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
中心赌场。
淡淡的血腥味笼罩在贵宾室里。
“文少爷,这是您的货。”
一人高的笼子很快被放在了地上,发出了极轻的“嗒”声。铁链哗啦作响。
笼子里,半裸的少年蜷缩在角落,病号服上染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他一动不动,看起来早已失去了意识。
在他旁边,身着西装的老人向前一步,递上一张棕色的文件夹。文件夹在他手里自动折叠,缩小,逐渐成为一张未经书写的白纸。
“请。”他低头,轻声道。声音嘶哑,还带着一点未处理的机械杂音,姿态恭恭敬敬的。
这是个机器人。
文宸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端着茶盏,翘着二郎腿,只淡淡地瞥了一眼笼子里的试验品。长发垂在了他的肩头,带着一股子斯文的味道,像一只慵懒优雅的长毛猫。
拍卖会刚结束,作为主办方之一,文宸舟还没来得及摘下面具。上半张脸被严严实实盖着,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眸子。暴露出来的下半张脸鼻梁高挺,唇红齿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一颗鲜亮的红痣攀在他唇下,分外刺眼。
“文少?”见文宸舟不说话,老人提醒道。那张白纸越过了青年人手上的茶盏,被直直递到了文宸舟眼皮子底下。
“叮”的一声,茶匙撞在了杯壁上。文宸舟没接,轻轻把递到脸上的白纸推开。
他不算太生气,只是有点好笑。对于文宸舟来讲,这种事早已经司空见惯。
自从十年前母亲去世,他就失去了从前的风光。现在这世道,连一个机器人都敢跟他叫板。
“你主人没告诉过你,我要的是一个健康的试验品吗。”文宸舟道,声音很温和。
“他很健康。”老人垂着眼,低声应道。
“我看着不像。”
“……他很健康,”老人停顿了一下,复述道,“我们只给他打了些镇静剂。”
文宸舟没说话,半晌,笑了一下。“是我孤陋寡闻了,”他道,“居然没听说过赌场还有这种服务。”
“也没听说过仆人还能擅作主张。”
说罢,文宸舟随意的晃了晃茶杯。杯壁上挂了些水,他的手一滑,半杯水尽数泼到机器人脸上。
“抱歉。”文宸舟微笑道。
“……少爷,他太凶了。”挨了一点滚烫的茶水,老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恭敬,“是赌场的问题,我们会给您适当的补偿。”他道。
“哼。”文宸舟扯了下嘴角。他随手把茶杯放在桌上,又接过了纸,白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了点了点。
白纸上倏然显现出黑字。年轻的继承人粗略扫了一眼合同,边看边问:“会有后遗症吗?”
“在人体的可控范围内。”
“那就只是不会死。”
老人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文宸舟点了点头,在白纸上洋洋洒洒的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后,他起身,顺手把纸递还给老人。
白纸上的字迹消失的很快。老人接过后,那张纸又重新变成了一个文件夹。
“你做的事,我会如实告知你的主人。”文宸舟淡声道,“希望下次看到你时,你能够遵守规定。”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
那老人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跪下,又像是想说些什么。总之,他卡壳了,机械杂音跳出来不少,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咔”声。
但最终,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程序的束缚让他只能按照数据行动。机器人微微弯腰,按照送行的标准,对着门口的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个九十度大礼。
“是。”他轻声道。“我代表中心赌场,祝您一路顺风。”
暗哑,含着机械杂音的声音从机器人嘴里一字一顿的吐出来,语气温顺,饱含沧桑。
而门口的人什么也没有听见。他早已消失在了拐角。
…………
赌场外围,城市花园内。
雪纷纷扬扬的下着。
文宸舟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则拿着一个温感杯。车窗开着,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外头的冷风拂过他的脸颊,吹起了几缕黑色的发丝。
他往嘴里灌了几口水,随后,杯子被随意丢到了后排。
后排上躺着个人影,不锈钢的杯子狠狠的砸在了那人的身上,发出一声闷响。人影动了一下,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醒了?”文宸舟没往后看,只随口问道。
“……嗯。”
车子行驶的并不稳,左摇右晃,偶尔还有零件在“叮铃哐啷”的作响。这车的年龄有开他的人的两倍大,是文宸舟从贫民窟里买来的,价格仅需三千块。唯一的缺点就是麻烦,需要手动操控。
但只有这样的车,在进入贫民窟的时候才不会引人注意。
文宸舟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倒映出了开车时的注意事项。
“醒了就喝点水。”他道。
后排的人用力挣扎了一下,身子撞在了车门上。本就老旧的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哀嚎,熄火了。
