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韶高中刚开学，天气尚未转凉，树叶仍旧鲜绿，耀眼却不炎热的阳光映照各处，柔粉色的木芙蓉在不时吹来的猛烈清风中摇曳。
“同学，这是一班楼下。”
赵宿水低头转身，看向提醒她的同学，“谢谢你，我知道。”
那位同学怕她是没听懂意思，走近了小声说：“你是开学刚来的新生吗？一班有时会教一些禁止公开的内容，我们在这站久了容易惹上麻烦，还是走吧。”
赵宿水倒是不怕麻烦，但怕麻烦好心同学，只好笑了笑，走开了。
宿舍都是四人一间。晚上，她因为恰好轮空，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看着月光飘入窗口，等到校园万籁俱寂，她翻身下床。
因为校园里有全天候开放阶梯自习室，宿舍并未禁止出入，她在四架摄像头下登记好，然后扫脸开门。
粗直的树干向上延展伸出茂密鲜绿的枝叶，清亮的月光斑驳洒落，赵宿水放慢脚步感受了一下，很快又低头赶路。
为了追求雅致，加上历史悠久，一中的教学楼普遍不高。高一两栋教学楼，恰好少了一间，学校就将一班提了出来。
她走到一班单独的建筑楼下，一片漆黑。
走廊上只回荡着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还有窗外清风吹拂枝叶翻滚的声响。
她来到一班教室外，轻轻推开教室门，从静谧的走廊窗外收回视线，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住了——
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赵宿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桌面上只有一本摊开的厚书，看上去像什么名著。
这人谁呀？黑灯瞎火的坐这装神弄鬼呢？
她若无其事准备合上门转身离开。
“就这样空手而归吗？”
男生冷喑的声音传来，尽管只有月光，光线昏暗，赵宿水看过去还是觉得和他对上了视线，“见同学借月色看书，如此雅趣，不慎打扰，心生歉意，无从补偿，只得赶紧离开。”
“我的名字是秦限习。你来一班做什么？”
赵宿水听说过他，承韶高中有个历史悠久的地下民间非盈利组织叫做“点地梅”，专门搜集校园内的新闻轶事。
当然多半是一些奇闻八卦，不管真不真实，体不体面，只要有情况就敢报道。足够精彩刺激，因此受众广泛，在学校的不懈追捕和同学们的暗中支持下存活至今。
以前会出版一些报纸、杂志之类的，鼎盛时期甚至会框定某块墙面供粘贴作品，近些年学校抓的严了，又开辟了公众号、论坛板块。
随着新学期的到来，这个名字的出现频率很高，简单概括一下原因就是家世好容貌好成绩好，作为“三好学生”热度居高不下。
甚至衍生的个人同人短篇散文、小说数量荣登榜首。
当然，作为新生赵宿水尚未有这个荣幸加入，她来也不是来找八卦。不过她正在积极寻找和组织接头的渠道。
虽然不实信息很多，但真实事件也不少，赵宿水心中大概有一个关于秦限习的性格画像，想了想坦白道：“来找找关于辟宸测验的资料。”
赵宿水听见了一声轻轻的笑声，“辟宸测验相关资料是参与各校历来约定保守的秘密，我们一班也看不到。”
赵宿水懒得跟他绕弯子，在这继续闲聊耽误时间：“是啊，历来都是口头上的约定，行为上的泄露算得了什么？各学校心机深沉，背地里都快上演校斗戏了。小范围的透露早就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秦限习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但并未关窗，蓝色的窗帘在不时吹来的风中轻轻摆动。他打开灯。
这回赵宿水是清楚看出他清浅的笑意了。
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短袖和黑色校服长裤，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再无任何装饰物。乍一眼看过去会认为他的气质是干净青春的，但是视线上移，他的面容又给人一种高冷疏离的感觉。
或许是这一点笑意如春风化雪，赵宿水觉得应该换一个词来形容——
清冷。
又或许因为他赵宿水的第一感觉并不是疏远，而是长得真好看。
像清晨花苞刚舒展的，素净淡雅的银白色木芙蓉。
赵宿水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作为刚入学的新生能迅速在一群校园风云人物中登顶了。
他从课桌抽屉中拿出一本资料，说“过来看吧，不要带走。”
赵宿水只好走过去站在临近的间隔位置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关于辟宸测验的基本介绍——
辟宸测验是国内创新人才培育联盟学校组织的联合研学课堂，一般大家都把它当成竞赛。每届学生高一上学期参加三次联合考试，按照学校间积分换算参赛队员总排名，分配资源。
之后各校按规定人数在高一下册安排学生到达比赛地点，一般为某个选定县城的下属乡村镇落。
学校会下发一定数量的徽章，学生利用已有资源完成从当地选取的志愿者的任务，或者达成统一发布的相应目标，例如解谜寻宝或者物资交换，获得徽章。
先收集往所有徽章的学校获胜。
这些基本信息点地梅早就暗中公布了，赵宿水还听说有一次志愿者的任务是一天之内用竹子手搓10平方米家具俱全的全竹制小屋。
大家通常都将它当做学校间的面子之争。说不泄露是为了面子，小范围泄露怕泄露之事泄露出去也是。
赵宿水继续往后看，大多是一些往年的比赛资料。忽然听见秦限习说，“这次会拍摄成纪录片在校内流通。”
