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中午,裴聿在办公室,一楼前台说有人说是沈咎派来的人接他回家,裴聿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去了停车场,迎接他的不是沈咎的拥抱,而是一个拳头和浸满□□的手帕。
再然后,裴聿被摔醒,把他像货物一样从车上拖下来,疼痛蔓延了整个后背,地面很凉,他的皮肤在发烫,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他的胃开始翻涌,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所有的程序都在缓慢地重启。
他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实。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用泰语骂脏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嗡嗡的噪音,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他的视线慢慢清晰了,看到了一双破旧的皮鞋,鞋头有烟头烫过的痕迹,然后是另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已经脏成了灰色,再一双拖鞋,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和发黄的指甲盖。
“哟,醒了。”
一只手抓住了裴聿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提起来,头皮被扯得生疼,脸被迫仰起来,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
好几张脸凑过来,在他脸上上扫来扫去“别说,”一个人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贵公子就是贵公子,脸肿成这样还是挺好看的啊,哈哈哈哈。”
一群人哄笑起来,笑声很粗,像是在喉咙里磨砂纸。
裴聿的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视很模糊,十五个?二十个?数不清,他们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晃来晃去,他想说话,他嘴唇太干了,干到黏在了一起,他抿了一下,喉咙传来细微的刺痛。
“水……”
有人嗤笑一声“贵公子要喝水,哈哈哈,给他喝啊,给他喝。”
裴聿的头被人松开,砸回了地上,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应急灯的光越来越暗,天花板上的破洞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放大,变成一个个巨大的、黑色的空洞。
耳边突然出现一个轻柔,细小的声音,“裴先生……裴先生……”
裴聿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张以怀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嘴角挂着血痕,他的身体也被牢牢的捆绑着,“您没事吧?”
裴聿摇摇头,“没事,你呢?你受伤了吗?”
张以怀轻轻晃了两下,摇头的动作牵扯到了脖子上的一块淤青,“没……没事。”声音有些发抖,“他们没怎么打我。”
裴聿恢复了一些体力和精神,从地上坐起,张以怀的衣服上全是灰尘和污渍,膝盖磨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大块擦伤,血珠从擦伤的伤口渗出来。
裴聿的手被绑在身后,肩膀的肌肉还有些酸痛。他稳稳心神,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20多个人,还有几个人在厂房另一侧的阴影里躺着,武器的位置很分散,腰间的枪,桌上的刀,墙角的钢管,门的数量是两个,后面的那扇门被杂物堵住了大半,只有前面的门是通畅的。
正面冲突没有任何胜算,唯一的办法是拖,拖到沈咎发现不对,找到这里。
他相信沈咎会来,没有任何逻辑,就是相信。
张以怀在他旁边,身体一直在发抖,像受了惊的小猫,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要藏进自己的影子里。
裴聿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张以怀转过头,眼眶那层水光在应急灯的光线下闪着碎碎的光,像碎掉的玻璃渣。
“别怕,沈咎会来的。”
张以怀看了几秒,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打牌的人换了三局,喝酒的人又开了两箱,门口抽烟的人换了班。应急灯的光像是病态的、像要熄灭的暗黄色,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死人。
他不能只是等着,等着太被动了,他需要从这些人嘴里套出信息,“喂!”
听到的人转头看向他,但并未理会,转回头继续打牌喝酒。
“我说喂!”裴聿提高了一点音量。
一个三十来岁人转过头来,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痕,嘴里叼着烟,烟灰摇摇欲坠地挂着,“别费劲了,没人会来救你的。”
裴聿靠在墙上,“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在裴聿面前蹲下来,裴聿清晰看到他鼻翼上的黑头和牙缝里的烟渍,闻到那股混合着烟草和胃酸的气味。
“你抢了不该抢的东西。”
裴聿到了卡曼后一直奉公守法的工作,唯一一个能用抢来形容的,就只有和沈咎一起合作的港口了。
“吉拉育?”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男人转身走回了牌桌。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但这个逻辑不对,如果只是因为港口被抢,吉拉育应该找沈咎,而不是找他,除非吉拉育知道他和沈咎的关系,但如果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威胁沈咎?
