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起源于爱情,不止于爱情
第十四章布局者
第三次睁开眼,我没有哭,也没有笑。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三秒钟,像看一位老同事。
然后我掀开被子下床,翻箱倒柜找纸笔。这一世,开工。
门外我妈在喊,念念,起床,今天报到,别迟到。
声音年轻了二十岁,中气足得能把锅盖掀起来。我应了一声,坐起来,看自己的手。小的,短的,指甲盖圆润润的,十一岁的手。
我没有哭。
第一世这一天我哭了吗?没有,那天我光顾着紧张。第二世这一天我在被窝里又笑又哭,像个神经。这一世我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个上了二十年班的老会计,早上坐到办公桌前,挽袖子,开工。
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地上够床底下的鞋盒,那里头藏着我攒的十几个新本子。她吓了一跳,说大清早你翻什么。我说找本子。她说报到带什么本子,带钱就行,然后她把二十块钱拍在我手心,动作和前两世一模一样,连纸币对折的方向都没变过。
我捏着那二十块钱,忽然特别想笑。
妈,我在心里说,你知道你闺女兜里这二十块钱,二十年后会变成什么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叮嘱我中午在食堂吃点好的。
行,吃点好的。往后的日子,全都吃点好的。
报到日我是哼着歌去的。
一路上我把这座县城又看了一遍。2005年的县城,路是真窄,楼是真矮,空气里飘着油条和煤灰混合的味道。房产中介的门店玻璃上贴着房价,八百一平。八百。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中介小哥以为来了生意,热情地迎出来,一看是个小孩,又悻悻地回去了。
别急,我在心里跟他说,咱俩往后还有生意要做。
然后是布告栏。红纸,黑墨,名单,人山人海。我不用踮脚,不用挤,我闭着眼睛都知道那两张纸上写着什么。初一(二)班,苏念,211。初一(二)班,林林,213。
但我还是挤进去了,踮起脚,装模作样地找。有些流程是要走的,有些仪式是要赴的。我在心里掐着表,三,二,一。
"哎,你也是二班的?"
声音从右后方来,脆的,亮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我转过身。黄色发卡,还是歪的,书包带还是拧成麻花,两根辫子,一双眼睛把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
第三世了,她还是那个出场方式。
"你多少分考上一中的?"她抬起下巴,那个得意劲儿,跟排练过似的,事实上也确实等于排练过,命运这个导演从来不让改戏。
前两世我都老实回答了。这一世我决定加点戏。
我说:"你猜。"
她愣了一下。剧本上没有这句。
"猜什么猜,"她很快反应过来,下巴抬得更高,"我猜你肯定没我高。我213。"
"哇,"我说,"213,不得了,差两分就215了。"
"你!"她眼睛瞪圆了,"你多少分?"
"211。"我说,"差你两分,我这个人从小就懂得给别人留面子。"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发卡都颤:"你这人真有意思。你叫什么?"
"苏念。苏州的苏,念书的念。"我说,"也是想念的念。"
"林林。"她说,"双木林。我爸说值钱。"
我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爸还没跟别人说过。"
坏了,得意忘形了。我面不改色:"我猜的。双木林,要么值钱,要么费笔水,总不能白长两棵树。"
她将信将疑,但小孩的自愈能力是很强的,三秒钟就把疑点抛在脑后了。然后我们一起去领书,一起去缴费,找零四块五,她把钱仔细抚平,夹进语文书里。每一个动作我都见过两遍,每一个动作我都还是看得目不转睛。
排队的时候她忽然说:"苏念,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是吗,在哪儿?"