赵宿水手一顿，“那和直接面向公众有什么区别？”
“不会那么高调。”
“……”
好吧，那看来参赛队员们可以低调出名了。
本来比赛过程及结果就会在各参赛学校甚至各广大高中中广泛流传，为人们津津乐道。学生们把这些情报当做趣谈，学校之间则认为关系到校间排名。
现在好了，不仅可以养活点地梅这样的地下组织，也可以为很多媒体提供娱乐素材了。
赵宿水本来有凑热闹的念头，或者作为卧底潜入，收集第一手情报，交给组织也不错。
现在都熄火了。
她合上书，走过去递还回去，秦限习伸手接过，抬起眼来看向她。
“怎么不感兴趣了？我刚才做好了心理准备，鼓起了为你承担风险的勇气，才选择信任你的。”
“那就多谢了。”赵宿水刚想转身离开，就听见他说，“既然你不需要，没办法收获你的感激，那我还是戴罪立功，举报给年级主任，最起码还能得到表扬。”
“……”
虽然赵宿水并不觉得年级主任会怎么样，说不定听说有同学这么关注辟宸测验，还会激动的热泪盈眶。但她觉得被关注会很麻烦，起码班主任知道了，她想上课开小差的危险指数都直线飙升。
“资料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价值，但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的热心让我感动万分。不如我送你一份回礼？”
秦限习又笑起来，“礼物就不必了。只是频繁成为点地梅的报道对象，却被它限制，没办法了解具体情况。这位同学要是什么时候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可以代为转告他们在讨论什么吗？”
“……”
还没加入组织就要被策反了，真是天不遂人愿。
她可算明白靠一班太近有多容易惹上麻烦。
赵宿水不太想答应。因为在她看来，这就跟个长期承诺似的，老是放件未完成的事情在心中会让她感觉被束缚。
但还是决定使用缓兵之计，先答应了。拿到联系方式，她一刻不再久留，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离开黑暗的一班教学楼，靠近不远处的教学楼群，看到阶梯自习室灯火通明，暖黄路灯从宿舍直通过去。
她突然有一种自己放着光明大道不走，偏向崎岖黑暗处行的悔不当初的感觉。
……
“花名册呢？随机抽一位同学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赵宿水刚停止演算放下笔，就看见她的同桌站起来了。
思路错了。
赵宿水把草稿本侧滑递到了她的桌面上。
同桌低头扫了一眼，纠正了思路，简略回答了一下解题过程，老师才放过她，让她坐下了。
下课铃声宣告了这场惊心动魄的物理课的结束，跟喜欢可汗大点兵的物理老师再见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班里明显热闹了起来。
“谢谢你。”
赵宿水看见她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小事。”
赵宿水是一个比较慢热的人，开学的座位都是班主任随机分配的，这还是她们俩个除日常招呼外第一次搭上话，聊了一会就冷场了。
蔡禾看她一个人无聊的坐在座位上发呆，放低音量偷偷对她说：“听说过点地梅吗？”
赵宿水点了点头。
“每年开学新生报到，学校为了刹一刹点地梅的威风，都会在开学一到两星期内有一次大动作。而点地梅的领导人总是喜欢迎难而上，会选在这段时间放宽招收新人的通道。你想加入吗？”
赵宿水有点意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赵宿水点了点头，“你有渠道吗？”
蔡禾看着她的眼睛，“嗯，我帮你写一封内推举荐信。”
赵宿水有点惊讶。
点地梅能存活至今，除了广受青睐，深得民心外，低调隐蔽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虽然领头人总爱追求刺激，但绝不会留下什么伤及利益的把柄。甚至连接组织内部和广大同学的线人，都是代代传承的少的可怜的几个老资历心腹成员。
蔡禾既然是点地梅的线人，怎么会如此不设防的向刚认识的同学表露身份呢？
这不符合点地梅的一贯风格。
可能是察觉到了赵宿水的疑惑，蔡禾轻轻笑了一下，说，“点地梅历来致力于拉拢二班的学生。哪怕大部分人最后不会加入或成功入选，二班通常也都会是点地梅最可靠的盟友。”
承韶高中一、二、三班按成绩分班，剩下的随机分配。
一班被学校严加看管，风险太高。而且点地梅一般报道的内容都跟一班脱不开关系，自己人不好下手。加上需要文字功底，二班确实是最合适的。赵宿水勉强能够理解。
“那为什么会是我呢？”
“你是我同桌，不允许我有私心吗？”
“……”
“开玩笑的。开学考试，你语文成绩联考第一。点地梅向来信奉安全第二、娱乐第一，渴求贤才，不是此刻也不会等太久的。”
赵宿水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她的余光能感受到蔡禾一直在注视着她。
她沉默了一会，又转回头看向蔡禾的眼睛，“那就麻烦了。”
蔡禾在抽屉里面翻找了一下，赵宿水本以为她会掏出信封或卡纸什么的，结果她直接拿出了手机。
“……”
她们坐在靠走廊倒数第三桌，赵宿水刷的一声，把窗帘拉上了。
有一些同学看了过来，但不是在看蔡禾手里的手机，而是在看赵宿水手里的窗帘。
虽然在来之前就听说带手机是承韶高中暗地里的老传统了，但一群新生都这么习以为常，真的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