厂房里的光线更暗了,应急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火,在最后的挣扎中发出惨淡的光。
忽然有个瘦如骷髅的男人站起来,这人眼睛里有种原始肮脏的东西,像暗处水沟里泛起的油光。
他走到裴聿面前,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捏住了裴聿的下巴,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股烟臭味更浓了,混着廉价白酒的味道。
“别说,”这人歪着头看了看裴聿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贵公子长得还真不错。”
“哥几个好久没开荤了,”那人说着,手指从裴聿的下巴滑到他的衣领,指甲刮过皮肤的感觉像蛆虫爬过,“尝一尝贵公子的味道也不错。”
裴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人抓住了裴聿的衣领,正要往下扯,张以怀把自己的肩膀塞进了那个人的手和裴聿的衣领之间,整个人挡在裴聿身前,像一面单薄的、随时会被撕碎的盾牌。
“别碰他。”张以怀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那个人像发现了更有趣的玩意,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笑,“哟,还挺护主。”随后一把抓住张以怀的头发,用力甩出去,他被摔在地上,肩膀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以怀!”
裴聿身子向张以怀倒下的那个方向冲了一下,就被那个人死死拽住他胸前的绳子拉了回来,手腕绳子勒进皮肉里,血从勒痕处渗出来。
“行了。”一个声音从牌桌那边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比其他人干净一些的男人站起来,看起来像是这群人里的头目。他俯视着裴聿,然后转头对抓着裴聿人说:“这个先别动。”
那人松开手,有些不甘地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老大,反正都是要——”
“我说了,先别动。”
那人立刻闭嘴了,头目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补充了一句,“等拿到钱,随便你们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裴聿的手在身后攥紧了,眼睛看着那个人走回牌桌的背影,把那具背影刻进了骨头里。
张以怀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挪到了裴聿身边,“裴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你呢?”
张以怀头发被扯得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擦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他还是摇了摇头。
牌桌那边重新热闹起来,裴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哎,老大,这个行不行啊?”声音从裴聿的右边传来的。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一个人蹲在张以怀面前,捏着张以怀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那人的手指在张以怀的下巴上磨蹭了两下。
张以怀的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那人歪着头看了几秒,眼睛里慢慢浮起那种光,让他的胃开始翻涌。
“我见犹怜啊。”那人咂了咂嘴,声音里有种让人作呕的愉悦,“不愧是沈咎的枕边人,这个身份就够玩的了。”
听到这话,有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围住了张以怀,他们的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裴聿的手开始发抖,愤怒浓到他的血管都在膨胀,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让咱们也尝尝沈咎睡过的人的是什么滋味,我先来。”一个人说,声音里带着贪婪。
“凭什么你先?”
“凭我先看到的。”
“都别吵,一个一个来。”
张以怀的身体从中心向外扩散开始剧烈地发抖,像地震一样。
他的瞳孔里映出他们的影子,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了四张扭曲的脸。
裴聿从墙上弹起来,肩膀撞开一个人,整个人扑向张以怀的方向。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只能用身体挡在了那四个人和张以怀之间。
“让开。”一个人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拽开。
裴聿踉跄一下,又站回刚刚的位置,另一个人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扯,又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
一个人笑着说,“放心,你也跑不了,早晚会轮到你。”
裴聿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地盯着那四个人,让其中一个人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看什么看?”另一个人被看恼了,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根钢管,抡起来,砸在裴聿的头上。
金属撞击头骨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裴聿的世界在一瞬间碎裂成了无数个碎片,白光从眼眶里炸开,耳朵里涌进一声尖锐的嗡鸣,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扭曲,血从他的头上涌出,顺着眉骨灌进眼眶,把他的视线染成了红色。
裴聿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下,又被另一个人拽住。
那四个人已经把张以怀从地上拽了起来,被两个人架着往隔壁的房间拖,他的脚在地上划出了两道拖痕,裴聿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但他耳朵里只有尖锐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嗡鸣。
其中一个人伸手撕开了张以怀的衣领,布料撕裂的声音像一把刀捅进了裴聿的胸腔。
“不要——”裴聿的身体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他挣开了按着他的人,往前冲了一步。他的手被绑着,冲了没多远,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在地上,他用额头和肩膀撑起身体,跪趴在地上,大脑已经被疼痛、恐惧、无力感和要把人逼疯的绝望填满了。
他是从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被父母和哥哥和童明素保护了23年的小少爷,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场面,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抖成这样,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泪会掉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拿起旁边的一把木头椅子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举过头顶,然后椅子在裴聿的背上碎裂。
木头断裂的声音他听不到,只有嗡鸣和钝痛从他的后背炸开,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脊椎上爆炸,然后瘫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血从他的额头涌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有人在踢他,他感觉不到疼了,只能感觉到震动,每一下踢在他身上的震动,像远处的雷声。
椅子的碎片从他的身上滑落,视线越来越窄,像有人在慢慢关闭他的世界的窗户。
那扇门还在他视线的一角,那扇门后面一个人正把张以怀按在一张破桌子上,另外三个人在旁边,那些人影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群在地面上蠕动的恶心的虫子。
嗡鸣声太大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咎回到庄园的时候,是第3天晚上,事情比他预想的棘手,多耽搁了一天,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想先见裴聿,管家却说裴先生现在没回来,沈咎一边往里走一边掏出手机: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公司?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信
沈咎皱了皱眉,又发了一条:吃饭了吗?
