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回到房间，还在担忧哑女之事，苏挽月会不会报官。又转念，萧凌既已介入此事，那报官应是板上钉钉的准事。
没一个时辰，苏挽月满脸笑意来寻她。
“今晚，萧公子让你作陪，收拾一下，到水云间！”
苏挽月应是收了不少缠头，继续道：“鸣蝉，还不赶紧打水，伺候你们姑娘梳洗上妆，萧公子已等着了！”
林霁听她如是说，立马从床上坐起：“萧公子？萧凌？他找我何事？！咱不是说好的，我只卖艺，不陪客人。”
“此一时彼一时，你可知多少姑娘想陪他一晚？可惜他向来只亲近杜若梅，今儿，你这福气来了!”
“月姐姐，把这福气继续留给杜若梅吧！我真做不来这事...”
苏挽月：“不想吃鞭子，就乖乖听话！”
林霁：“遵命...”
她爽快地应答，反倒让苏挽月一愣，过往让姑娘们接客，哪个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丫头果真怂的没半分风骨。
然林霁只觉在遏云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收拾不了苏挽月，萧凌看样子不是练家子，他要是敢动她，收拾他应绰绰有余。
林霁收拾妥当，踏入水云间，见萧凌在悠闲地写字，真真矜贵公子的派头和气质。
萧凌见她到来，眼神一亮，行礼道：“林姑娘，久闻芳名。”
林霁直截了当：“萧公子，我不陪客人睡觉。”
她如是说，即便是看惯风月场的萧凌也面皮一热：“咳…哦？那若本公子非让你陪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话音刚落，林霁已钳住他咽喉。
萧凌没想到她一弱女子，反应如此之快，他更想一探究竟了。
但当下，他也收起逗趣之心，真诚道：“林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想请教姑娘一些事。”
萧凌拍拍放在他脖子上的手，示意林霁放下，有事好商量。
萧凌：“前些日子只知林姑娘琵琶弹得精妙，方才在偏厅见识了姑娘审案的手段，实在了得，不知姑娘师从何处？”
林霁眨了眨眼，嘻嘻笑道：“奴家纯属胡说的，吓唬吓唬那男人，不想好好的女儿家被卖到这里来。”
萧凌自然不信她的说辞。
他亲眼见到这女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仅凭哑女的手掌、衣物、声音及手茧位置，便能判断其被拐卖。
又经心理博弈让人贩子露出马脚，手法之精准，大梁朝刑部里的老手都未必能及。
“姑娘随口一说，便是一套条理清晰的断案法子。”萧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恭维中带着试探：“不瞒姑娘，在京城，在下也算见过世面，姑娘那审案的手法...莫非在衙门里待过？”
“萧公子日日来遏云楼，本以为公子只是对美人感兴趣，没想到还能注意到奴家这些个小伎俩。”
她也试探道：“萧公子问这么多，时常来遏云楼，怕不仅是约见美人吧？”
林霁见他眼皮微抬，又很快掩饰过去，但她对微表情的捕捉向来敏锐，便断定萧凌来遏云楼或真另有隐情。
她想到了自己曾被关在铁笼里的地牢，苏挽月口中的静室...
莫非...
萧凌抿了抿唇，上前一步道：“姑娘好眼力，实不相瞒，当今圣上命我查一件人口拐卖案，关键线索即在这遏云楼。在下对姑娘审案的本事钦佩不已，想请姑娘帮忙。”
“你不怕我把你来遏云楼真实目的告诉月姐？你可是在掘她的财路。”
“姑娘是聪慧之人，有什么条件尽可开口。”
林霁踱步，把萧凌全身上下看了遍：“合作的前提是信任，不如...我们都拿出点诚意？你到底是谁？”
“姑娘这话何意？”
“听说你是慎宗亲王第六子？你一无爵位，二无官职？是个闲散公子，皇上怎独让你来查案，可有圣旨？”林霁反问道。
“还有腰间玉佩、衣服刺绣的针法走线…都不像是普通人和王孙公子所能穿戴的。”
林霁面上自信得滴水不漏，心里清楚自己这话有诈，她根本不晓得普通人、宗亲、皇室等级规格。仅是瞧他衣着配饰跟外面的恩客确大有不同，拿刑侦审讯的那一套来诈他。
萧凌果真站着没说话…
林霁继续道：“萧公子，你的话…容我考虑考虑，三日后给你答复可以吗？”
萧凌微微一笑，作揖道：“恭候姑娘佳音。”
待林霁走后，他眉头紧锁，他发现这女子圆滑似泥鳅，话里有真有假有诈，一番较量，他对她仍无甚了解，没套出半分有效信息，反倒被她看出个七七八八来。
不消片刻，水云间紧闭的纱窗被推开又迅速关上，一江湖游侠装束的少年无声无息闪了进来，轻功了得。
少年脆生生地问：“公子，她会答应吗？”
“她会。”
“何以见得？我感觉她不会呢！”
萧凌把握十足：“那我们等着瞧好了。”
林霁并非想待在遏云楼这**之地，也并不是何人都信，她一个人到此处，必须时刻想着保全自己，为自己多争取些生存筹码。
待她回屋，苏挽月后脚跟了进来，媚眼带笑：“情况如何？”
林霁撇撇嘴：“你这还带售后反馈？很好…跟萧公子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
苏挽月拍手惊喜道：“甚好甚好！不怕留不住他这个财神爷！”
“但是萧公子说了，我只能陪他，不接其他男客。平日里还是弹琵琶，他会加倍酬谢月姐。”
苏挽月已被这惊喜冲昏头脑，满口答应。
林霁也不怕萧凌会揭穿她谎言，比起在遏云楼查案，她这话萧凌可能还会替她遮掩。
第二日酉时，林霁刚用完饭，在连廊碰见了一个月前同被禁在地牢里的人，此时她粉白衣裙，粉黛略施，髻子上插了支步摇，显得楚楚动人。
