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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商人薄情利己

罗月香如无事般回了自己的春华院,除了玉霜,春华院的三个女使都在。

月香眼锋微微一扫,小满和立夏便彼此会意,远远地避了出去。

屋里只留下月香和惊蛰。

惊蛰是有些心虚的,但她并不打算主动招认。

月香沉重叹了一息,没有绕弯子:“惊蛰。”

“姑娘,婢子在。”

“是你在我母亲的药里下毒。”

惊蛰眼中闪过慌乱,可她仍是姿态从容:“姑娘,婢子没有,这定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你心知肚明,那剩下的毒药应当还在你屋里放着,断绛砂,对吗?”

这种邪药并非我朝产物,而是从西域流入。

提供此药的人太毒了,只需服下一点剂量便能带来穿肠剧痛,叫人生不如死,且死状极惨。

母亲平时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到头来竟是以这副模样离开。

月香不禁喉头哽咽。

惊蛰彻底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对不起,婢子知错了!”

她不知,月香明明还未搜查,又是如何知晓了这一切,只知月香向来菩萨心肠,总能易地而处,考虑旁人的难处。

可现在,月香的冷漠与疏离令她感到害怕。

她知道自己完了。

但她仍盼着姑娘能开恩,于是哭着磕头:

“姑娘,婢子不是故意的,我家人的性命都捏在他们手里,我根本没得选,那是活生生的四条人命啊!”

“你家人的命是命,我母亲的命就不是命?你未曾问过我,怎就笃定没有别的选择?”

月香垂眸,见惊蛰磕破了头,掩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如今错已酿成,悔恨无用,念及主仆情分,我不会将你送官,但我母亲的死,总得有人偿命。”

惊蛰见月香看着自己,脸“唰”地白了,她身形惊恐地一晃,爬过来抱住月香的腿,哭声凄惨:

“姑娘!求您看在婢子这些年侍奉您的份上,饶婢子一命吧!我家中四口人还等着我养活,我不能死!”

“只要姑娘开恩,婢子从此离开罗家,愿当牛做马,毕生对姑娘感恩戴德!”

见月香不为所动,她有些失了耐心,索性松开手,挺直腰身,直言不讳:

“姑娘,若换成您是婢子,您也会这么做的。”

“姑娘出生商贾,商人最是薄情利己,大官人曾教导姑娘,爱人先爱己,自己的亲人与别人的亲人相比,即便是姑娘这样慈善的人,也难以取舍吧?”

“婢子对不住姑娘,可婢子为了保住亲人,只是做出最本能的选择罢了。”

“何况,若非大官人在生意场上得罪了人,婢子一个小小的下人又怎会受到牵连,深陷是非之中!”

月香怔怔地望着惊蛰,难以置信,这是一个跟了她多年的女使说出来的话。

前世,惊蛰的背叛致使罗家多次陷于险境,被揭穿时她还充满愧疚,断没有说过这样诡辩的托词。

月香为她伤神过,也曾替她感到不值。

现下,这些话燃起了月香的怒火。

商贾又如何,罗家挣的钱干干净净,父母就是靠着经商才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罗家从未苛待过下人,撇开主仆情分不谈,也不说感恩戴德,作为罗家的下人,至少不该不明就里地妄议主家。

何况父母已是死者。

罗月香不准任何人亵渎她的父母!

她依身后的凳子慢慢坐下,随着一口浊气的吐出,她原本对惊蛰的同情与难过荡然无存。

“看来,这些年给商贾做女使实在委屈了你,不过以后再不用受这等委屈了。”

月香摩挲着桌上的白瓷杯,语出冷漠。

“你是不是好奇,为何我一直没问那个指使你的人是谁”

“你以为,帮他做事,就能有更好的傍身之处?倘若他察觉到我已知晓他的身份,即便我不杀你,你觉得,他可会留你性命?”

“毕竟,有句话叫死无对证。”

听到这,惊蛰猛然睁大眼睛,身子不自控地颤抖起来。

她是个机灵的人,不会参不透这其中的道理。

“你既把家人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如何保他们,你心里有数,那毒药还在你屋里,该怎么做,想必不用我再提示。”

月香不愿再看惊蛰一眼,起身离了屋子。

傍晚,惊蛰服毒自尽了。

罗家出了两条人命,闹得人心惶惶,惊蛰的死正好揭开疑惑,她是受人指使毒害主家,因害怕担责而服毒自尽。

她和主家相同的死状以及房中搜出的毒药就是证据。

罗应绅在槐县安插了人手,估计很快就会收到惊蛰已死的消息,于他来说,只要没造成损失,失去一颗棋子不算什么。

对月香而言,她在明,敌人在暗,她势单力薄,如今还不宜和罗应绅撕破脸,除掉他的一个眼线是她现下唯一能做的。

看着昔日充满欢声笑语的春华院,月香仍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惊蛰是贴身女使中唯一一个亲人健在的,幼时她父母为了富养一对双生弟弟,要将她卖入妓馆,是月香让父亲救下她,签了身契,等到了嫁人的年纪再放她归家。

