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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窗影

正午的骄阳透过落地玻璃洒在餐桌上,餐盘边缘沾着的油光被晒得微微发亮。

陆屿舟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正低头刷着手机的黄思雅,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放得很轻:

“你真的不再吃些什么?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一桌子菜动筷子,怪别扭的。”

黄思雅从手机的屏幕上挪开目光,抬眸扫了眼面前摆着的几盘还冒着白气的热菜,轻轻摇了摇头,发梢扫过肩侧的衣领:

“真不用了,我刚才在外面面馆吃了满满一大碗面,撑得连半口东西都塞不下了,你自己安心吃就好,不用管我。”

一缕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落在餐盘边缘的瓷面上,泛出一道道细碎的反光。

她抬眼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餐厅陈设,目光落在不远处开放式厨房的方向,又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浅淡的好奇:

“说起来,你家雇的厨娘日子也太清闲了,这么大的房子,一顿下来也就做这么几道家常便饭,根本没多少活要忙。”

陆屿舟闻言,拿起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沾在嘴角的油渍,筷子轻轻搁在空了半的餐盘边,发出一声轻响:

“其实也无所谓,我本来一顿就吃不了多少东西。再说我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要陪客户吃饭、对接演出合作,能正儿八经坐回家里吃顿热饭的次数,一个月里都数不出几回。”

听到这话,黄思雅慢慢把手机锁屏,放到桌面上,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的玻璃桌面,笑着抬眼看向他:

“怎么样?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了这么一顿不用赶时间的饭,忙活了一上午的你,现在总该觉得放松一点了吧?”

“那当然。”

陆屿舟抬眼朝她抛了个带着笑意的眼神,嘴角的梨涡浅浅陷下去一点:

“最重要的是,有你坐在我旁边陪着,哪怕你什么都不做,我都不会觉得有半分累着。”

“小嘴巴巴的,倒是越来越会说甜话哄人了。”

黄思雅被他逗得笑出声,肩膀轻轻晃了晃,发梢跟着扫过自己的脸颊:

“话说回来,吃完饭你要不要回房间闭目养神一会儿?忙活了整整一上午,恐怕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哪怕只躺上十分钟,也能缓过来不少吧。”

陆屿舟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对着她摆了摆手,语气里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真没那么累,这么多年地天天连轴转,早就习惯这种节奏了,我哪有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击。”

“哟,真是这样吗?”

黄思雅故意做作地站起身,手往椅背上搭着,做出一副要转身往外走的架势:

“那我可就先走了,我们学校里现在还堆着一堆和声题等着我刷呢,下午还要上专业课,我得早点回去准备。”

“诶诶诶,我开玩笑的,我错了还不行吗?”

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了一瞬,陆屿舟立马双手合十举到面前,对着她连连晃了晃,眼底全是慌慌张张的笑意:

“我好不容易今天能挤出时间见你一面,你就多坐下来陪陪我嘛,我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黄思雅本也只是打算故意捉弄他一下,见他还真的当了真,着急忙慌地摆出这副求饶的样子,她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顺着动作慢慢坐回椅子上,抬手拂过自己垂在肩侧的长发,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留下一点软柔的触感,没再多说半句要走的话。

午后的阳光渐渐漫过窗沿,顺着卧室落地窗的边缘悄悄铺进来,暖融融地照在两个坐在飘窗前的身影上,把两个人紧挨着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连影子的边缘都浸着一层浅淡的金边。

陆屿舟安安静静地把上半身靠过来,把头轻轻地枕在黄思雅的腿上,整个人默默地躺在她的怀里。

空气里静悄悄的,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连窗外的风刮过树叶的声响都轻如耳语。

黄思雅垂着眼看着他微微闭起的双目,指尖轻轻抬起来,一点点掠过他额前的发梢,把垂下来挡住眼睛的碎发撩到一边。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我也经常这样,靠在我妈妈的腿上,一躺就是一下午。”