“沈清荷？！”林霁惊道。
沈清荷向她施一礼：“小娘子，好久不见。”
“我叫林霁，你怎么出来了？你家人没来寻你吗？”林霁看看左右，小声询问。
沈清荷轻轻摇头，眼里还是毫无生气，但那股倔强坚定的劲儿消失了。
“所以…你还是做了决定…”
沈清荷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那个满脸惊恐的男童，他被送给了张公公，就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
林霁：“…”
“还有当时关你旁边铁笼里，腿被打断的男子，他腿上的脓疮感染了，高烧三日，死了…”
沈清荷眼神空洞，又慢悠悠地说：“他死那夜，伸着脖子喊了一夜的娘，天明才断的气，喊娘…却无人应。其实，他才十七岁呢。”
“我…我不想死…我害怕。”沈清荷终是支撑不住，瘫坐在廊上。
林霁上前抱住她，“你不会死，不会！你会活得很好！”
沈清荷：“我已经认命了，大概这是上天对我做下私奔丑事的惩罚。”
“没关系，活着最重要，总会有办法。”林霁这话不知是对沈清荷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
这晚，林霁辗转反侧，一夜未睡。
她独自一人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被困在遏云楼，只能假意圆滑地四处周旋以求活下去。
她害怕、恐惧，思虑的仅是自己的处境。忘了自己曾是接受过两年警校教育的学生，亦忘了忠诚求实的校训和勤奋奉献的师训。
沈清荷的出现给了她当头一棒，让她意识到除她之外，这个世界还有千千万万个比她遭遇更悲惨更不幸的人。
或许，与萧凌合作方能给她和众多被拐卖人一条生路，但她要掌握更多主动权。
次日戌时。
鸣蝉推门，见林霁倚在窗边，食指和中指交替敲着窗沿，一副悠闲模样，道：“林姑娘，萧公子说在水云间等你。”
“知道了，替我上妆换衣。”
待林霁入水云间时，萧凌已等了一个时辰。
“林姑娘，三日之期到了，不知你是否考虑妥当？”他直奔主题。
“不如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萧凌早生一计，对付林霁这种玲珑七窍，鬼马又圆滑的女子，真诚才是必杀技，且两人日后合作查案，也必定需要坦诚相待。
他坦然道：“我乃大梁朝燕亲王，萧湛，奉了父皇口谕暗查京城人口拐卖案，这桩拐卖案，涉及人员多，牵扯广，不仅有平民百姓的儿女，还有官宦家的小姐，如今庆州知州的女儿尚下落不明。”
萧湛？！她虽来此不久，对这个名字也如雷贯耳，坊间传闻颇多，尚未及冠的年纪，便熟读兵书，骑射一绝，相貌俊逸不凡，玉树临风。
他是大梁皇帝最疼爱的皇子，母妃也深受宠爱，在朝堂上，燕王的势力与太子分庭抗礼。
林霁眨眨眼，没想到眼前之人这么大来头，一时愣了神，道：“那你日日来见杜若梅，是为了查案？她是你的线人？”
“线人？她是本王在遏云楼的眼线，这三个月来，本王每每查出一些线索，到这里便断了，遏云楼问题很大。”
林霁心道，遏云楼问题当然大，它就是个人口拐卖的隐蔽窝点。
萧湛继续道：“林姑娘，本王已坦诚相告，还望你不可欺瞒，协助本王查明此案。”
林霁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说起。
萧湛：“恕本王冒昧，本王查过你的身世，能够查到的仅是月余前你昏厥在江边，被一渔民发现带走，转手卖给了人牙子，又被卖到遏云楼，在此之前的身世完全查不出，就似你凭空来到这里一样。”
林霁终于抬眼看了看他，舒出一口气，试探性地说道：“我说我来自几百年后的世界，你信吗？”
萧湛浓眉一皱，脸上有些惊诧，显然是不信。
“我今年20岁，出生于几百年后的世界，是京市警校的学生。你看到的那些断案审讯的东西，都是在警校所学，那个时代的刑侦技术和审讯技巧比当下先进很多。我在江边救一个孩童，体力不支被江水冲走，醒来就在这里了。”
萧湛：“咳...林姑娘，本王已毫无保留，如实相告，还望你...”
“我说的也是实话！”萧湛话还未完，即被她打断：“若你不信，你仔细辨别我的说话方式、口音、发型是不是与他人不同。”
萧湛回想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在楼梯口，她短发，着奇装，露着白皙的手臂和长腿，确实与当下女子非常不同。
“我信你。”
林霁与他四目相望，眼圈泛红，无论萧湛这句“我信你”真诚与否，她都好似给自己这些日子所遭受的恐惧、害怕、孤寂找到了安全出口，终有个人与她站在了一起。
她平复泄露过多的情绪，吸了吸鼻子道：“那我们来谈谈合作条件吧！”
“林姑娘，请说。”
“我可以帮你查案，有两个条件，其一解救回来的女人儿童或是男子，你必须尽心安置。其二我要你找苏挽月帮我赎身，落户籍，若有可能...助我回家。”
“成交。”
没几日，萧湛便帮林霁赎了身，苏挽月交出卖身契，虽觉可惜，看着足足的赎金，只能把话压下。
两个月后...
苏挽月在偏厅里盘算遏云楼的开销，透过开窗见门外站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脸部青紫红肿，脸颊凹陷，模样竟比当时初见她时还要狼狈十分。
“月姐...”
苏挽月一惊，这女子不是林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