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组建了专门的收购小组,从三个部门抽调精干力量,加上两名熟悉本地法规的泰籍顾问,一共十二个人。
"三个月内完成所有尽职调查和政府审批,六个月内完成交割,明年雨季前启动改造工程。"
童明素在投影仪上拉开一张Gantt图,密密麻麻的色块从六月一直排到次年三月。
"第一关是港口管理局的审批。"童明素用激光笔点了点第一个红色方块,"萨穆尼特拉港口属于一类港口,股权变更需要交通部下属的港口管理局出具同意函。这个环节正常需要两到三周,港口管理局的审批处处长,叫颂蓬·乍仑蓬。"童明素调出一份简历,"五十岁,在港口系统干了二十五年。"
裴聿点点头,"尽快约见。"
"已经发了公函,对方的秘书说颂蓬处长本周行程排满了,下周可以安排。"
一个公函回复竟然要等一周?但这在泰国政府系统里也不算特别异常。裴聿压下心里那点不适,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两天,裴聿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沈咎提供的那些港口运营数据上。
数据很全,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过去三年的集装箱吞吐量、泊位使用率、仓储周转周期、甚至每个月的海关查验记录都有。裴聿让财务团队连夜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改造后,港口的吞吐量可以提升两到三倍。
但沈咎提供的数据里,有一部分是非公开的。
"裴总,"财务总监李薇拿着一沓报表走进来,眉头紧锁,"港口过去两年的财务报表有两套,一套是提交给税务局的,一套是内部运营的,两套之间的差额……很大。"
这意味着沈咎在港口有大量的账外收入,走私人通道的集装箱没有入账。
"把差额分类整理出来,哪些可能涉及违法,哪些只是……灰色地带。"
裴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沈咎提供的这些非公开数据,既是诚意,也是风险。一旦这些数据泄露,或者被竞争对手利用,聿合就会陷入被动。
他没有退路,要拿下港口,就必须接受沈咎的底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咎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吃了吗?
这已经是这周沈咎第三次发类似的消息了:"今天天气不错"、"听说你在加班"、"我的酒窖新到了一瓶好酒"。
裴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没有理会。
一周后,童明素带着一份正式的公函走进了裴聿的办公室,"裴总,港口管理局的回函。"他的表情有些微妙,"颂蓬处长……临时被调去参加一个培训了。"
"培训?"
"说是交通部组织的港口安全管理培训班,为期一个月。"童明素将公函放在桌上,"审批处的工作暂由副处长代管,但副处长说股权变更审批这种大事,必须处长签字才行。"
裴聿快速浏览了一遍公函,大意就是:很遗憾暂时无法处理贵司的申请,请耐心等待颂蓬处长培训归来。
港口管理局的审批如果等一个月,整个项目都要往后推。
"能不能联系到颂蓬处长本人?培训期间,他应该也能正常拨打电话吧?"
童明素摇头:"他的秘书说培训期间要求严格,不能接私人电话。"
这太巧了,偏偏在他们提交申请的节骨眼上,关键审批人就被调去培训。
"之前不是拜访过一个交通部的副司长。"
"他不在卡曼,而且和港口系统不是直接对口,可能需要……绕几层关系。"
"不管几层,把这个人找到。"
童明素点头出去了。
裴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卡曼的天蓝得让人心慌。沈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出现在脑海里,但随即摇了摇头。沈咎没有理由这么做,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沈咎更是提出了一起吞并吉拉育家族的计划,如果他真的想要拖延,当初就不会主动提出合作。
也许只是巧合,泰国政府系统的效率,他早有耳闻。
接下来的两周,裴聿的工作处处碰壁,先是交通部的副司长,答应帮忙问一下,最后回复却是:"我们也不好干涉,你们可以试试找港口管理局的副局长颂吉先生。"
童明素立刻安排了和颂吉副局长的会面,颂吉副局长很热情,连连表示"全力支持外资进入卡曼",但三天后,颂吉副局长被调去南部一个港口任主任。
两个相关负责人在两周内相继调离,未免太巧了。越是看起来没有关联,越让他感到不安。裴聿望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对着童明素说:"环评机构进展怎么样?"
