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一起考市一中
初三开学,倒计时牌又挂出来了,跟上一世同一个款式,同一个位置,连挂钉子的那颗钉都像是原来那颗。
上辈子,全班看见的是死线。这辈子,我看见的是工期。
280天,把两个人送进市一中,验收标准:两张录取通知书。
老李还是那三句话,做题,检查,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开学典礼上他讲话,说初三是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我在底下想,李老师,你讲轻了,它何止是分水岭,它是我的百慕大,我上一世整条船都沉在这儿。
但那是上一世。这一世,我带着图纸来的。
两分歼灭计划,正式启动。
第一步,成绩解禁。这个事得讲究技术。一个控分两年半的人,突然考年级第一,那不叫逆袭,那叫事故。我得给自己安排一条合理的上升曲线,一个学期从班级中上游爬到前列,每个名次都要爬得有名有姓,经得起老李研究,经得起同学议论,尤其经得起林林的盘问。
所以初三上学期,我成了全班著名的"开窍事件"。
九月月考,我数学进步了十五分。林林拿着我的卷子研究了一节课,说苏念,你这几道题的思路,以前没见过。我说最近看了一本教辅,很灵。十月月考,我又进步了,她盘问升级,说哪本教辅,拿来我看看。我连夜去书店买了本销量最高的,翻到三分之一处,做了几处笔记,还故意折了两个角,第二天交给她。她翻了半天,嘀咕说,这书我也看过,没这么神啊。
我说,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开窍了。
她说,开窍?你这个词哪儿学的?
我说,我们算命的行话,叫打通了任督二脉。
她把书拍在我桌上,说行,那我也看看,我也要打通。然后这本书在她那儿待了一周,回来的时候上面全是她的批注,比我做的假笔记认真一百倍。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人家真情实感地学习一本假道具。
第二次月考,我的名次追到了她后面,就差一名。
她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回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三分警惕,三分不服,四分说不清的东西。
"苏念,"她说,"你不会是想超过我吧?"
我说,不想。
"撒谎,"她说,"你脸都写着呢。"
我说,那好吧,我想。
她眯起眼睛看了我三秒钟,忽然一拍桌子:"好!来!谁怕谁!"
于是,初中三年最著名的同桌内战,正式开打。
以前的仗是嘴仗,这次是分数仗。我们俩约定,每次大考比总分,输的人请对方吃一周冰棍。这个约定上辈子是我输,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我们棋逢对手。她拼了命学,我放开七成实力学,我们俩的名字在成绩单上交替上升,从班级前列杀进年级前列,杀得整个初三年级都知道二班有一对疯子同桌。
内战打出了周边产业。班里开了个预测角,当然不动钱,猜的是荣誉,输家负责给大家讲一个笑话。王梦是社长,每次大考前登记预测,贴在她课桌侧面,号称"梦娃神算社"。第一次她登记的时候问我,你选谁赢。我说我选她。王梦说你怎么不选自己。我说,赢要赢得漂亮,选也得选得体面。结果那次林林高我一分,冰棍她请的,因为规则是赢家请客。她赢了还得请客,她说这什么霸王条款。我说你定规则的时候没想清楚,说话算话。
梦娃神算社后来办出了章程。每周一挂牌,周五结算,支持率写在黑板报边上。她一度推出过"苏念林林总分差"专项预测,被老李取缔过一次,理由是瞎起哄;复活过一次,理由是统计学实践。最有名的一单是期末前的超级预测:猜我们俩谁能进年级前十。开奖那天王梦紧张得比自己考试还抖,因为她把全部身家选了我们俩都进。
我妈那边也起反应了。先是怀疑,说念念你最近成绩怎么回事,是不是抄的。我说妈,考场里我前后左右都是差生,我抄谁的去。我妈一想也对。然后她转向另一个极端,开始给我补,核桃买了一麻袋,每天敲六个,说补脑。我说妈,核桃补脑是心理作用。她说心理作用也是作用,吃。后来她又听说猪脑补脑,被我拼死拦下了,我说妈,以形补形这个思路有问题,吃猪脑补出来的脑,万一跟猪一样呢。我妈拿着锅铲追了我半个楼道。
