼歌?这有人,救命……”
奄奄一息低到若有似无的气音求救声,从苹果树后的低矮灌丛间传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个女的,几乎没了声息力气。
黄娟半趴着滚在泥里,额头撞了个大伤口,粘稠鲜血顺额角、脸颊淌过脖子。
黑棉袄的袖口衣角被露水打得湿漉漉,失血过多,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经死了,还是做死前的幻梦。
竟然听见了头顶传下,颇缥缈灵异的歌声。
是陌生悠长的调儿,偏生唱歌的声音尖尖细细,不像人在唱,阴阴的叫人起鸡皮疙瘩。
是人吗?
还是……鬼?
她意识模糊,本能用染血皲裂的手按住枯枝,拼命挣扎着搞出动静。
想吸引那东西过来。
交错覆盖的枯枝下,她费力从透光的缝隙里朝上看。
“唧?”
便在她绝望时,苹果树前,传来碾碎枯枝败叶的脚步声,似是真的来了。
“救、命……”
“我在这……”
压着枯枝败叶靠近的步伐声更近了,只是太轻了,若非踩在树枝上几乎没什么脚步声。
“唧?”
抖着两只圆耳朵的黄皮子圆鼠脸耸动着,顶着片大绿叶子钻了进来。
黄真真叼着狗尾巴草,两爪揣胸口,黑眼睛清冷冷转过黄娟一圈:“唧唧?”
想了想,黄真真拱进草堆,爪爪戳黄娟脸,“死了没,糊了满脸血的两脚兽?”
黄娟眼睛里亮起来的光黯淡熄灭,唱歌的不是人,似乎是只黄皮子。
可,她为什么听懂了黄皮子的叫声。
她好像在问我死没死?
那我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惊疑绝望的黄娟瞪着眼,张了张嘴,哽住的嗓子发不出声音。
半趴着,她只能用眼哀哀戚戚,求救地看着头顶火纹的黄鼠狼。
——救、救命。
绕着黄娟转了几圈,黄真真颇是为难,她没学过医,但这人左腿骨头外翻,八成骨折了。
她解决不了。
且对面人脸上糊了粘稠刺红的血,伤口还在持续失血。
尽快救治,人或许还能活。
“唧~”
小白,快来。
黄真真启动大召唤术。
没多久,黄娟模糊摇晃的视线里,又拱进来只纯白色的鼬鼠。
一只黄鼬、一只白鼬,面对面揣着爪站立。
黄鼬颇具架势地甩甩尾巴,爪隔空戳向小小的白鼬,命令地唧了一声。
“你在这好生看着她,等我带人来。要是她闭眼,你就戳她一下,把她戳醒。”
智商仿若三四岁小孩的白鼬懵懵懂懂,猛点鼠脑袋,高亢激动地吱吱叫了两声。
九奶奶放心,小白好生看着她。
小白最乖,会做好的。
黄真真似人般点了点鼠脑袋,颇满意。
左爪按了下白鼬绒绒光洁的耳朵,随后转身,重钻出树枝缝间的洞,贴地摆尾跑开。
留下被眼前一幕再次震惊的黄娟,她张大嘴,一时被刺激太过,竟又生出些力气,清醒许多。
她睁着眼,跟对面紧盯着自己淌血脑门的白鼬,人眼对鼠眼。
动了动手指,喉咙呵呵两声,模糊挤出个音节来:“九、奶奶?”
立着的白鼬嫌弃后退,蹦得离这只血呼啦的脏脏两脚兽更远些,吱吱两声,尽职尽责地盯着她看。
听不懂了……那刚才她听到的说话声音,是幻觉吗?
九奶奶,三太奶奶……这种类似的称呼都是他们这称呼大仙的。
黄皮子竟也这么喊吗?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浮想联翩起来,因为撞上了可能是黄大仙的存在太惊讶,脑子停不下来,没了要昏迷过去的晕乎感。
*
小岗子村东头,山楂树背后,红日攀升着烧起云霞,万丈光芒铺照。
树下,支起的黄杨木小窄桌上,放着刚打开的收音机。
春光融煦的平静天气里,村民们出了冬,三五成堆,男男女女的聚集着。
各自聊着嗑打毛衣、糊火柴盒,修补瓷缸锅具。
最热闹的一桌上正摆着象棋,呼呼喝喝攒了十几个人。
“昨晚也不知怎的了,俺家那狗大半夜嚷着乱叫。”
“还有李婶,你家那猫昨晚叫春,哭叽尿嚎的我整晚没睡着。你瞅我眼下这黑。”
“怪不到俺身上。那猫想叫,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拿着鸡毛掸子拦住她不让叫,指不定我得跟它一块嚷,到时候你就舒服了。”
“哈哈哈。”
李春丽嗑着瓜子,眼角瞅见斜对角,王芳家稻草垛墙根下窜出道黄影。
眨眼工夫,那影子呲溜飞了。
八成是只黄皮子,李春丽没当回事,继续跟身边人唠嗑。
*
小岗子村中心地界,白墙红砖的大亮堂房子里。
村长王显贵坐马扎上,边抽烟袋边喊女儿:“春燕,你过来给我算算,咱村今年这地该下多少……”
“汪!汪汪汪!”