童明素翻开文件夹,"我们原本联系的那家机构,昨天突然打电话说他团队里两个核心工程师同时辞职了,人手不够,不敢接这么大的项目。"
裴聿皱眉:"两个工程师同时辞职?"
"一个说是家里老人病了要回老家,另一个说找到了更好的工作。"童明素顿了顿,"陈老板在电话里……语气很奇怪,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裴聿盯着童明素:"是有人在施压?"
"陈老板在卡曼做了十几年生意,认识的人不少。能让他连话都不敢说的……"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一个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的华商闭口不言?
裴聿再次想到了沈咎,但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沈咎虽然势力不小,但桑奇国际主要做物流和贸易,和政府系统的人脉集中在港口和海关,环评机构属于环保系统,和沈咎的领域不太重合。而且,沈咎没有动机做这些事,拖慢裴聿的进度对沈咎没有任何好处。
他不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一个合作伙伴,这对沈咎不公平,对合作本身也不公平。
"换一家,卡曼不止一家环评机构。"
但换了三家,都以各种理由婉拒。
裴聿意识到,有个势力极大的人在阻止他推进港口的收购,让他在每一个环节都碰壁。
港口管理局的拒绝函、海关的拖延通知、环评机构的退单,合在一起却像一张无形的网。
"明素,"他拨通内线,"最近一个月,卡曼有没有什么大的政治变动?或者港口系统的权力更迭?"
"我明白您的意思,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变动,但吉拉育家族在卡曼的势力……最近似乎在收缩。"
吉拉育家族不想让港口被收购,但以吉拉育家族目前的衰败状况,他们还有这么大的能力吗?
"裴总,我托人查了那几家环评机构,有一家私下说,有人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接聿合的项目,能影响环评系统的人,至少是省级以上的层面。"
接下来的几天,裴聿一边推进其他环节的工作,一边试图联系沈咎。
他想和沈咎聊聊,看看他对这些阻力是否知情。哪怕只是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也比自己瞎猜强。
连续三天,他发给沈咎的信息都石沉大海,拨打的电话也转入了留言信箱,沈咎从来不会不回他的消息,无论是晚餐时的闲聊,还是平时那些不咸不淡的问候,他总是很快就回复,有时甚至带着过分的热络。
这不正常,是不是沈咎出了什么事?还是说,那些阻力和他有关,所以他选择了回避?
"裴总,"童明素推门进来,"我们顺着线索查都指向了纳帕可集团,我调查了纳帕可部分股东信息,都与纳里提·颂蓬家族有关联。"
纳里提·颂蓬,那个在泰国拥有不小影响力的古老家族,人事调整、环评机构的退缩、海关的拖延,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家族才能调动。
晚上8点,裴聿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沈咎:今晚见。
紧接着是一个地址,卡曼市中心的私人会所。
如同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
裴聿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复:“好。”
他走到办公室里的休息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套备用深色系的西装,他的手缓缓移到一套白色的羊绒外套上。
穿好在镜子里整理衣领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为今晚的见沈咎在特意挑选衣服。
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准备将衣服脱下的手顿了一下,想着算了...穿都穿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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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所的位置在卡曼的老城区,低矮的楼房和周围的大厦形成鲜明对比。裴聿站在一栋外墙斑驳三层小楼前,门口连招牌都没有。走近时,墙上的电子设备滴了一声,厚重的门轰然打开。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内向他微微鞠躬“裴先生,老板在等您,请跟我来。”
穿过长长昏暗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挑高极高的空间里,工业风与东南亚元素奇异融合,裸露的红砖墙和黑色钢架,搭配繁复的泰丝装饰与精致木雕。音乐低沉,大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裴聿快速扫了一眼,有政界人物,商界大佬,还有几个背景复杂的熟面孔。沈咎的俱乐部,果然不是普通人能来的。
裴聿跟着他穿过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上了旋转楼梯,空气里飘着雪茄和昂贵的木质熏香的气味。
二楼尽头的一扇门前,里面隐约传来带着明显的怒气说话的声音和杯子碎裂的声音,黑西装男人停下脚步,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声厉喝:"谁!"