老李乐坏了。他在班会上说,大家都要向我们班这两位同学学习,什么叫良性竞争,这就是。同桌之间还能这么比的,他教书二十年头一回见。下讲台的时候他特意绕到我们桌边,说你们俩,继续保持,初一二班……初三四班的荣誉就靠你们了。他激动得连班号都说错了,我们班是二班,四班是隔壁。我们也没拆穿,让他美一会儿。
林林给我补数学的仪式,在这个过程里悄悄完成了角色互换。开始是她给我讲题,后来变成讨论,再后来变成她拿着卷子来问我。她倒也不扭捏,问得理直气壮,说苏念,这题你给我讲讲。我讲完,她记笔记,记完抬头说,师傅。
我说,哎。
她说,别得意,你英语还是不如我。
我说,是,毛宁同学。
她气得拿笔戳我。
那段日子是真的好。两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跑,跑道上只有彼此的脚步声,谁也不孤单。晚自习停电那次,又来了,变压器很给面子地又烧了一回。蜡烛点上,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还是大得夸张,还是挨着头。她压低声音说,来,心算。我们又开始出题,她出数学,我出英语,答对一题火苗挪一寸。
跟上辈子一样,蜡烛最后停在我们俩中间。
跟上辈子不一样的是,这次烧到底的时候,她说的是另一句话。
她说,苏念,我们一起考市一中吧。
火苗快灭了,她的脸在烛光里,眼睛亮亮的。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一下,一下,把那一小点火搬进了她的眼睛深处。
我说,好。
她说,一直一直,一起上高中,一起考大学,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说,好。
她伸出手,小拇指伸过来。我勾上去。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说,变了是小狗。
蜡烛灭了。黑暗里我们谁都没动,小拇指还勾着。黑暗这个东西很怪,它把教室收走了,把课桌收走了,把全年级都收走了,收到最后,全世界只剩两根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凉的,细的,谁也没舍得先撤。过了好几秒,她才抽回去,咳了一声,说,明天开始,加练。
我说,加什么练,蜡烛都没了。
她说,蜡烛会有的,电也会来的,重点是态度。
行,态度。我们林林这个人,穷也好,富也好,停电也好,态度永远是满的。
加练是真的加。我把上辈子大学自学的劲儿都拿了出来,给两个人做计划表,精确到每个晚自习攻哪科。错题本一人一本,我的错题本是演的,挑一些有代表性的"错误"写进去,方便她参考;她的错题本是实打实的,我每一道都给她讲透,讲透的标准是她能给王梦再讲一遍。王梦成了最大的受益者,成绩跟着水涨船高,逢人就说自己是"重点帮扶对象"。
周末也有了固定节目,县城文化馆的自习室,一张大桌子,我们一人一边。她去得早,我去得比她更早,因为她的豆浆我得提前备着。管理员大爷都认识我们了,每次开门看到我就说,小豆汁姑娘……不对,小苏又来了。大爷口音重,叫了我一个学期小豆汁姑娘,我纠正不过来,后来放弃了。行吧,小豆汁就小豆汁,我们干杯,为市一中。
文化馆的自习室冬天漏风,我们各占大桌子一头,中间摆两个保温杯。管理员大爷烧一壶水放在炉子上,谁去续都行。墙上挂着县城书画爱好者的作品,牡丹、骏马、"宁静致远"。我盯着那幅"宁静致远"看了一个冬天。它在学习上没帮我什么,在别的方面帮了大忙。
有天晚上学到九点多,自习室只剩我们俩。她做题做累了,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我,忽然说,苏念,要不是要一起考市一中,我早就累趴下了。
我说,我也是。
她说,真的假的,你不是开窍了吗,开窍的人也会累?
我说,开窍只开发智力,不开发体力。
她笑了,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那说好了,考上市一中,你也要天天给我带豆浆。"
我说,带到八十岁。
"八十岁还上学啊?"
