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该上小学的时候。
女人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密封保存的木盒，里面零零散散地躺着几张钞票和几本存折。
“这些，以后就当做是我女儿的嫁妆吧…”
她小心翼翼地从里头取出几张，后又将木盒盖上，重新塞回了床底。
“今年暴雨也多，收成可能不会是很好，还有老丈人那边…”
老刘就坐在她的旁边，闻声双手捧住她的脸，柔声道，”这辈子的我没办法让你过上好日子，大儿子没了腿，小儿子又成了这副样子，现在我爸妈那边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要安心打理好我们的小家就好了，其他的交给我，放心吧，我有办法。”
男人将她整个抱入怀中，下巴搭在她的发丝上，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背，“况且，我们这不多了个孩子吗，这孩子聪明，俺看得出来，她和别的娃不一样。”
“老妹啊…”
男人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怀中女人捂住了嘴，“这些钱…明天就别出去找工了，咱一块出去，给孩子买买东西，等到了学校可不能让别家小孩觉得咱的娃好欺负。”
“嗯嗯，好，都听你的，之后呢，咱也让她大哥多去几次，让那帮小崽子知道咱们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这个年代，重男轻女是常态，虽在往年政府的极力教导下没那么封建了，但那种刻在几代人血肉里的思想还是没办法那么快被改写。
不然也就不会大部分被遗弃的孩儿都是女子了。
“你说，之后会好起来吗？”
男人不知道怀中女人说的是什么，他也没问，只抚着她的脑瓜，晃着她的身，“会的，政府那儿不也说了嘛，以后啊，只会越来越好。”
“女儿能上学，我们能赚钱，生病有得治，有人能撑腰，这不都说好的吗，那个叫什么…听党话，跟党走，生活越来越好。”
女人将脸抬起，点了点，又摇了摇，最后叹了口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走吧。”
男人应了声，侧开身将人带起。
“老妹”是这里已婚女人的惯有称呼，通常会在前面加上对方丈夫的小名。
比如“老刘妹子”这样。
小小的顾锦安耳朵贴在房门上，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显然一副吃惊的模样。
听到里头的脚步声，回神的顾锦安撒开丫子就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男人从里头走出来，望着自家女儿跑远的身影，不明所以地回过头看向他的妻子，“我不在家的时候这小娃子也这样吗？”
“没有啊，在家的时候她很少会这样跑来跑去。”
“那还真是奇了怪了。”
农村质朴的老民根本不会往其他地方想，只认为这是孩子天性。
“话说，别家的小孩这个时候都去地里帮忙了吧？”男人侧头上下打量女人。
“看我干什么，我可没有把你的宝贝女儿往地里带。”
“哦，那就好。”男人脸上明显是松了口气的神情，“女儿又不是男孩儿，开开心心地就好了。”
“也就只有你会这么惯着，要换做别人家家，女儿这个时候也都到了地里了。”女人冲他翻了个白眼，“也就只有你喽…”
她的尾音拉得很长，手叉着肚兜。
“哼哼。”男人不知怎的笑出了声，“我叫她顾锦安，就是希望她能锦安玉食，开开心心的，未来呢，能找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纵生活有着千百磨难，开心快乐、遵从本心，有着意见相仿道友，便有了弥足珍贵的温情。
“走吧走吧，你不一直想去镇上看看吗，正好你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去给你买两身新衣裳。”
“真的？”坐在瘸腿男人身侧的顾锦安眼睛亮亮，望着跟她说话的女人，不可思议。
家里人很少让她单独一个人出去，说“外边人贩子多，你就好好待在家里，有事找哥哥，或者到地里找妈妈。”
她问：”那哥哥带我去不行吗？”
当时的女人口中传出一声叹气，看着轮椅上的男人，又看看年幼的顾锦安，残忍地拒绝了她，“不行，你哥哥出门不方便。”
她的说话声很小，但她想，当时的“大哥”绝对是听见了，因为他的头是低着的。
在那之后，顾锦安出门的地点就在家门不远处，以及田中，和“爸爸”往返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人。
也少有到镇上的时候。
“带上哥哥。”顾锦安抱着女人的大腿。
顾锦安的身高比同龄人长得都要快些，要比他们高出两三公分，这会刚好能抱上女人的大腿。
“好好，带上哥哥。”
