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越家庭条件不错,每次点下午茶都是大手笔,同层楼的医生护士都有份。
休息室内正热火朝天地分发奶茶。
年轻护士张雅韵乐呵呵地朝孟知杳招手:“孟医生来得正好,听许医生说你还没吃饭,这杯小料多的留给你喝。”
“嚯!”许越佯装数落张雅韵,“巴结师姐的活儿让你抢了。”
两人打闹着,把那杯比粥稀不了多少的奶茶递到孟知杳手里,还贴心地插上了吸管。
许越和孟知杳已经有了默契,只要有人忙不开,便帮着订一下外卖。
孟知杳这场手术拖得太晚,外卖已经凉透了。
许越献殷勤:“师姐,外卖我给你热一下?”
“我自己来吧。”
孟知杳把外卖盒放进微波炉,机器嗡嗡地运转起来。
她心不在焉地嚼着珍珠,许越凑到她跟前:“师姐,你不对劲!”
孟知杳回神,金属镜框泛着冷白的光,眼里却没太多波澜:“哪不对劲?”
许越断言:“你有心事!”
孟知杳揶揄道:“要不你别再心外科待了,去做心理医生吧。”
“我虽然没有你这么有天赋,但做手术一直是我的梦想。”许越跳脚,“师姐,你不能打击我的热情。”
孟知杳淡然一笑:“嗯,知道了。”
许越确实对医学事业付出了很大的热情。不像她,从最开始坚决抗拒学医,选择这个专业,到如今从事医生这份职业,整整十年,都很煎熬。
最近更是越来越难以承受。
谁说她是做外科医生的料,她一点儿都不适合做医生。
医护人员少有休息时间,一有机会就坐在一起吃吃喝喝,顺便吐槽生活工作的不顺。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闲谈声骤停。
护士长赵静从外面进来,露出一个放心的笑。
众人松了口气,八卦继续。
许越狗腿地给护士长递上奶茶,赵静摆摆手说不要。
她可不像年轻人,这杯含糖量极高的饮料下去,血糖仪怕是得报警。
赵静刚去病房转了一圈回来,见孟知杳坐在角落,拉开她旁边的凳子:“小孟,乔主任说,半小时后让你跟她一起去跟1801的病人家属谈治疗方案。”
“好,谢谢静姐。”
“1801?”
张雅韵听了个话头,伸长了脖子看过来:“静姐,是梁老爷子那间吗?”
张雅韵口中的梁老爷子昨天才住进来的,是赵静帮着收住院的。
眼下,张雅韵这小妮子特意问起那间病房,赵静还能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陪护梁老爷子的是他的孙子,一个又高又帅的年轻人。
赵静心照不宣地睨年轻小护士一眼,无奈应她:“看到了,挺帅的。”
张雅韵丝毫没有被人看穿的尴尬,点头如捣蒜:“没想到有一天能在咱们科室见到这种级别的帅哥。”
梁?
孟知杳心里一紧。
“静姐,1801的病人姓梁?”
“对啊,乔主任没跟你提过吗?”
孟知杳有点恍惚:“提过病情。”
若不是刚刚意外撞见,孟知杳根本没有把1801的梁老爷子跟梁予淮联系到一起。
原来他是患者的家属。
梁老爷子的情况有些棘手,要请多科室会诊,制定手术方案,等手术指征、术后观察…
而乔主任事务繁多,不可能随时都在,跟患者家属的沟通自然就会落在孟知杳头上。
孟知杳不想跟梁予淮再有牵扯,可她已经答应了乔主任。
算了,高中校友而已,他也已经结婚生子。
本就是两条轨道上人,特意避嫌反倒奇怪。
孟知杳走神的瞬间,张雅韵缠着护士长问帅哥的情况。
赵静哂笑:“哪好意思问,只是听他和梁老爷子聊天,好像说是个搞赛车的?”
张雅韵和许越同时发出类似的感叹。
“赛车!”张雅韵眼冒星星,“人长得帅就算了,还这么厉害,我去搜搜看。”
“太酷了!”
孟知杳垂眼。
他终于实现他的梦想了,也不枉费他那么喜欢赛车。
叮——
微波炉停止运转,孟知杳被这声响吓了一跳。
赵静见孟知杳迟迟没把外卖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小孟?”
