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柠怔了一下，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当然想留下。
可越是想留下，越不能答应得太快，不然未免也太明显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桌上的空饭盒上，手指在衣角轻轻捻了两下，才小声道：“那……好吧。”
说完，她又像是怕被他看出什么，赶紧收拾起饭盒：“你快去床上躺着吧，我去把饭盒洗了。”
不等他回应，她抱起饭盒便往厨房走。
身后，周泽宇靠在椅背上，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洗好饭盒，姜柠一转身，便发现沙发上鼓起了一团。
周泽宇裹着一条灰色薄毯，懒洋洋地躺在上面，长腿微微曲着。
听见脚步声，他掀了掀眼皮，声音带着淡淡的鼻音：“随便坐。遥控器在茶几上，看电视、打游戏都行，柜子里有零食。”
姜柠局促捏了捏衣角：“你怎么不回房间睡？”
周泽宇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毯子里：“房间没客厅暖和。”
“……哦。”姜柠抿了抿唇，总觉开电视会吵到他休息，便小声道，“我还是看会儿书吧。”
周泽宇从毯子里伸出手，指了指走廊深处的双开木门：“书房在那边，你可以随便挑。”
“好。”
姜柠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书房门。
灯光亮起，暖黄的光线铺满整个房间。
书房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两面墙都做了整排书柜，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一排排扫过去，忽然在第二层的角落里停住。
几本深色厚书之间，夹着几本颜色明亮的薄册子。
姜柠伸手抽出一本，看清封面，她愣了一下。
竟然是《正相反的你与我》。
之前在书店偶遇时，她曾和他推荐过这本漫画。
难道他就跟着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跳便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可几秒后，她又轻轻摇了摇头。
这部漫画最近本来就很火，周泽宇平时也会跟宋星川他们打游戏、看动漫，顺手买一本也很正常。
应该只是凑巧。
她这么想着，唇角却还是一点点弯了起来。
因为不管怎样，至少两人之间又多了一点共同爱好。
-
回到客厅，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姜柠拿着《正相反的你与我》，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
她翻了几页，视线却忍不住悄悄飘向不远处的少年。
周泽宇闭着眼睛，垂落的长睫在白皙的眼睑上落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也利落干净。
褪去平日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清冷和疏离，睡着后的他眉目舒展，少了几分距离感，看起来竟有些乖顺。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连忙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漫画，假装无事发生。
而另一边，周泽宇一开始只是为了让姜柠放松下来，故意闭着眼睛假睡。没想到吃了药之后，脑子越来越沉，最后竟然真的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九点二十。
周泽宇怔了一瞬，随即猛地掀开毯子坐起身。
沙发的动静让姜柠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抬起头，手里的漫画差点掉到地毯上。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姜柠愣了愣，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书页。
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周泽宇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有些大。他抬手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难得显出几分不自在。
“抱歉，”他低声道，“我一下子睡着了，没想到过了快两个小时了……”
“没、没事……”姜柠连忙摇头。
“你怎么没叫醒我？”他忍不住又追问了句。
“我叫了……”姜柠捏着书页，声音不自觉放轻，“但是你没醒。我看你睡得挺沉的，脸色也不太好，就觉得……还是让你多睡一会儿吧。”
周泽宇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这么晚还没回家，你爸妈不会担心吗？”
“我……”姜柠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慢慢热起来，“我跟他们说……你家就在我家附近，坐公交也就没几站。”
听到这话，周泽宇愣了一下。
随即，他唇角轻轻扬起，眼底也带了点笑意：“看来你为了我，可没少说谎。”
姜柠的耳朵一下子更红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赶紧转移话题：“那、那个！你快再量一下体温，看看退烧了没有！”