"老板,裴先生到了。"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李恒低沉的声音:"进来。"
男人将门推开,侧身后退一步,包厢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卡曼老城区的夜景,灯火在夜色中蜿蜒如河,灯光昏暗,沈咎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面前跪着五个低着头的人。地上有一只碎裂的水晶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沈咎黑色丝质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也更……危险,他手边放着一根鞭子,鞭梢还沾着点暗色的痕迹。
沈咎眼中的戾气未散,还是将声音压下来了,"都滚出去。"
那五个人起身行礼后退出了包房,李恒的目光落在沈咎手上,指节处被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沿着指尖往下滴。
"老板,我去拿药箱。"李恒低声道,然后快步退出了房间。
包房里安静下来,沈咎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几滴。
"坐。"他朝对面的沙发扬了扬下巴。
裴聿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眼神不自觉飘到了沈咎还在渗血的伤口。
"怎么发这么大的火。"裴聿问道。
沈咎放下酒杯,慵懒的靠在沙发背上,眼神里的狠戾还没完全褪去,"你找我什么事?"
裴聿打开平板电脑,调出几份文件,将屏幕转向沈咎。
"港口管理局的审批卡住了,环评机构也没有接,海关那边也在拖,项目推进比预期慢了很多。"
沈咎扫了一眼屏幕,伸手点了点其中一个文件,在屏幕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立刻收回手,动作快得几乎不自然,用另一只手拿起酒杯想掩饰。
裴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开口:"手。"
沈咎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的手。"
沈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嗤笑一声:"不碍事。"
裴聿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手。"
沈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缓缓把手伸了过去。
裴聿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握住沈咎的手腕,用纸巾轻轻按压在伤口上,那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下面是微微突起的血管。
"疼吗?"
"这点伤算什么。"沈咎回答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裴聿换了一张干净的纸巾,继续按压着伤口边缘,纸巾上洇开一片深红色。
门被敲响,随后被推开,李恒拎着药箱快步走进来,看见裴聿握着沈咎的手,脚步顿了一下,走到沙发旁,取出碘伏、棉签和纱布,"我来处理吧,裴总。"在沈咎身侧蹲下,熟练地开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沈咎任由李恒包扎,目光落在裴聿身上,看着裴聿坐回沙发上,拿起平板翻看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疼。"沈咎忽然说。
李恒愣了一下,抬眼看他:"老板,我动作已经很轻了。"
沈咎啧了一声,"我又没说你。"
李恒的目光在沈咎和裴聿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包扎。
沈咎拿起桌上的酒杯,还没碰到嘴唇,裴聿伸手拦了一下,"受伤了,别喝酒。"
沈咎挑眉看他:"怎么,裴三少这就开始管我了?"
裴聿收回手,语气平淡:"只是建议。"
两人对视了几秒,沈咎忽然向上扯开嘴角,把酒杯放回桌上,"行,听你的。"
李恒默默收拾好药箱,安静地退出了包房。
裴聿将平板屏幕转向沈咎,沈咎靠回沙发背,看着屏幕上的文件,沉默了几秒。
"审批的事,"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些,"我可以帮你问问,港口管理局那边,我确实有几个熟人。"
"需要多久?"
沈咎歪着头看向裴聿,嘴角挂着懒散的笑意:"急什么?你不是还有别的环节可以推进?"