狗吠叫起来,真真是吵得人耳膜嗡嗡。
最近不知怎的,大黄脾气暴躁,见了他就哼哼唧唧一副我不高兴的样。
顾自翻着村里前两年的账目,王显贵捻点唾沫翻页,习惯地呵斥大黄闭嘴。
等了一阵不见闺女过来,王显贵想催两声,抬头见王春燕拿着俩账本,立在堂屋门口。
闺女眼睛直勾勾往他身后瞅,那表情五颜六色的,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大光景。
“爹,有黄皮子。”
什么?
黄皮子进家来了?!
王显贵心一跳,慌忙撂了账本在桌上,跨步冲到窗户前,抄起倒放的耙犁,转身要冲向门口去赶黄皮子。
“唧!”
他转过身,一只眉心燃火纹的黄皮子,站在他家大黄对面,门框边上。
正唧唧着急叫着,叫声急促且尖锐。
“等等,爹,这只黄皮子好像在跟大黄说话。”王春燕走到她爹身边,小声急促地兴奋说着,大眼睛晶亮亮,看着一鼠一狗高低起伏,你来我往地叫。
王显贵:“……”
他抓紧手中的耙犁,重重哼了声,停了脚步,没第一时间赶走这只奇怪的,居然是来找他家狗的黄鼠狼。
“稀奇事哈,没听过黄鼠狼会跟狗玩啊。”
王显贵父女把眼前这事当成景儿看,完全听不懂狗叫声的含义。
“嗷呜?!”
“主人掉进沟里了,必须喊其他人去救?!”
黄真真人立而起,爪爪戳向那头傻不愣登看光景的父女俩,“唧!”
对,叫他俩赶紧去救。
“汪!”
大黄还是相信黄真真的,没犹豫,扭过脑袋冲到王显贵脚边。
咬住主人裤脚,疯狂甩头朝外头拽去。
狗子扯得链子哗啦啦作响,狗眼里全是焦急,时不时用狗脑袋去拱懵逼的王显贵。
“大黄,咋了?”
“爹,应该是叫咱们跟过去。”
而且,明显是那只黄皮子跟狗说了啥,大黄立刻喊他们跟上去。
这……
“汪!汪汪!”大黄着急的很,催促地不停叫唤
王春燕兴致勃勃,一个劲儿看蹲门口的黄真真,
这只黄皮子站的歪歪扭扭,还叼了根狗尾巴草,散漫的样子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明明是它过来找人,却好像不在乎他们跟不跟狗走。
“爹,我们跟去看看吧。”王春燕解开大黄的拴狗链子。
王显贵没反驳,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我们过去看看。”王显贵拍着狗脑袋,话却是对着等在门口,没踏进他们院子的黄皮子说的。
王春燕寻了墙根的铁锄头抓手里,站到王显贵身后。
到大门口,发现黄皮子居然直接窜上大黄后背,悠闲蹲它身上等着了。
父女俩:“!”这也行?
沐浴金阳,皮毛发亮柔顺的黄鼠狼拍了下大黄脑袋,“唧!”
大黄,你立功的时候到了。
狼狗嗷嗷叫着,头前带路,父女俩快速追上,脸上表情是耐人寻味的复杂。
被黄皮子找上门,还骑着他们家的狗走了。
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经过村口山楂树,晒太阳的村民们纷纷停了动作。
先是狗风一般卷了过去,没多久,村长狂奔出来,追着狗慌慌张张朝村外跑。
王玉珍眨眨眼,咔嚓连着瓜子皮一块咬碎在嘴里:“村长,你咋还追着狗跑?”
喊两声,狗不就回来了?
刚才大黄跑太快,擦身而过,没人发现它身上坐着只黄鼠狼。
“咋着急成这样?”
眼尖的李婶却看见了那狗,惊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狗咋还给黄鼠狼当上坐骑了?
前后一联想,她拍着大腿兴奋分享:“我看见了。村长他俩不是追狗,大黄身上坐着只黄皮子身后,他们追着跑的。”
“嘁。这咋可能?”
“李婶惯爱讲那些个瞎话。”
“可能是村里来人了,村长忙着去招待。”
见大家伙不相信,李婶腾地站起来,“我真看见了。就刚才,老梁你输了马那会,一只黄皮子贴王姐家墙根窜进来,又从墙根窜出去了。”
“估摸就是同一只。”
黄皮子?
王玉珍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火柴盒落在地上。
她现在,就听不得黄皮子这三个字。
李成栋他娘葛美玲笑容凝固后迅速消失,心慌意乱,就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
哆嗦着手,一把按住王玉珍胳膊,低着声用气音道:“是、是不是它呀?”
王玉珍没理,急急跟身边大娘交代了句,帮自己把火柴盒带回家,也追着村长跑过的方向过去了。
她这俩一跑,看热闹的大家伙儿气氛不由怪异起来,面面相觑。
村长跑了,这俩急啥?
咕噜噜眼珠子转了两圈,李婶一拍脑袋,嘿嘿笑:“是我看错了。”
“突然想起来,家里灶上坐着水,我得回去看看。”
说着,李婶抓把瓜子塞进裤兜,颠颠小碎步跑开去。
绕了一圈抄上小道,也赶上王显贵去的那条路。
握着手绢,李婶呵哧呵哧摆臂小跑:“王二妮跟葛美玲这俩人,指定藏了猫腻。”
不成,老娘得去瞧瞧。
还有那只蹲狼狗脑袋上的黄皮子,邪门的热闹啊,我得头一个去瞧。
回来好有谈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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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生死之间,我好像听见了黄皮子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