"说不上来。"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方式,跟我想象中的一个朋友一模一样。"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两辈子了。原来她也是。原来在我往回走的那两次里,她也在往前走的路上,模模糊糊地觉得少了点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没法告诉她。她那句话轻飘飘的,说完就过去了,可它落在我身上,落得很重,重得我排队的时候半天没出声。原来念念不忘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在办。她也有一份,只是她那一份没有收据。
"那说明,"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放得很慢,"我跟你想象中的朋友,都挺有眼光。"
"那倒是。"她立刻得意起来,"走吧,分班结果出来还要排座位呢,咱们班见。"
咱们班见。四个字,她说了三辈子,我听了三辈子。
第一世听,是惊喜。第二世听,是战书。第三世听,是……我说不上来。像你已经知道一部电影的全部剧情,连彩蛋都背下来了,可灯光一暗,音乐一响,你还是坐直了。
排座位的时候,老李还是那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她还是把手举得高高的:"老师,我认识她,我想跟她坐。"
全班哄堂。她脸不红气不喘。两世了,这个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抢我的勇气,从来没有打过折。
我拎着书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冲我龇牙一笑:"那我们以后就是同桌啦。"
上一世我抢了她的台词。这一世我还给她。
我说:"嗯,同桌。"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多多指教。指教三年。"
她没听出那个"三年"的分量,高高兴兴地掏出铅笔盒,开始往课桌里收拾东西。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发卡上,黄灿灿的。
我低着头整理书本,心里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这一页顶上写着四个字:守护,不占。
晚上,家里人都睡了,我打开台灯,翻开了鞋盒里最新的那个本子。
封皮上我没写名字。这种东西不能写名字,写了名字就是证据。我在第一页画了一个表格,横的是时间,竖的是布局。标题我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三个字:
人生棋谱。
棋谱这两个字,不是随手起的。
初三结束后那场病,烧到三十八度五的那一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前两世,我不是下棋的人,我是棋盘上的子。考试是它出的题,调动是它出的题,病房和缴费单是它出的题,我一直在答卷,答得再好,也是在别人的卷子上写名字。烧退下去的那个清晨,我在日记本上写过两句话:不再问它给什么,问我要什么。这盘棋,往后由我来摆。
今晚,就是摆棋的第一手。
台灯拧到最暗,光圈刚好罩住一页纸。外屋我爸妈睡了,我爸的呼噜隔着墙,我妈的呼吸听不见,她在的时候总是静悄悄的。笔尖落在纸上之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三辈子了,第一次把未来落在纸上。手有点抖。不是怕写错,是怕写轻了。
所以这不是日记本,也不是计划表,是棋谱。日记记过去,计划表记任务,棋谱不一样,棋谱是开战的书。从这一页起,我认下自己是执棋的人。执棋的人有三条铁律。第一,看全盘,不能只盯一个子,上一世我满盘只看着她那一颗,结果整条大龙都被别人提走了;第二,想三步,每一步落下去之前,先想它后面两步站在哪儿;第三,落子无悔,但输了要复盘,不许赖,不许哭完就完。
这三条,是那四十八个小时烧出来的。痛苦这个东西,熬不过去是伤,熬过去了是刀。今晚我把刀放在棋盘边上,开始摆我的棋。
摆棋的第一原则:棋子不再围着她摆。这不是不爱了,恰恰相反。正因为我爱她,才不能再一次把整盘棋押在她那一格里。天台上那笔账我已经对清了:她那条线是焊死的。我要摆的是另一条大龙,一条大到能罩住她的龙。她想去世界上任何地方,我要站在那个地方等她;她想过什么日子,我要让那种日子实现起来不费吹灰之力。爱她,从这一世起,不再是一件事。
是一个盘。
动笔之前,我先把规矩定了。这本子必须用密码写,全拼音缩写加自创符号,亲妈来了也看不懂。不是防谁,是这本子的内容一旦泄露,我这辈子就得换个地方住,那地方叫精神病院。
第一条,我写下:2005,初一,bthd,22/23。
bthd,白头到老……不对,重新写。我这脑子,一上来就想歪了。我涂掉,改成:2005.9,报到,同桌,已完成。
第二条:学业。目标,年级前三,但不能太吓人,要稳定地好,好得有道理,好得老师们习以为常。奖学金全拿。奥数竞赛参加,奖金比零花钱值钱。英语往死里学,这一世我要让"毛宁"和"逼优踢佛"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我要学真的英语,因为棋盘很大,大到以后要去的地方,不说英语不行。
第三条:身体。篮球,跑步,游泳。上一世三十一岁爬六楼喘成狗,这一世重来,硬件必须升级。顺便把身高也盯一盯,牛奶每天两袋,这事儿没得商量。