裴聿盯着他,"我需要一个时间预期。"
"时间预期这东西,在卡曼不太管用,你在这里待得还不够久。"他顿了顿,目光在裴聿脸上停了一瞬。"我会帮你问,但不能保证什么时候有结果,等我有消息了,会告诉你。"
裴聿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好。"他收起平板电脑,"那今天就到这里。"
沈咎也站了起来,"我送你。"
"不用。"
"我说送就送。"
那语气不容拒绝,裴聿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楼,大厅正中间放着一尊佛像,是素可泰时期的风格,面容慈眉善目。佛像前的香炉里燃着三支香,青烟袅袅上升。裴聿的目光在佛像上停下,沈咎的会所里供着佛,这让他有些意外。
就在他分神的时,大厅侧面的阴影里突然蹿出一个人影,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径直朝沈咎扑来,刀尖直指咽喉。
一切发生得太快,沈咎侧身避开了第一刀,匕首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割开了一道口子,那人反手又是一刀,这次更快更狠,裴聿几乎没有思考,上前一步,将沈咎往自己身后一带,把沈咎挡在自己的背后。
裴聿抬起手臂格挡,刀尖刺破了他的西装外套和衬衫,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刀尖即将切入的瞬间,沈咎扣住了裴聿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拽。
裴聿被拉得后退了两步,匕首在他手臂上堪堪划过一道细长的口子,便落空了。
紧接着,沈咎侧身一步,将裴聿挡在了自己身后,大厅周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黄川带着人冲出来,将那行凶者按倒在地,反剪双手,膝盖压在他的背上,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裴聿呼吸有些急促,小臂上那道细长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
"没事吧?"他拽了沈咎的手臂向后轻轻拉了一下。
沈咎目光落在裴聿的手臂上,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血迹已经染红了袖口,他刚才如果再慢半拍,这刀就会割得更深。
裴聿挡在他面前的动作,快到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那是一个人下意识的本能。
沈咎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护在身后过了,心口涌起一阵陌生的复杂感觉,楞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说话。
"哥!"黄川抬头看向沈咎,"这个人怎么处理?"
沈咎回过神,目光从裴聿身上移开,那男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说的是泰语,大意是"你会遭报应的"。
沈咎走上前,在男人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对方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来,"谁让你来的?"
男人啐了一口,血沫溅在沈咎的鞋面上。
沈咎笑容艳丽而冰冷,眼底没有任何温度,松开手站起身,对黄川说了一句泰语,裴聿没听懂。黄川点了点头,和几个人一起将男人拖了出去。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佛像前的香炉青烟还在袅袅上升。
沈咎转过身,看向裴聿,"你受伤了。"
"没事,只是划破了皮。"
沈咎走近了一步,"站着别动。"
他转头看向门口:"李恒。"
李恒从侧门快步走出来,在裴聿身侧蹲下,打开药箱,棉签触到伤口,酒精刺激的刺痛很短暂。
沈咎就站在旁边,目光始终落在裴聿的手臂上,看李恒消毒、涂抹药膏、贴上防水贴。裴聿垂眸,感觉到沈咎灼热的目光让人无法忽略。
沈咎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裴聿的伤口边缘,"疼吗?"
"不疼。"
沈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的像叹息,"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沈咎站在门廊下,看着他拉开车门,"三天。"
裴聿抬眼看向他,“什么?”
"审批,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沈咎说完,便退后一步,重新露出那懒散的笑。
裴聿愣了一瞬,随即冲他点点头,坐进车里。
车驶向夜色深处,裴聿从后视镜里看见沈咎还站在门廊下,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挡刀的那一瞬,他的脑子空白,下意识本能的做出这个举动。这让裴聿感到不安,他从不做没有计算的事,从不让自己陷入无法掌控的局面。
奥玫庄园的主卧室里,沈咎站在阳台上。
夜风拂过他的脸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边缘还透着一点血迹。
他想起裴聿的那道细长的口子,挡在他面前的样子,深深地刻在了他心里。
"裴聿,"他对着夜色轻声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看透这个男人,干净、守规则、一板一眼,一个典型的大资本家,为了利润愿意踏入灰色地带,但底线又绷得很紧。
但今晚,他看到了另一面。
沈咎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复杂,他故意让他在每一个环节碰壁,只是想看看,这个大资本家会做出什么反应。
沈咎转身走回卧室,拿起手机,给李恒发了一条消息:让纳帕可集团收手。
发完消息后,他躺了下来,看着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