不知何时,陆屿舟的声音轻轻从他的喉间飘出来,淡得近乎转瞬间就要消逝在空气里,连尾音都裹着点萦绕的怀念。

他的指尖慢慢抬起来,轻轻抚过黄思雅的裤腿,布料上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过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

“算下来,她都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可我对这种自在的感觉,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半分都没忘记。”

见状,黄思雅轻轻低下头,指腹慢慢划过他的侧脸,他脸上的皮肤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温热,温度透过指尖传了过来:

“阿姨在天之灵,看到你如今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悠然安稳,能靠自己的能力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肯定也会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的。”

说完这句话,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在餐桌旁,自己故意作势要走的时候,陆屿舟瞬间慌了神的样子,心里忍不住轻轻一紧。

黄思雅比谁都清楚,陆屿舟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人,在外人面前他可以表现得雷厉风行、成熟稳重,可心底里那个从小缺失亲情与关怀的孩童,这么多年来一直被他藏在最深处,从来没敢轻易露出来。

他在工作上可以对着几百人的会议面不改色,把所有项目细节安排得滴水不漏,可一落到这种关于情感的软处,他潜意识里藏了很多年的自卑和敏感,就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迫使他下意识地先低下头服软。

刚才他惊慌失措对着自己道歉求饶的样子,哪里只是顺着她的玩笑话接下去,那分明是刻在他本能里的反应,生怕她真的转身就走。

事到如今,他什么物质层面的东西可能都不缺,唯独缺的,就是从小到大都没攥住的那份亲情。

黄思雅心里明白,他和家里人的关系,没比自己和父母的相处模式好到哪去,可他却怎么都不肯彻底放弃那个冷如冰窖的家,为的也不过是心底里那点对亲情残存的最后一点幻想。

正是因为他曾经完完整整地拥有过父母的爱,后来又彻彻底底地失去了,才比旁人更能体会那种从云端跌进泥里的痛苦。

想到这里,黄思雅下意识地低下头,又望了眼趴在自己腿上的陆屿舟,他的眼睛依旧半睁半闭,长长的眼睫垂下来,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鼻腔里传来的呼吸声均匀又平缓。

她微微勾了勾嘴角,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故作嗔怪地笑出声:

“不过我的年纪可没那么大啊,你可别这么急着给我乱加辈分,平白无故地让我占了你妈妈的位置。”

“你们女孩子怎么都对年龄这种数字这么敏感?”

陆屿舟没大听懂她突然开玩笑的用意,只当是她真的很在意年龄这件事。

他慢慢转过身,正对着黄思雅的脸,抬眼直视着她的眼睛,眼底的光在太阳下十分明亮:

“古人都说心慈则貌美,你是我在这个世上见过的最善良的人,不管多大年纪,肯定都好看。”

见状,黄思雅抬手轻轻拂过他的鼻尖,指尖的温度蹭过他的皮肤,留下一点浅淡的痒意:

“说起来,我一直都挺好奇的,你妈妈在世的时候,想来一定给你留下了很多特别美好的童年回忆吧?”

闻言,陆屿舟慢慢从她腿上坐起身子,目光飘向窗外,午后的暖阳正铺满了整片后花园,草坪上的草叶都被晒得泛出浅绿的光泽:

“你知道吗?其实这里,就是我们曾经的家。”

瞥见黄思雅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陆屿舟把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沿上,指尖蹭过玻璃上沾着的一点阳光,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

“我爸爸和他的前妻复婚之后,就搬过去和她还有我的哥哥住在一起了。他当初也叫过我跟过去一起住来着,只不过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意罢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满是对过往童年的向往与怀念,连声音都放得更轻了些:

“你知道为什么这栋房子要建在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吗?因为我妈妈生性喜静,特别向往那种不被外人打扰的隐居生活,我爸爸当初和她结婚的时候,就特意亲自选了这块地,照着她的喜好建了这栋房子。”

看着他的思绪似乎早已飘回很多年前的模样,黄思雅思索了片刻,轻轻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可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你只在这房子里住了短短几年而已啊?”