“哦哦,我忘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孟知杳准备打开微波炉,赵静已经帮着把外卖拿出来,放到了桌上。
孟知杳道了谢:“没什么,有点饿了。”
蔬菜捂了太久,有些发黄,但已经没时间点新的餐了。
赵静知道孟知杳刚从手术上下来,待会儿又要去看望病人,关心道:“将就吃点,总比饿着好。”
孟知杳感激地笑笑:“好。”
半小时后,孟知杳去找乔主任。
孟知杳本来想戴口罩的,但梁老爷子至少要在医院待半个月,她总不能一直戴着吧。
往事不可追,早点过去吧。
孟知杳正要敲乔主任的门,她恰好从里头拉开了门:“走吧。”
“主任,我…”
“梁老爷子…”
两人同时开口,孟知杳抿了抿唇,让主任先说。
乔从云做事雷厉风行,抬步就往1801那边去,边走边跟孟知杳介绍:“梁老爷子跟我父亲是多年好友。他这次决定做手术,家里晚辈劝了很久,选择我们医院,是因为相信我们。”
原来乔主任家和梁家是世交,怪不得要特意带她去病房跟病人和家属打个招呼,认认门。
话说到这份上,孟知杳再推辞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乔从云交代清楚,转头问孟知杳:“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哦,没什么。”
1801在走廊的尽头,是单独的病房。
孟知杳跟在乔丛云身边,怀里抱着梁老爷子的病历。
病房里,有小孩子欢快的声音传来。
听声音,是刚刚把孟知杳错认成舅妈的那个小女孩。
她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幼儿园的趣事儿,一个年轻又温柔的女声跟她一起笑着,时不时应和她一句,然后两人笑作一处。
这一幕在孟知杳的脑海里,被她自动渲染成暖融融的色调。
这是她关于幸福最初的、最朴素的想象。
这才是梁予淮应该有的人生。
事业顺遂,家庭圆满。
真好。他没有被她影响,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轨道。
孟知杳推了下眼镜,眼角有些酸。
近在咫尺的幸福带着轻易灼伤人的温度。
让她不忍细听。
乔从云注意到孟知杳越走越慢,放缓了步伐等她:“怎么脸色不好,生病了?”
孟知杳:“没有。”
“还是要注意身体。”
孟知杳能感觉到最近乔从云不再像之前那样严厉,心理愈发愧疚:“嗯,知道了主任。”
病房门口,一位年轻的女士对手舞足蹈的小姑娘比了个“嘘”,小姑娘便听话的不再讲话,乖乖牵着大人的手。
一大一小两个人,跟梁予淮并肩站着,一家人站在家门口迎接客人。
刚刚认错人的小女孩跟孟知杳招着手,孟知杳回以一个微笑。
她刚收回视线,忽地察觉到一道不容忽视的打量。
不是来自梁予淮,而是——
闻念真?
倒也在情理之中。
闻念真和梁予淮是世家,更是青梅竹马。
高中三年,闻念真跟梁予淮在一个班,是同学们津津乐道的金童玉女。
如今一看,当真般配。
乔从云走在孟知杳前面,率先跟对面两人打起了招呼。
“予淮,好久不见。”乔从云拍了拍梁予淮的左肩,又看向他身边的人,“念真也来了?”
梁予淮礼貌回礼:“好久不见乔姨。”
闻念真轻轻拍了他一下,嗔怪道:“在医院呢,叫乔主任。”
她这么提醒梁予淮,自己却上前两步,给乔主任一个浅浅的拥抱,撒娇似的叫了一声“乔姨”。
梁予淮这边则在收到提醒后无奈改口:“是,乔主任。”
这两人!
乔从云嗔道:“贫嘴。”
乔从云微微侧身,左手指向她身后的孟知杳:“这是孟知杳,我的得意门生,老爷子住院期间,任何事情都可以跟她沟通。”
无比登对的两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孟知杳微微颔首:“两位好!”
当真是生疏得可以。
梁予淮同样冷淡:“那就麻烦…孟医生了。”
孟医生三个字被他反复咀嚼过似的,像是故意要提醒孟知杳什么。
孟知杳面不改色:“应该的。”
梁予淮礼仪周到,请两位医生先进。
乔从云是长辈,没跟梁予淮客气:“你姐还没到?”
“到楼下了。她临时有个重要会议,来迟了,乔姨别见怪。”
乔从云自然不会怪罪,只是笑笑:“你倒是逍遥,家里的重任都丢给你姐。”
“谁让她是姐姐!”
这话听来稍显任性。
屋内的梁老爷子听不下去,啐道:“没出息的家伙。”
类似的话,这些年梁予淮都听起茧子了。
“家里有一个出息的不就行了吗?”
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手指着不肖子孙,冲乔从云抱怨:“瞧瞧,说的都是什么话!”