“妈。”这时，一直在她们身侧静默听着的瘸腿男人开了口，“我这个样子出去一趟很麻烦，你们这是开心的行程，就不要带上我了吧…”
“你这叫什么话？小锦是我们的女儿，你也是我们的儿子，这有什么，说了要一块去就要一块去，你舍得让小锦那么伤心吗？”
“就是啊就是啊，哥哥，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吧，你舍得让小锦这么伤心吗？”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看着她们这一个个脸上的表情，苦笑了一下，手摸着顾锦安的头，无奈道：“好好，哥哥去，那小锦开心好不好？”
男人的手划至顾锦安的脸侧，捏了捏她撅起唇角的脸侧软肉。
这几年，在政府的大力改革下，镇上的街道多少都翻修了一遍。
距离顾锦安上次来这里还是在去年过年的时候“大哥”带着她来贩卖彩头。
“没想到政府那边做的速度还挺快，这才几天时间，变化又这么大。”男人手指着远处的一块小摊街道，“我前几天过来的时候这还是咱那儿的坑坑洼洼路…”
顾锦安的眼睛在周围环顾了好几圈，最后看向轮椅上的“大哥”，他的眼中是和自己一样的惊奇神色，只不过是面色要比自己苍白很多。
她看着他，眼中有些神伤，如果她的“大哥”腿是好的该多好。
如果他的腿是好的，他也不会在看到三轮车夫时脸上会透露出那样的，卑微的，痛苦的神情。
他可以像个正常人，一个普通人，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大哥”认识的字很多很多，知道的故事也很多很多，好多“妈妈”不懂的、“爸爸”不懂的，自己的“大哥”都懂。
妈妈说：“你的大哥是这儿头上过高中的，还是最好的那所。”
马上就能迈入大学，在国家领域上深造，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她从小就在哥哥的耳濡目染下，知道了学习的可贵。
她的“哥哥”说：以后只有好好学习，才是一条出路，能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能治好哥哥的腿，能让二哥回家，妈妈不累，爸爸没有白头发。”
小小顾锦安的心，她的所思所想，都能被她聪明的“大哥”破译。
每次她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每次在想什么的？”
“你要学会观察，观察身边的每一处，别人看不到的你要看到，别人想不到的你要想到，你要变得优秀，看清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样你才你能好好地活着，更好地活着。”
好好观察，这几个字，在之后的往往人生脉络重都牢牢地刻在了顾锦安心中。
所以她很轻易的就看到了、感受到了哥哥脸下的失落和痛苦。
在三轮车夫蹬车的时候，在“爸爸”靠坐在车边，两手紧紧抓着独留在地上滚动的轮椅
“你看，买这身衣裳怎么样？”男人从架子上拎下一件红花棉衣，“看着和我女儿挺搭的。”
顾锦安上手摸了下，侧头本想看向她的父亲，可无意地，她看到了在男人身后，有另外一个男人，眼睛看着这里，嘴里嘟嘟囔囔和旁边的女人小声嘀咕着，手边牵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
顾锦安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回。
这个时候的她，已经学会了什么叫不动声色，什么叫不显山不露水。
一切归于内心，只在亲近的、对她无害的人面前暴露本性。
“哥哥”告诉过她：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如果你不能百分百地保证那个人是对你好的，能无条件站在你身边的，那就都是坏人。”
她将这句话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不行不行，这件太贵了。”女人一把夺过男人手上的东西又给重新放了回去，“这件不合适。”
顾锦安后退一步，借着转头看“哥哥”的机会，再次不动声色地朝着男人方才的位置瞥了眼。
男人张开的嘴没了，可眼睛却还是看着这边，准确来说，是看着女人手上的衣服。
眼神不解，厌恶。
她的脑子动了动，知道这个世界上男尊女卑的她很快近乎明白了男人的心。
他在嘲笑，他在困惑，他不理解，一个女孩子而已，又不会是男孩子，为什么要买衣服。
她见过其他别人家的女孩子，身上的衣服大多都是男生穿剩下的，很旧，有些甚至还是破的。
更有甚者，是家里长辈的衣服，大了不知道多少，穿在她们身上，很臃肿。
“哎，你这是做什么，我看这衣服穿在我女儿身上就挺合适的啊，红红火火的多喜庆，棉质又好，还透气。”男人说着，伸手就要将她挂回衣架上的衣服重新取下。
“不能买这件。”女人伸手按住了他，“这件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