说着，她抓起茶几上的体温计，塞进他手里。
周泽宇看着她泛红的耳根，也没再逗她，顺手接过体温计夹好，又拿起了手机：“我让陈叔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姜柠连连摆手，“我自己叫车就行。你下午发给我的那个打车红包，我都还没用完呢……”
“晚上女生自己打车不安全。”周泽宇抬起眼，语气平静，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还是让陈叔送你，不然我不放心。”
他也会担心她吗？
姜柠怔了一下，心又怦怦直跳了起来。
可转念一想，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就算只是普通同学，遇到这种情况，他应该也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
姜柠抿了抿唇，悄悄把那点不该有的期待压了下去，才轻轻点头：“那麻烦了……”
“本来也是我麻烦你在先。”周泽宇笑了笑，低头看了眼时间，拿出了温度计。
“多少度了？”姜柠紧张问。
“37.1，差不多退烧了。”
“那就好。”姜柠松了口气，起身把茶几上的饭盒重新收进袋子里，“那你赶紧休息吧，我先回家了。”
“嗯，陈叔应该在门口等你了。”周泽宇也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姜柠见状，赶紧回头拦他：“不用送我，我自己出去就行。”
周泽宇脚步顿了下，也没再坚持：“那你到家记得报个平安。”
“嗯。”姜柠胡乱应了一声，匆匆换好鞋离开了。
坐进车子宽敞的后座，迈巴赫平稳地驶入夜色。快到七中家属院附近时，姜柠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一接通，赵慧敏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都快十点了，柠柠你怎么还没回来？”
姜柠往外看了一眼街景：“马上就到了。”
“哦，外面下雨了，”赵慧敏在电话那头说，“你爸怕你淋着，已经拿了把伞去公交站等你了。”
姜柠呼吸一紧，赶忙扒在车窗边往外望。
隔着朦胧的雨丝，前方几十米外的公交站台下，一个手里攥着大黑伞的熟悉人影，正伸长了脖子往马路这边张望。
真是亲爸。
姜柠脑子“嗡”的一声。
偏偏这时，前排驾驶座上的陈叔放慢了车速，回头问道：“小姑娘，这车能开进小区里面吗？你应该没带伞吧？”
电话那头的赵慧敏瞬间警觉：“谁在跟你说话？”
姜柠头皮一麻，情急之下连忙捂住手机，冲着听筒大声道：“喂？妈？你说什么？我这儿信号不好听不见了啊，先挂了！”
说完，她飞快按断电话。
车厢里恢复安静。
姜柠红着脸，有些尴尬地看向前排：“可以开进去的，我家就在左转第三栋楼。”
“好。”陈叔应了一声，重新提了速。
姜柠靠回座椅，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家属院，心里默默给姜致远道了个歉。
如果只是普通轿车，她还能硬着头皮解释一句，说太晚了急着回家，所以打了个滴滴。
可她现在坐的是迈巴赫，她实在想不出一个能糊弄过去的说辞。
只能先委屈亲爸多等一会儿了。
车子一路开到家属院的楼道口停下。姜柠道了谢，顶着细雨冲下车，一口气踩着楼梯跑进家门。
刚拧开门锁，正在客厅踱步的赵慧敏立刻看了过来，又往她身后望了望：“你爸呢？没接到你？”
“我没看到他啊。”姜柠心虚低头换拖鞋，“是不是我俩走岔了？外面天黑又下雨的，视线不好。妈，你快打电话叫他回来吧。”
赵慧敏拿起手机准备拨号，狐疑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刚才电话里，谁在和你说话？”
“没谁啊。”姜柠连忙解释，“旁边座位上的乘客在说话吧，公交车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赵慧敏眯了眯眼，上下打量她一番，显然还是没完全相信。
怕她继续追问，姜柠赶紧放下手里的饭盒，略显夸张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啊……好困。照顾病号太累了，我去洗洗睡了。”
赵慧敏的注意力果然被岔开了，顺着问道：“你那同学好点儿了吗？”
“嗯，降到37.1了。”
姜柠说完，一溜烟钻进了卧室，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赵慧敏望着女儿紧闭的房门，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
沧岛的春天很短暂，五月初，天气已经渐渐有了初夏的气息。
一中也迎来了每年一度的运动会。
作为班里的体育委员，宋星川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
运动会报名表发下来已经好几天了，短跑、跳远这些项目倒是很快就报满了，唯独马拉松接力这类长跑项目，他前前后后问了一圈，还是差一个名额。
眼看报名截止日期越来越近，宋星川实在没办法，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周泽宇身上。
“阿泽！周哥！算我求你了！”
宋星川双手合十，趴在周泽宇桌前：“你这大长腿不跑，简直是暴殄天物。救救兄弟吧！”
周泽宇靠着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眼皮都没抬一下：“没兴趣。”
“别啊，跑最后一棒多拉风啊，还能给班级争光！”
“那你自己怎么不去拉风？”
“我身上还有两个长跑项目，体能真跟不上啊。”
“跟不上就多练。”
宋星川：“……”
他算是明白了，跟这人讲什么集体荣誉、兄弟情义，纯属浪费口舌。
宋星川沉默了片刻，忽然左右看了看，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只要你肯跑，我就能帮你制造和姜柠的相处机会。”