第四条,笔停了一下,我写下:爸妈。2008年之前,劝家里买房,县城的也行,市里的更好。手段:循序渐进地算命,先算准几件小事取信于民,再上大的。备注:我妈信这个,突破口是她。
第五条,重头戏来了。我深吸一口气,笔尖都放慢了。
2008,金融危机。全世界的聪明人都要摔一跤,我要提前站在他们摔跤的地方,铺上垫子,然后捡他们掉的钱包。
2009年1月,一个叫艾特币的东西诞生。创世区块。一台破电脑就能挖,电费约等于不要钱,全世界只有几百个怪人知道它。前两世的我?前两世的我在为期末考试发愁。这一世,我要在所有人还没睡醒的时候,把电脑风扇开到最大。
2010年5月,有人用一万个艾特币买了两张披萨。这条新闻将来会被全世界当成笑话讲,讲一次,价格涨一次。我写到"披萨"两个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的,是乐的。一万个币换两张披萨,哥们儿,你不是在买披萨,你是在给我这种后来者发请柬。
再往下,网购,移动互联网,智能手机,团购大战,外卖,打车软件,短视频,人工智能。一个个词在我笔下排队,每一个词后面都跟着一串万亿身家的名字。这些名字现在在哪里呢?有的在念书,有的在打工,有的还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愁下个月的房租。
没关系,我在本子上写,你们慢慢来。我不跟你们抢饭碗,我等你们把公司开到A轮,我来给你们送钱。送钱的总比抢饭吃的受欢迎。
再往下,我的手越写越快:深圳那家聊天工具的股票,美国那家水果标志的股票,贵州那家酒厂的股票。京城的房,深圳的房。域名,商标。我在2013年那一行写下"奇迹投资"四个字,这是我给未来的公司起的名字。为什么是奇迹?因为除了奇迹,没法解释一个小孩的钱从哪儿来。
写到这儿,得交代一下方法论了。预知未来这个本事,听着无敌,其实是杆歪把子机枪,得校。我把两世的记忆分成了三档,写在棋谱的夹层里。
A档,精确记忆。具体日期,具体数字,具体事件,闭着眼都背得出:披萨哪天买的,部委通知哪天发的,哪年哪月哪样东西站在山顶上。这一档是钢筋,可以下重注,重到压上全部身家。
B档,方向记忆。哪个行业会起来,哪家公司会赢,大方向错不了,细节全模糊。这一档是水泥,能投赛道,不能压单点,投进去就当种树,浇水,等。
C档,印象记忆。只剩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比如哪年谁拿了什么奖,哪年哪里出了什么新闻。这一档是墙纸,只能看,不能承重,一分钱的注都不许沾它的边。
分档不是洁癖,是有过血的教训。上一世我把两件大事的先后记混过,就一次,代价是满盘被动。记忆这个东西,不像存款,像传话游戏,每复述一遍就走样一分。写进棋谱之前先过秤:称得出日期的进A档,称得出方向的进B档,只剩味道的,归C档。
三档分完,我在后面又加了一条总纲:哪怕是A档,也只许用亏得起的钱下注。预知归预知,风控归风控。万一呢?万一我这只蝴蝶扑腾大发了,把哪段历史扇歪了呢?留防空洞这件事,写到第几世都不能省。
写到最后,我一算,这盘棋要是全走通了,别说择校费,别说住院费,命运摆在我家人面前的任何一张账单,我都买得起单。她想去市一中,行。想去京城,行。想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都能站在那个地方等她。
写到这里我停笔了。
台灯的光圈安安静静地罩着本子,窗外有虫叫。我看着这一页密密麻麻的密码,忽然觉得荒唐,又觉得踏实。两世为人,我第一次觉得,命运那张桌子,好像也不是掀不动。
我提笔,在棋谱的最后一行,写下最后一句话:
财富自由之后呢?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不知道。三十一岁的苏念答不上来。财富自由之后干什么?买岛?买球队?躺在钱上打滚?这些答案写在纸上,连我自己都嫌寒碜。
那一行我空着了。我对自己说,不着急,棋先一步一步下,答案会自己长出来的。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一晚空着的那一行,才是这整本棋谱里,最值钱的一行。
开学第一周,我就在学校里出了名。
事情是这样的。数学课,周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应用题,就是那种水池子一边进水一边放水的变态题。他转身问,谁来试试。全班鸦雀无声,这种题在初一属于核武器级别,按流程应该冷场三分钟,然后老师自己讲。
我那天没忍住。
两世了,这种破题我在梦里都能解。我举手,上去,唰唰唰,三种解法,写完还顺手验算了一遍。粉笔一扔,回座。全程四十秒。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吵架。
周老师扶了扶眼镜,看看黑板,看看我,又看看黑板。最后他说:"苏念同学,你家里是不是有亲戚是数学老师?"
我说:"没有,我就是对数字比较敏感。"
"敏感。"周老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就把这道题的第四种解法也讲了,讲完说,苏念同学这个第三种解法,比标准答案还省两步,大家把她的解法也抄一下。
全班抄我的板书的时候,林林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行啊你,"她压低声音,"藏得挺深。"
"一般一般,"我说,"就是昨天晚上做梦,梦见这题了。"
"做梦能梦见题?"