亲人是软肋,月香深谙此理,想着惊蛰那些话,她不禁开始反思,当年让惊蛰卖身罗家是不是做错了。

无论对错,以命抵命,已是月香对她最大的仁慈。

她叫来玉霜:

“等罗家忙完丧事,酌情拿一些补贴给惊蛰的父母,在此期间,不必搭理他们。”

玉霜知道,这种吸女儿血滋养儿子的人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便问:

“若是他们来闹怎么办?”

“若敢来闹,直接报官,罗家不怕把事闹大。”

这样的人家,根本不在乎女儿的死活,他们只想要钱,理应有眼力见,不会来闹。

这一晚,整个罗家几乎无眠。

罗月香一身素缟跪在灵堂,再度陷入漫长的悲痛。

她不懂,明明前世也算了却遗憾,为何要让她重回过去。

让她重生,就为了让她亲眼看着父母再死一次?

子欲养而亲不待,对一个刚刚萌生希望的人来说何其残忍。

天道不公,她难以释怀。

月香拭了一把泪,发誓定要查出是谁扰乱了原本的秩序,究竟还有哪些人,在处心积虑地谋害罗家!

子时已过,偶有夜风穿堂而过,廊檐下素白的灯笼阵阵波动,寒鸦在檐顶不停地哀啼。

玉霜再次端来饭食,劝月香用上两口,她已跪了数个时辰,到现在滴水未进。

月香心头麻木,没有食欲,叫玉霜先放一边。

玉霜不愿勉强她,背过身去,鼻腔泛酸。

这时,一个身影走入屋内,伸手月香肩头轻轻拍了拍。

月香回头,是二叔。

罗思渊眼下两片乌青,面如灰纸,语气却轻柔:

“你已跪了好久,去用些饭菜歇歇吧。”

月香看着二叔的脸,想起前世的一些事,心中钝痛。

“快去吧月儿,你穿得太单薄,赶紧去歇一歇,明日才撑得住。”

“这里有我。”

月香没有逞强,撑着地面准备起来,却因跪得太久,双腿不听使唤。

玉霜立即放下碗碟,与罗思渊一同将月香扶了起来。

“那,二叔,月儿先退下了。”

罗思渊颔首。

玉霜又端起饭菜,紧跟着月香离去。

二人去了沧濯院,月香喝了两杯茶水,草草扒了几口饭菜,便将自己关在母亲房内。

摊开手心,是母亲给的那把钥匙。

那是母亲妆奁盒的钥匙,月香像前世那样打开盒子,看到了母亲珍藏的首饰、罗家的香方,以及……一封信。

信?

月香触及信纸的手几乎在颤抖!

前世母亲并未留下过信件。

她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摊开信纸,直至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眼眶顿时温热。

是母亲的字!

【吾女月香亲启:月儿,为娘有许多话想与你说,只是不知,坦言之后是会助你,还是害你,为娘不愿你踏足盛京,并非不可违的禁令,只是令你务必时刻在意自己的安危,若实在走投无路,可悄悄去寻你外祖的昔日同窗,海谦,求他带你去见御史闻明昱,谨记,此事只你一人知晓,勿念,谢澜】

月香收好信件,将它放在心头,阖上双目,按了许久。

泪水顺着脸颊浸湿了信纸。

她又一张张翻阅了母亲留下的香方,随后连同信件一起,放在烛火上燃成了灰烬。

这些香方部分是罗家祖传,部分来自外祖谢家。

尤其那张只有三种香名的方子,其中一味香已经成了禁物。

禁物不可流于市,自然也就没有生产的必要。

谢氏为了不让方子失传,还是将香方都留给了月香。

罗应绅和他背后那人正是为了这些香方才处心积虑置谢氏夫妇于死地,这堆纸留着会给罗家带来灾难。

月香上辈子已将所有方子烂记于心,索性烧了好。

烧了,才能让那些惦记禁物的不法之徒死心。

月香躺下没多久,便被外面的嘶哄声吵醒,睁眼却见天已经亮了。

正厅那边,管家李忠带着一群家厮死死地拦在堂屋前,对面是县衙的捕头和捕快,双方僵持不下,衙役已经作出拔刀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