乔从云打圆场:“儿孙自有儿孙福。”
“哼!”
见老爷子又在生气,小女孩挣开梁予淮的手,扑到老人病床前撒娇:“太爷爷,医生说你不能生气。”
老爷子呼噜着小女孩的脑袋:“好,然然乖,太爷爷不生气。”
他们是一个圈子的,话里话外都透露着熟稔。
孟知杳站在角落,把自己当成是隐形人。
房间内,几个人正叙着旧,没有注意到走廊外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身利落的梁南溪出现在门口。
门边的孟知杳浅浅一笑,算作问好。
梁南溪先是看了她两秒,心下了然,朝她伸出右手:“孟医生你好。”
孟知杳一愣,她竟然是先跟自己打招呼。
孟知杳想,这应该就是乔主任说的梁予淮的姐姐。
她回握住梁南溪的手:“你好梁女士。”
两人的互动打断两位长辈的对话。
乔从云这才注意到忽略了孟知杳。
她招呼孟知杳到她身边,虚揽着她,再次跟众人介绍一次孟知杳,言语间多有夸奖。
梁老爷子坐起身:“小孟医生真是年轻有为。”
“您过誉了。”
梁南溪跟久未见面的乔从云抱了抱,直入主题:“乔姨,先聊聊爷爷的情况吧。”
“也好。”
终于步入正题。
孟知杳紧了紧手里的资料,公事公办:“请家属跟我到会议室。”
沟通手术方案通常需要为家属画图示意,乔主任建议在小圆桌上进行,方便随时交流。
“好的。”
孟知杳把心脏模型放在小圆桌中央,让主任和家属先坐。
乔从云有意锻炼孟知杳,让孟知杳主讲。
孟知杳早有准备,她用心脏模型为家属展示内部结构:“心脏瓣膜因为老化、退化导致瓣膜挛缩钙化引起的狭窄…”
“考虑到患者的年纪,肺功能差、肾功能也不太好,并伴有基础疾病,我们需要对患者做一个全面检查。”
讲起专业的孟知杳,较之于在病房里的沉默寡言,像换了一个人。
她把病情的成因、老爷子的身体情况深入浅出地讲给梁家姐弟。
高中的时候,梁予淮见得最多的,就是她安静学习的样子。
眼前的场景似乎跟记忆里重合到一起。
梁予淮偶尔抬眼去看她,孟知杳也不避让。
偶尔两人视线交汇,孟知杳很快挪开,并擅自把梁予淮投向她的视线理解为没听懂,便重新做出解释。
心脏结构精密复杂,等交流结束,孟知杳面前的空白纸上被她画满了示意图,还有她为了给梁予淮解释而做的备注。
梁家姐弟听完,脸色稍显沉重。
孟知杳收捡桌上散落的工具,正要捻起演示用的那张草稿纸时,被人按住纸面一角。
梁予淮迎上她稍显疑惑的眼神。
他没立刻开口,而是看了她一会儿,像要在她眼里找到别的情绪似的。
孟知杳眼里最初的那点儿疑惑褪去后,只剩平静。
没意思。
梁予淮这才换成礼貌的询问:“孟医生,这张纸可以给我吗?”
这些讲解的图示本就是为了帮助家属更好的理解病情,孟知杳当即放开:“当然。”
孟知杳靠回椅背时,看到梁南溪稍显担忧的神色。
她完全理解家属的顾虑:“患者现在的情况比较稳定,我们也会尽全力。”
乔从云也给了梁家姐弟一个坚定的眼神。
梁南溪当机立断:“我们听从专业的建议。”
“孟医生,我工作忙,之后的事情由我弟弟跟你对接。我爷爷年纪大了,麻烦你多费心。”
孟知杳早料到这个结果:“您客气了。”
梁南溪突然站起来:“乔姨,有件事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乔从云有点懵,却也跟着站起来:“那去我办公室聊?”
离开前,梁南溪捏了把梁予淮的肩,笑容里暗含提醒:“好好的。”
梁予淮看了姐姐一眼,表情不太自在,暗暗“嗯”了声。
两人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孟知杳和梁予淮。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却也都没有提出要离开。
梁予淮从桌面上抽走她讲解时画的草稿,装模作样地举起来看,似乎对病情还有疑问。
孟知杳安静等着,顺便整理带过来的纸质资料,却久未听他开口。
“梁先生,如果没事我就先…”
“你知不知道,你紧张的时候会盯着笔尖一直看?”
梁予淮缓缓掀开眼皮,撞进她波澜的眼神里,短暂试探后,缓缓念出她的名字。
“孟知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