"能,"我说,"我还梦见你英语考了全班第一呢。"
"呸,我英语能考第一,母猪都能上树。"
"那你等着,"我说,"三年内,我让你当猪倌。"
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猪倌是什么意思,气得拿书拍我。我笑着躲开。笑着笑着,心里那块地方又酸了一下。
你看,这就是这一世最难的地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能说。我知道她三年后要走,知道她七年后的电话,知道她将来嫁的人姓什么。而我能做的,只是坐在她旁边,跟她斗嘴,看她笑,把每一天过得结结实实的。
守护,不占。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另一门功课。
开学第三天,第一课就来了。课间她跟前排的女生聊得热火朝天,笑成一团,我坐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酸这个东西,不管你活几辈子,来了就是来了。我把那口酸摁住,对自己说:酸可以,管不行。她跟谁笑是她的自由,我的功课是看着,记着,别伸手。那天我在棋谱的备注里写:守护不占,第一天,及格。
比如周五放学,她照例要去报刊亭。前两世我都陪她去,抢着帮她付钱买冰棍。这一世我照陪,但我多了一个心眼:我开始观察她喜欢什么。
不是那种"我要讨好她"的观察。是那种"我要记住她"的观察。她站在报刊亭前翻书,翻到喜欢的,眉毛会动一下,很小的一个动作。她买书从来不问价钱,但是翻完一定会把书页对齐了再合上。她拿到新书第一件事是闻,闻书的味道,像闻刚出炉的馒头。
这些细节,前两世我看过无数遍,从来没往心里去。这一世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收好。
她发现了,说苏念你老看我干什么。
我说,我在研究你。
"研究我?"她警惕起来,"研究我什么?"
"研究你为什么每次买书都要先闻一下。"
"闻书香啊,"她理直气壮,"书上写了,书有书香。"
"那是比喻。"
"比喻怎么了,比喻就不能是真的吗?"她把新买的故事会合上,凑过来,"你闻,真的有香味。"
我闻了。纸浆味,油墨味,还有一点点报刊亭老大爷的旱烟味。我说:"嗯,真香。"
她满意了,把书塞进书包,蹦蹦跳跳往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我脚底下。
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她的影子走。
踩影子是有讲究的,小孩都知道,踩住了,这个人就跑不掉了。前两世我没踩住。这一世我踩得很认真,一步不落。
但我心里清楚,影子不是人。我踩住的不是她,是我自己这颗心。这一世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她在的每一天,我都在;她要走的那一天,我笑着送。不把"留住她"当任务,把"陪她"当任务。
这么说吧。前两世我是考生,天天盯着分数,想着怎么过关。这一世我是监考,我提前看了答案,所以我能做的不是改卷子,是让这场考试,她考得舒服一点。
十月底的一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周老师不在,教室里嗡嗡的,都在底下说小话。我做完作业,百无聊赖,翻开物理课本往后看。那时候初一还没有物理课,书是我从表哥家顺的,初三的旧课本。
翻到光学那一章,我停住了。
书上写着:光从太阳到地球,需要八分二十秒。所以我们看到的太阳,永远是八分二十秒之前的太阳。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八分钟前的太阳。也就是说,我们抬头看见的所有星光,都是很久以前发出来的。有的星星,光跑了几百几千年才到我们眼睛里,没准那颗星这会儿已经死了,可它还在天上亮着,亮给我们看。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林林凑过来。
我把书推给她。她看完,反应跟我完全不一样,她说:"八分二十秒,这个数字要背吗?考试考吗?"
"不考。"
"那我看它干什么。"她把书推回来,继续看她的故事会。
我继续盯着那句话。我看着窗外,太阳正在往下掉,金灿灿的,挂在对面楼的楼顶。
那是八分二十秒之前的太阳。
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大很大的念头,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所有的光都是过去发来的信,那写下这些信的是谁?星星是谁点的?八分二十秒是谁定的?我这两次睁眼,又是谁批的条子?
前两世我眼里只有林林,天塌下来我只看得见她一个人。这一世,也不知道是物理课本的缘故,还是我心里的地方腾出来了,我忽然开始看见一些更大的东西。
那个念头在我心里扎了根,当时还没发芽。
放学铃响了,林林把书一合,说走走走,今天冰棍我请,我数学测验及格了,值得庆祝。
"及格就庆祝?"我说,"那等我考到年级第一,你准备怎么办?"
"你考到年级第一,"她想都没想,"我请你吃两根。"
"两根!"
"两根!"她豪气干云,"一人一根,谁也不欠谁。"
我们俩为两根冰棍差点在教室里击掌为誓。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半个天都染红了。她一边走一边比划着她们班那个说梦话背单词的室友又干了什么蠢事,笑得前仰后合。
我拎着书包走在她旁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我在想,晚霞这么好看,可是它是八分钟前的太阳照出来的。冰棍这么甜,可是它化得最快。身边的人这么热闹,可是按剧本,三年以后她要走的。
都没关系。
八分钟前的太阳也是太阳,会化的冰棍也是冰棍,会走的人,现在还在我身边笑。
这一世我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就是这个:不再为还没到的结局,退货手里的今天。
晚上我又打开了人生棋谱。在"林林"那一栏的备注里,我添了一行小字:
"她的结局我改不了,就不改了。但她的过程,我要让它每一天都值得。"
写完这句,我想了想,又在"财富自由之后呢?"那行空白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不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棋才刚开始下,星星才刚亮起来。答案这种东西,跟星光一样,得给它时间,慢慢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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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布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