还是没有回信。
沈咎站在走廊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划到通话界面,刚想打电话过去,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李恒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老板,张以怀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咎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后转身大步走向书房,拿出支票本,两千万,字迹有些潦草,把支票撕下来,推到桌边,“找到他,把这个给他,跟他说,不想回来了,就拿着这个钱,找个他喜欢的地方,好好生活。”
李恒伸手拿起来,“是。”
随后李恒打电话给阿赞,三分钟后,李恒表情沉重几分,“老板,陪同张以怀一起的四个安保也都联系不上了。”
沈咎缓缓拧起眉头,“让舟山定位,通知黄川,准备好人。”,沈咎转动食指上的戒指,又拿起手机拨通裴聿的手机,直到自动挂断,沈咎猛的站起身,“去聿合,”
李恒转身快步走出去,沈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拨裴聿的号码。嘟——嘟——嘟——无人接听。再拨,依旧无人接听。
他挂了电话,拨了童明素的号码,“裴聿呢?”
“您中午不是派车来接裴总回去了吗?”童明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了?裴总不在您那边吗?”
“我没有派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童明素语速已经变的有些快,“我给裴总领带夹带着定位和警报器,那个领带夹他每天都带。”
“看定位。”
键盘敲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童明素在操作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快到声音连成了一片。
“最后一个定位信号……是昨天下午,瓦那区。”
沈咎站在主楼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夜空。
李恒小跑着回来,“老板,舟山说张以怀和阿赞他们最后消失的位置在瓦那区。”
“裴聿最后消失的位置也在瓦那区。”沈咎紧紧攥住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让黄川和帕坷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沈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死一样的寂静,“瓦那区的每一寸地皮都给我翻过来。”
瓦那区
沈咎推门下车,黄川端着□□,帕坷扛着一把□□,黑压压的人影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条街道。
沈咎接起舟山的电话:“哥,瓦那区的东侧有个废弃工厂,信号很弱,位置是确定的,那个位置半径两百米内,有另外几个手机信号,其中两个是阿赞和那天跟张以怀出去的安保,还有一辆车的车牌号注册在那荣·吉拉育名下。”
巴肯·吉拉育的侄子。
废弃工厂有三层,只有一楼有几个窗口透出昏黄的光。
“走。”沈咎走向工厂大门,身后黑压压的人影无声地跟了上来,他们的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到,像一群在黑暗中潜行的狼。
粗重的铁链缠绕在门把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黄川拿着一把液压钳,半蹲下来,双手用力,铁链断成了几截,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院子里,几个放哨的人正在抽烟,看到门被推开的瞬间,手伸向腰间,但已经来不及了,帕坷的人像鬼魅一样从两侧包抄上来,无声无息地掐住了他们的脖子,刀光一闪,放哨的人全部倒在了地上。
一楼的大厅里,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张破桌子打牌,桌上堆着烟头、酒瓶和一些皱巴巴的纸币。空气里烟雾缭绕,混着汗臭和廉价白酒的味道。
沈咎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李恒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打牌的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伸向腰间、桌下、身后。
他们的手刚刚碰到武器,就被按住了,沈咎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大厅,夺枪、锁喉、按倒在地,一气呵成。有几个人想反抗,被枪托砸在脸上,血和牙齿一起飞出去。有人惨叫,有人求饶,有人恶狠狠地骂着脏话,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动静盖过了,桌椅翻倒的声音,枪械落地的声音,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不到2分钟,大厅里的所有人都被制服了,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动不敢动。
沈咎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搜。”
一个字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所有人散开了,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片密集的鼓点。
沈咎向厂房深处走去,应急灯只能照亮一小段,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沈咎的步伐越来越快,快到尽头时,左手边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沈咎一脚踹开了门,房间内一张破旧的桌子,一盏应急灯,几个空酒瓶,地上散落着一些碎布和纸屑。
张以怀蜷缩在墙角,身上没有完整的衣物,零星的布料挂在身上,遮不住什么,身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淤青,触目惊心,双手被绳子紧紧的绑着,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脸上有泪痕,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神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李恒在沈咎身后,刚好能看到张以怀的侧脸,在看到张以怀的那一秒,所有的表情管理、所有的克制都在那一瞬间碎裂了,他冲了过去,没有命令,没有请示,甚至没有思考,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像一支离弦的箭。
他边跑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口袋内的钢笔被甩了出去,滚进了黑暗里。
他蹲在张以怀面前,用外套把他的身体裹住,然后抱进怀里。
张以怀撞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剧烈反抗,他的身体在抗拒任何触碰,本能的应激反应让他死死咬住了李恒的肩膀,牙齿混着衬衫一起咬进了皮肤,血洇湿了肩头。
李恒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只手托着张以怀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怀里。
“是我,李恒,我在这里。”
张以怀咬着他的肩膀,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呻吟。
“我在。”李恒的声音又抖又哑,几乎听不清,“我在这里。”
沈咎转身离开,拿出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窄窄的通道,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呼吸变得急促,手电筒的光在墙壁和地面上剧烈地跳动。
身后传来童明素的喊声“裴总!”