"八十岁坐门口晒太阳,也得有豆浆。"
她没再说话,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以为她笑得厉害,凑近一看,她眼睛是湿的。我说你怎么了。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说没事,就是觉得,太好了。好得像偷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不是偷的,是我们挣的。一分一分挣的。
她点点头,说是,我们挣的。
她不知道,她说"偷来的"那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的警报响成了一片。因为这一世的日子,某种意义上真是偷来的,从老天爷手里偷的。偷来的东西最怕什么?最怕主人家随时来收。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到岔路口,她忽然说,苏念,我今天在自习室差点哭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肩膀抖的时候,不是笑。她说,那你不拆穿我。我说,我们家的规矩,不拆穿。她点点头,说好,那我也不拆穿你。我说我有什么可拆穿的。她说,你也没在自习,你在看我。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
期末前的全市模拟考,是志愿参考的重量级考试,全市统考,统一排名。考试那两天,我跟她互相检查文具,互相往对方兜里塞糖,进考场前她说,苏念,别紧张。我说,你也别紧张。她说,我没紧张。我说,那你手凉什么。她说,冻的。
那两天早上,我妈煮鸡蛋都煮四个,连她那份一块儿煮。我妈说,给林林带去,考试费脑子。我把鸡蛋揣到考场门口给她,她接过去,忽然说,苏念,我昨晚梦见咱俩考上了。我说梦是反的。她说呸,梦是正的。
出分那天,红纸又贴出来了,不过这次不在布告栏,在教学楼大厅。人山人海,跟上辈子报到那天一模一样。
我们挤进去,从头往下找。年级第一不是我们俩,我们从第二行开始找。
大厅里几百个脑袋,几百种声音,可我什么都听不见。我的目光顺着红纸往下走,走得极慢,慢到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步。然后,并排地,挨在一起地,我们看见了两行。
林林,总分XXX。苏念,总分XXX。
同分。
一分不差,小数点都一样。排名并列。
周围有人在惊呼,说你看这俩,一个班的,同桌,考一样的分。林林站在红纸前面,一动不动。我站在她旁边,也不敢动。大厅的嘈杂退得很远,远成一片白噪音,红纸上那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不到两厘米。又是不到两厘米。报到那天的两厘米,我们用了两年半,在这一天,把中间那条缝填平了。那个兢兢业业工作了那么多年的两分魔咒,被我们俩合力摁在地上,磨平了。
两世了。两世的211和213,两世的"她就赢你两分",两世的冰棍和台阶,到这张红纸为止,清零。
她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她说,苏念,我们打平了。
我说,嗯,打平了。
她说,那冰棍谁请?
我说,我请,一辈子都我请。
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大厅里人声嘈杂,可我听得很清楚,她说,苏念,市一中,我们来了。
那一刻我真的信了。信人定胜天,信重来一次是值得的,信魔咒是可以摁死的。信这两个名字只要并排出现在一张红纸上,就能并排出现在往后所有的红纸上,录取通知书,光荣榜,毕业证,一张一张,一直一直。
当天下午放学,她一路都在规划。规划市一中的宿舍要争取同一间,规划周末去市里哪家书店,规划高三以后要考同一所大学。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我走快两步,帮她把拧成麻花的书包带理顺了。
她说,苏念,你说我们会不会分到一个班?
我说,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算命的。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说你这个算命的,算得最好的一次就是算出我们同桌。
到了岔路口,她挥手,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马尾辫在夕阳里一甩一甩。我站在路口看她走远,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上辈子输掉的一切,这辈子正一件一件赢回来。分数打平了,约定拉钩了,连魔咒都低头了。
那天晚上,县城的天黑得很慢,两扇隔着半个县城的窗户,一前一后亮着灯。
一扇窗户里,是我。我心情很好地多吃了一碗饭,跟我妈说,妈,如果我考过市一中的线,你让我去读市一中好不好。我妈说,考得上再说。我说,你先答应我。我妈说,行行行,考得上就去,砸锅卖铁也去。我满意地回了房间,在日记本上把"两分歼灭计划"划掉了,一笔一笔划的,划得很郑重,划完在旁边写:任务完成,魔咒伏法。
另一扇窗户里,是后来才知道的事。她推开家门,本来要喊"我回来了",话到嘴边停住了。里屋她爸妈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同分的成绩单,听见两个词。
"调动",和"市一中"。
同一个晚上,两扇窗。一扇窗里的孩子在给未来庆功,另一扇窗里的孩子,第一次没有喊"我回来了"。那晚的月亮照着我们两家,照得很公平,一边一半,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魔咒是摁死了。
可摁死魔咒的那个人忘了,这一局里真正的对手,从来就不是那两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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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起考市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