文宸舟眉头跳了跳,“别乱动。”他重新点上了火。
后面的人安静下来,半晌,才冒出一句:“我喝不到水。”
他还被绑着。
真麻烦。文宸舟闭了闭眼。他伸手,按了一下右手上的手环。背后传来机械收缩的声音,铁制的绳子眨眼间就成了一个小方块,掉在了地上。
这是个小机器人,文宸舟给它的名字很朴实无华——“蜘蛛”。
身后的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被解绑。随后,他坐了起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温感杯,抬眼,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文宸舟没往后看,“你叫什么?”他漫不经心道。
“……3030。”那人回答道,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问你的名字。”
“虞夏恒。”
文宸舟闷笑了一下。“好名字。”他赞叹道。
车子轻轻颠了一下,用胶带固定的中央后视镜摇晃了一下,歪了。镜子上反射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是后排人的。
骨骼优越,面容白皙,还有一对淡漠的眸子。很年轻,很冷漠。
唯一的缺点,就是右脸上的一道长疤,很淡,很刺眼。
文宸舟抬眼,隔着镜子,正巧对上了虞夏恒的眸子。
一黑,一蓝。
是异瞳。
那对眸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瞳孔微微放大。
像是猫科动物捕猎前的样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便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车子剧烈的摇晃起来,几乎要往一边翻到。寒光乍现,脖子上传来轻微的冷意。
虞夏恒手上握着一片玻璃碎片。他很用力,血液划过他的手心,滴到了文宸舟的椅背上。
“放我走。”他轻声说着,手指微微抖动。后视镜里,文宸舟能清晰看到虞夏恒手臂上的青筋。
“……虞夏恒可不是什么乖货。”
他想到了赌场老板说的那句话。
文宸舟脸上的微笑没变,不动声色的避开了虞夏恒的目光,像是根本没发现还有一片玻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握着方向盘,打了个弯,控制住差点翻倒的车,又转进了一片树林里。
看见眼前人的动作,虞夏恒明显更焦躁了。他手上使劲,碎片嵌进了文宸舟的脖子里,划开了一丝伤口。“放我走。”他重复着,声音僵硬。
蠢货。文宸舟笑了一声,没说话。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手环的屏幕。
电流窜过了虞夏恒的身体,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脖颈。他的手抖了起来,十指都在颤。
随后,那片玻璃掉在了文宸舟的背后。
文宸舟脚下用力,车子加速,拐进了一道小巷。
“现在不喝,今晚就没的喝了。”他慢悠悠道。
虞夏恒没站稳,狠狠栽倒在了座位上。
直到脖子撞在了椅背上,他才发现项圈的存在。金属的项圈闪着冷光,正源源不断的释放电流。
隔着镜子,他看到驾驶座上人得逞的微笑。虞夏恒眉头皱起,咬咬了牙,双手颤抖着伸向项圈。他用力抓着项圈,不要命一样的扯着。
但很快,他的身体就软了下去。项圈微微发出蓝光,这代表着镇静剂已经打进了这位凶兽的体内。
虞夏恒喘了一口气。
文宸舟笑了一声,比了个手势,原本掉在地上的小方块伸出了几条腿,像蜘蛛一样爬到了后排椅子上。
身后的男人只来得及挣扎一下,身体就再次被“蜘蛛”牢牢绑住。他微弱的扭动一下身子,挣扎无果后,咬牙道:“你想干什么?”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
“想干什么?”文宸舟笑了一声,“当然是想让你乖一点。”
“别在这里发疯。”他懒声道。
车子开到了一个破旧小屋的门前,停下了。随后,车门打开的声音响起。
虞夏恒躺在后排,眼睛死死地盯着文宸舟。然而,从这个角度看去,他只能看到男人月光下棱角分明的侧脸。
文宸舟下车了。
没多久,虞夏恒又听到了开车门的声音。机械的汽油味钻进了他的鼻腔。他抬头,对上了一对乌黑的眸子。
是文宸舟拉开了他面前的车门。
下意识的,虞夏恒挣扎了一下,身体摩擦着座椅往前挪。他瞪着文宸舟,粗喘了几声,像一条时刻准备咬人的恶犬。
但他的身体在颤抖。
文宸舟看着他的脸,忽地又笑了一声。他从袖口掏出一条丝绸做的手帕,装模做样的擦了擦开车门的手。
“在害怕吗?”擦完后,他垂下头,轻声道。
虞夏恒偏头,想要避开了文宸舟的目光。但还没来得及动,额头上就传来痛感。
“额……!”他睁大眼睛,下意识叫道。
手帕堵住了他的嘴。
“害怕还不老实一点。”文宸舟温声道。
后者努力扭着身子,但终是无法挣脱开。
做完这一切后,文宸舟直起身,拍了拍粘在身上的雪花,居高临下的看着虞夏恒的脸。
“做坏事呀,就要清楚会有什么后果。”他慢条斯理道。
“别给我惹事,小笨蛋。”
声音里甚至带着点笑。
虞夏恒皱着眉,眼睛死死的盯着文宸舟。凌乱的棕发挡在了他的脸上。发丝的间隙中,文宸舟能清晰的看到蓝色眼眸上反射的月光。
很凶,像一只疯犬。
“碰!”他关上了车门。
微风吹过,牵起他额前的黑发,他低头理了下衣服,转身,敲了敲破旧木屋的门。
雪仍在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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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