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宿水视线上移，看清他的脸。
是秦限习。
赵宿水觉得他这个人有点烦，又觉得有点麻烦。既然说这里是老地方，哪怕不是大本营，也是重要会面场所。
在学校里还好，因为是新生，一班又与世隔绝，哪怕万众瞩目，也不会出现蜂拥而至的情况。
这要是在外面被发现了，对家公司派来挖黑料的或者想搞点劲爆新闻的娱乐记者众星拱月，那这家书店对点地梅来说岂不是废了？
而且在传言中秦限习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留他在这，但凡赵宿水有一些不平常的举动，估计就得把组织暴露出来了。
于是赵宿水主动开了口：“这么早来看书啊？吃早饭了吗？你帮了二班的忙，我请你。”
“我要是真帮上忙了，岂不是你们班那一分扣的都是你讨厌的人？”
“……”
他的心是用豆腐做的吗？这么细腻。
“请的不是你的功劳，只是想谢谢你对二班的情谊。”
秦限习唇角浅浅一扬，点了点头。
不吃则已，要吃早餐的话赵宿水可一点也不想随意，她带着秦限习沿着整条街走了一遍，又在犹豫的店面来回徘徊。
最终折返来到一家粥店，里面一个人都还没有，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图片，非常养眼，而且都有非常大的红色标价。
一看就很良心。
杂粮粥、药膳粥、素白粥，还有普通的早餐咸粥，感觉老板一定对此颇有研究。
赵宿水扫视一圈，点了两碗鱼片粥。
石斑鱼片只有净肉，全无细碎鱼刺，白嫩鱼肉浮在米浆里，鱼肉雪白紧实，细嫩回甘，自带清甜海味，几乎无腥味，煮进绵粥里滑嫩不散，清淡鲜甜。
她们两个正相对无言的喝粥呢，赵宿水余光中就看见有人对他们举起了相机。
秦限习大概是看见了她在偷瞟某个地方，抬起头用眼神示意了她一下，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赵宿水低头静静的看了会儿眼前的粥，“等会。”
她怎么忍心辜负为她而死的石斑鱼？
她不紧不慢的低头喝完。还好那群人够贪心，拍两张照还不算完，一直举着摄像机在录视频，看样子准备能录多久录多久。
她假装玩手机，悄悄扫码付款。对面的人比他还慢，正好。
她打开放在身旁的小背包，假装翻找东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折了两下。
然后作出羞涩犹豫的神态，把那张纸伸向对面，抬起头来说，“那个……那个……”
对面的人动作顿住，静静的看着她。
她似乎鼓起勇气般站起身来，绕去对面人靠近大门口的右手边，假装扭扭捏捏的跟他说话，“那个……那个……那个……”
秦限习转过头来抬头看向她。
外面的娱乐记者估计是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加上赵宿水背对着他们，还挡住了秦限习的视线，越靠越近。
在回荡在空旷街道的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停止后，赵宿水猛的松开手，转身一把冲出去。
两位娱记看着镜头中越贴越近的面孔，不由得发出一串惊呼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就被赵宿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设备。
“……”
这位谁啊？隐藏的贴身保镖吗这是？！
他们两个愣住，秦限习快步走到赵宿水身旁站定。赵宿水说：“删了。”
赚钱归赚钱，他们还是害怕惹祸上身的。也不敢明面上与这些个世家子弟结仇。只好乖乖删了。
赵宿水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提心吊胆地小心开口，“姑娘，我们真的删了。对不住啊。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要不设备留给你们，放我们离开吧。我们以前都没见过你，也没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啊。”
“那你们见过他喽？”
“……”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跟根老油条似的！
小姑娘抬起头来没忍住笑了，“放心，我不为难你们。这设备看着就专业，我可用不上。手机拿出来检查一下。”