沈咎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迅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目光扫过周围,木头的残骸散了一地,地上是摊开的暗红色的血,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目。
裴聿趴在地上,像一只被随手丢弃的布偶,衣服上还有脚印,脸上全是血,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
童明素跪在他身边,手指按在他的颈侧。
沈咎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身体本能的拒绝接受这个画面。
“有心跳。”童明素的声音在发抖,“还活着!裴总!”
沈咎听到他还活着,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脚步虚浮的走过去,裴聿从地上抱起来。
裴聿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额头上的血蹭在他衬衫领上,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浅薄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沈咎看了一眼地上的钢管,黄川心领神会捡起,沈咎抱起裴聿后快速走出去,在拐角处,碰到怀里抱着张以怀的李恒。
张以怀被李恒的西装外套裹着,整个人缩在李恒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他的脸埋在李恒的胸膛。
走廊里,那些人双手抱头的跪在地上,沈咎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沈咎整个人烧穿的愤怒,他的眼睛里似乎翻涌着岩浆一样的东西,他的牙关咬紧了,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沈咎抱着裴聿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瓦那区特有的臭味,垃圾、污水、腐朽的味道,但最浓的,还是裴聿身上的铁锈。
舟山追了上来,“哥,有人报了警,警察大概十分钟到。”
沈咎的脚步停下,望向怀里人的脸,沈咎低下头,嘴唇贴在裴聿的额头上,碰了一下那个伤口旁边的皮肤。
“炸了。”
帕坷对黄川低声说了几个字,黄川的脸色变了一下,立刻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泰语。
沈咎抱着裴聿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第一声爆炸。
地面颤了一下,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硝烟和灰尘的味道,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像某种古老的、正在崩坏的鼓点。
他抱着裴聿,一步一步地走在瓦那区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影子被投在前方灰蒙蒙的墙上,像一个孤独的、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巨人。
其他人渐渐跟上来,李恒抱着张以怀跟在他左后方,童明素走在沈咎的右后方,手里握着手枪,目光扫过所有的黑暗角落,舟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地图,黄川走在最外侧,帕坷走在最后面,满身的经文纹身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五个人的影子连成了一片,像一座移动的山。
裴聿不知是被疼痛还是晃动渐渐苏醒,目光涣散的望着抱着自己人,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沈……老板……”
裴聿的声音很轻,血珠顺着眉骨滑到太阳穴,在耳边的头发里洇开。
“嗯。”沈咎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碎哑的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拼出来的,“我在。”
裴聿的目光依旧涣散,无法聚焦,“你来了。”
沈咎的眼眶瞬间红了,抱着裴聿的手收紧了,额头抵着裴聿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来了。”沈咎的声音碎在了裴聿的嘴唇上,“我来接你回家。”
沈咎小心翼翼地把裴聿放在后座上,把裴聿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童明素坐进了副驾驶。
李恒抱着张以怀上另一辆车,继续抱在怀里,不愿意让张以怀的身体接触任何冰冷陌生的东西。
车队驶出瓦那区,昏暗的路灯变成了明亮的霓虹灯,身后,爆炸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
沈咎把裴聿的手握紧掌心,“别睡。”
“……没睡。”
“跟我说说话。”
裴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的衬衫脏了。”
沈咎领口上全是血,已经有些干了,在黑色的布料上不太看得出来,但摸上去是硬硬的、黏黏的。
“嗯,脏了。”
“回去换一件。”
“好。”
裴聿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但没有力气,沈咎将手收紧了,替他把那点力气握住了。
“你找到张以怀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你的衬衫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