“因为现在我们待的这栋,是后来重建的。原先那栋承载了我所有童年记忆的老房子,早就在我妈妈去世之后,被我爸找人彻底拆平了。”

陆屿舟默默地叹了口气,气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高中那整整一年都是住校过来的,后来他又直接把我送去加拿大读大学,毕业回国之后他承诺要给我单独盖一栋别墅,我想都没想就直接选了这块地。”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慢慢抚摸着窗边的墙壁,墙面的瓷砖温度被太阳烘得温热,指尖蹭过瓷砖上细腻的纹路:

“尽管这里的一砖一瓦全都是我照着小时候的记忆一比一复刻出来的,连花园里种的植物品种都和当年一模一样。可我心里清楚,从前那个有我妈妈在的家,早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现在做的这些,说穿了也不过是刻舟求剑,根本找不回当年的半点影子。”

黄思雅默默转过头望向窗外,花园里的一草一木还和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相差无几,明媚的阳光从遥远的天际落下来,铺满了整片绿油油的草坪。

她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往回想,想象着陆屿舟的童年时代,在这片花园里跟着父母嬉笑玩闹的模样,想来那时候的他,一定还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被完完整整地包裹在父母的爱意里,半分后来的那些伤痛都没尝过。

“听你这么说来,你的父母当年至少也是真心相爱过的。既然如此,你爸爸后来又为什么要对你们母子这么绝情?”

“在他的心里,所谓的利益永远比什么亲情爱情都要重要得多。他首先是个商人,其次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陆屿舟默默地盯着窗户玻璃里自己的倒影,透过自己的眉眼,好像看到了几分和他父亲相似的轮廓痕迹,他的指尖轻轻蹭过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开口: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像他那样的人?”

“绝对不会的。”

黄思雅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开口反驳,语气里全是笃定的力量:

“正是因为你以前完完整整经历过这些伤痛,被人毫不留情地抛弃过,你才更能懂得这些伤害有多疼,根本不可能反过来把这些痛苦再加到你在意的人身上。”

“其实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过一模一样的顾虑。”

黄思雅看着他眼底藏着的那点不安,语气软下来些,慢慢开口往下说:

“我也害怕过自己将来如果为人母亲,会不会也变得像我父母一样,把孩子的生活监视得体无完肤,什么事都要按大人的安排来走。因为我深知我的体内流着的是他们的血,他们骨子里那股执拗的控制欲,很有可能会代代相传下去。”

说着,她把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陆屿舟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去,把他身上那点凉意在瞬间烘暖:

“但很快我就释怀了。因为我也知道,作为一个从小就一直生活在那种高压环境下的人,我已经完完全全地体会过了什么叫做毫无**、什么都被人攥在手里的滋味,我打心底里对这种控制欲极强的育儿方式恨之入骨。所以我敢肯定,就算以后我有了孩子,我也绝对不会重蹈我父母的覆辙,把我受过的苦,再让我的孩子重新尝一遍。”

听到“孩子”这两个字,陆屿舟像是瞬间捕捉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关键词,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黄思雅的鼻尖,眼底的笑意漫得快要溢出来:

“你想得可真够远的,怎么现在就已经开始考虑生儿育女的事情了?”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黄思雅连忙抬手把他伸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拍到一旁,耳尖却不知怎的,微微泛起了一抹浅淡的红晕:

“真要说是谁想得太远,那人也应该是你吧,别往我身上扣帽子。”

陆屿舟直勾勾地盯着她含羞带笑的模样出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直到他自己眨巴了两下眼睛,才慢悠悠地重新回过神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扫过窗户边缘,暖柔的金色光线把屋内的轮廓晕染得模糊起来,让人逐渐看不清屋内的细节,只能隐约透过玻璃看到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以及那幅挂在墙上名为《吻》的油画,正安安静静地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