他们乖乖上交，但是小姑娘翻看完又狡黠的笑起来，“我一个外行的，也看不懂门道，心里实在不安。要不这样吧，你们发个誓。就发……如果把今天的事透露出去，那以后你们的设备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一拍到什么劲爆内容就被别人抢先。”
“……”
别无他法，他们只能苦哈哈地乖乖照做。走的时候，还听见小姑娘在背后笑着跟身边人说，“你看，他们哭丧个脸无功而返了。”
感觉自己金牌记者的荣誉都蒙尘了！要不是这街道两边都是私人建筑，他们才不会被逮到呢！
赵宿水看见秦限习被逗笑了，心想：这张脸长得真好，但笑起来的时候才好看，否则太冷感了。
她又想起校园里纷繁盛开的木芙蓉，只不过这一次，她仿佛是在中午悠闲经过花丛，用手托起它柔粉色的重叠花瓣，看着剩下的花朵在轻拂而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赵宿水猛然回神，找补到：“在想他们到底在拍什么。”
“你刚才检查时不是看到了吗？”
“我就是想试探一下他们的反应，应该就是普通的娱乐记者。没太仔细看了。”
她转过头，“饭也请了，你赶紧回去吧。现在人太少了，你一个人留在外面不安全。”
“我一个人一路走回去也不安全啊。”
“我送你。”
赵宿水送他到校门口，看着他进去，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赵宿水边走边观望了一会，秦限习没来，也没有记者跟着。
她走到书店，靠近门边有个人拿着本书面对着书架站着低头看。她敲了敲门，那人转过身来。
赵宿水有点意外，这人长得跟秦限习有点像。只不过更加柔和，不是很英气的长相，甚至漂亮到有些艳丽。
那人看见她，反应了一秒，随后笑了起来，“是赵宿水吧。等你的人在二楼楼梯口站着呢。”
“你怎么认识我？”
“你语文联考131，就关注了一下。”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秦砚闲。”
难怪，可能是一家人。
“多谢。”
赵宿水对他点了点头，向上走去，她抬头看去，一个人手臂撑着栏杆扶手，低头看向她。
见她看过了，那人对她笑了笑，招了招手。
两人一起走到最角落处的阅读隔间里。蔡禾已经在等着了。看见赵宿水，她放下书，站起身来，环住赵宿水的脊背，带着赵宿水在自己身边坐下。
在外面等的人后面进来将门合上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陆清肆。”
陆清肆说话温声细语的，给人感觉很温和，不会让人因为不熟悉而感到不自在。
陆清肆在赵宿水对面坐下，笑着跟她说，“点地梅虽说是承韶高中的地下组织，但其实在市里各初中都有招收的预备成员，不过人比较少就是了。因此虽然我和蔡禾跟你一样都是高一新生，但我们都算得上老成员了。”
蔡禾接道：“组织上本来安排了资历更深厚的老人来的，我怕你紧张，就跟他们说换了一下。”
“是啊，换成我们这些小年轻了。”
陆清肆说完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信封。
他小心翼翼撕开信封，取出一张申请表。赵宿水接过看了看，然后递给了蔡禾。
蔡禾拿出一支笔，在举荐人担保人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
赵宿水填好基本信息，看见下面有一栏加入组织的初心目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动笔。蔡禾见她不动了，凑过来看了看。“这栏你可以不用填。”
赵宿水点了点头，把表格交还回去。
陆清肆双手接过，放在桌面上，掏出一个盒子，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一把锁。蔡禾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另一把锁。
这么正式的吗？赵宿水看着他们的动作。
陆清肆从里面拿出一枚印章，在申请表右下角清晰的盖出一枚纹样。
赵宿水看中间是点地梅花朵的正面简笔画，上面写着承韶高中点地梅。
陆清肆掏出一个新的信封袋，轻轻放进去，仔细粘好，又打上封条。
陆清肆说：“这家书店从组织创立的那天起就是我们的大本营。我会将这个信封袋保存好，交给组织。等到合适的时间，他们就会安排人来打开档案库，将它存放进去。”
赵宿水看向他的眼睛，“能问一下你是几班的吗？”
“一班。”
蔡禾解释道，“他是先成为的预备成员，再靠成绩考进一班的。否则一班的同学要想加入组织，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核要求，严防学校卧底。”