周泽宇指尖一顿，终于抬起了眼：“报名表。”
宋星川立马喜笑颜开，一把将报名表拍在他桌上：“这就对了嘛！回头兄弟肯定不会亏待你。”
-
运动会当天，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迎风轻摆，广播里不时传来各班加油助威的声音。
姜柠实在没什么运动细胞，一个项目都没报，被宋星川安排到了长跑的终点处，负责后勤。
她坐在遮阳棚下，脚边摆着几箱矿泉水，桌上还放着毛巾和纸巾。
马拉松接力赛很快开始，姜柠忍不住朝跑道那边望了一眼。
她记得周泽宇也报了这个项目，而且是最后一棒。
也不知道等他跑完，她有没有机会给他送瓶水。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儿啊。”
姜柠愣了一下，转过了头。
只见周泽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桌前。
他随手拉开身上宽松的校服拉链，将外套脱了下来。
少年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干净的白色运动短袖，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而匀称。
周围原本还在聊天的几个女生，目光不约而同地飘了过来。
姜柠也怔怔看着他，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直到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忽然落进怀里，她才猛地回神。
“那就麻烦你帮忙拿一下了。”周泽宇语气自然道。
姜柠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外套，熟悉的清爽皂香也跟着钻进鼻尖。
她的耳朵一点点热起来。
“哦……哦，好。”
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去。
周泽宇看了她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那我先过去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最后一棒的起点走去。
姜柠抱着他的校服，目送那道身影走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外套，将它小心折好，放在桌边。
“哎，你跟周泽宇很熟啊？”旁边一个外班女生凑过来问道。
姜柠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就……同班同学。”
“哦。”女生点点头，“我说呢，他怎么把衣服给你。你们班的人应该都在对面吧？”
“嗯。”姜柠轻轻应了一声。
女生没再多问，很快又转过头去看赛道。
姜柠却低头看着桌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上来的酸涩。
明明他只是随口一问，说的也是事实。
可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她还是想起了艺术节那天，沈薇和周泽宇站在一起，旁人很自然就会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
换成自己，大概就不会有人往同学以外的方向想。
操场上的接力赛还在继续。
最后一棒交到周泽宇手里时，班里的名次暂居第五。
看台上的呐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姜柠站在遮阳棚下，视线始终追随着跑道上的身影。
最后两百米，周泽宇骤然提速。
白色的身影掠过前方几名选手，在全场的欢呼声中一路反超，冲过终点，率先完成最后一棒。
姜柠连忙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刚站起身，就看见终点处已经被送水的女生围得水泄不通。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坐回座位，将手里的矿泉水轻轻放回桌上。
跑道边，周泽宇弯腰撑着膝盖，低头平复呼吸。
几瓶水和饮料递到他面前，他抬手摆了摆，头也没抬：“不用，谢谢。”
等气息稍稍平稳，他直起身，拨开围在身边的人群，径直朝遮阳棚走来。
脚步声停在小桌前。
姜柠抬起眼。
少年的胸口还在上下起伏，黑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垂在额前。
她迟疑了一下，没有去拿桌边的校服，还是先把一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要先喝点水吗？”
“嗯。”
周泽宇应了一声，却没伸手去接，反而顺势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拉近了距离。
他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嗓音低哑，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散漫：“没力气了，姜同学帮我拧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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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hapter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