赵宿水转过脸，“秦砚闲和秦限习是什么关系？”
“他们都是秦家人，秦限习是主家这一代的唯一继承人，秦砚闲是旁支，应该算得上堂兄弟。”
赵宿水又看向陆清肆，“我第一次来遇见秦限习从二楼下来，刚刚进来时秦砚闲就在一楼，而且知道你等的人是我。大清早的，书店里有点太热闹了。”
“我们两家生意场上有往来，我和秦砚闲以前就认识，一间宿舍，他偷偷跟着我来的。我没说在等谁，只说等一位女生，我没预料到他会认识你。秦限习为什么会来我也不知道。你怕我们被发现？”
“是有一点。”
蔡禾拿过那本已经封好的档案袋细细翻看，“点地梅经常公布一些各大高校想要压下来的内部消息，或者提供平台供大家讨论商场上讳莫如深的隐事秘辛。”
“是啊，所以这些有钱人最希望点地梅被学校打散才对。”
“你觉得秦砚闲不对劲吗？”
“我只是觉得两个不熟的人开学第一周就约着在外面见面太不对劲了。”
陆清肆愣了一下。确实，其他人还好，赵宿水联考语文成绩的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点地梅头上。
赵宿水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而且有个坏消息忘记告诉你们。刚刚秦限习撞见偷拍的娱乐记者了，不知道待会秦砚闲出去的时候会不会被蹲到。”
两人：“……”
真是出师不利啊。
陆清肆想了想，“待会我带他从后门溜走。” 赵宿水也想了想，“我租的房子就在附近，还算熟悉周边的巷道街角。你跟他沟通一下，我带他绕回去。”
……
“喂，喂。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啊？他们想拍就让他们拍呗。”
秦砚闲在后面慢慢跟着。这位小少爷似乎对在这昏暗的青石板小巷道中绕来绕去有些许不满。
赵宿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听说过‘柳穿鱼书店’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好的坏的？”
“传说中差不多三十年前，温柔含蓄的男主人公暗恋张扬耀眼的女主人公，他不敢直接表露心意、热烈追求。打听到女主人公嗜读喜静，就在校外开了一家符合女主人公审美的书店。”
秦砚闲不太理解，“这跟我们狼狈逃亡有什么关系啊？”
赵宿水没有理会他的话，专注自己的思路，“因此，男主人公为书店取名为柳穿鱼，取其‘藏在心底的暗恋、希望对方察觉自己的心意’的寓意。除女主人公之外的人来书店阅读，男主人公都会主动搭话，赠送礼品，以此打扰他们。本来就是被其幽静私密氛围吸引而来的读客，都烦不胜烦地渐渐不来了。”
“……”秦砚闲有点无语，但又感觉有点浪漫。
赵宿水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要是因为你让这家书店变得出名的话，书店老板会非常不高兴的。”
秦砚闲觉得有点好笑，“都三十年过去了，书店老板还没追到他的女主人公啊？”
赵宿水也笑了，“估计女主人公也是被他的幽默打动了，毕业后在一起了。听说老板现在也不喜欢热闹，一直在倒贴钱养着这家书店。可能是想维持原状当做留念吧，或者这家书店一直都和最初一样，纯粹是为了女主人公而开的。”
秦砚闲觉得她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对她有了点好感，“诶，那你带我偷偷离开书店不就行了，怎么还要绕路回学校啊。”
“要是被拍到了我和你在一起，肯定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哪有那么恐怖，平常我和朋友都是正常相处的，被拍到了也没什么啊。”
“这还不恐怖？等会别人误以为我和你是朋友，可怎么办啊。”
“……”
居然有人担心的是这个？
秦砚闲有点闷闷不乐了，正想抱怨几句，忽然听见后面石子滚动的细碎声响，似乎是有人在跟踪。
他回转身看过去，正好在这时，闪光灯闪过，照亮了一瞬巷道的景致。
等他再朝前看，前面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安静、空旷、寂寞，纵横交错的巷道。
无数个转折，前方不远处三个方向，甚至朝哪边看都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赵宿水呢？
不会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儿了吧？
可是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