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骤降，一场冷雨过境，染尽秋黄的梧桐叶带着决绝的姿态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满整条街道。
早自习，杨璇带着学生们到室外扫落叶。
一**两条梧桐道，一条梧桐西道，一条梧桐东道，春天时漫天飞絮，盛夏时遮天蔽日，可见梧桐树之多。
冬日暖阳，天地间是满眼的秋叶黄，湿漉漉的地面像被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踩在脚下松松软软。
女孩们爱捡些好看的叶片，写上寄语，在班里互相转赠，留作纪念。
程今安也捡了好几片漂亮的落叶，回到班里，一堆人闹哄哄挤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写什么。
她人缘好，和谁关系都不错，被要求写了不下数十张，捡来的落叶全部送出。
课前，她抱着二十多片落叶落座，许听宋望着课桌上堆叠的叶片，怀疑班上所有女生都给她送过。
这架势，像误入万花丛，被亲了满脸口红印。
许听宋向来对这些事情不甚热衷，初中毕业那阵，班里流行同学录，几乎人手一本，她不太理解，明明以后再联系的机会渺茫，大多数人这辈子可能不会再见。
后会无期，写这些东西意义何在？
她第一次遇见程今安这样的女生，爱写日记，喜欢在课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文艺一下，在她那堆五颜六色的本子里挑出一个，写几句文青话。
热情，鲜活，生动，像太阳一样。
程今安把落叶塞进桌肚里，翻开课本，从夹层里取出一片被压平整的梧桐叶。
这是捡回来最漂亮的一片，想送给许听宋，又怕她觉得幼稚。
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她鼓起勇气碰了碰她的手臂。
许听宋抬眸，入目是她举着叶柄，宽大的梧桐叶片遮住下半张脸，少女眉目鲜活，言笑晏晏，明朗柔和。
往下，是她清秀的字迹：
［愿你金光灿灿，前程朗阔，自由可爱，走过的路永远繁花似锦，永远人声鼎沸］
那一刻，心被什么热烈的东西缠绕，冰雪消融，枯木逢春，琐碎平庸的事物顷刻间有了具象化的意义，如同眼前的人，也开始产生意义。
“最漂亮的一片，送给你。”
薄薄的一片落叶，承载着少女最炽热的真心。
黑黑的墨迹沁入秋黄的叶面，许听宋指腹轻轻拂过，一种陌生的感觉以陌生的方式流淌在身体里，稍纵即逝，空空落落。
……
最近朋友圈被一部电影疯狂刷屏，网上好评如潮，剧情催泪感人，据看过的人提醒，看之前最好携带一卷卫生纸，还有人说，自己前天看完，眼睛到第三天还肿着。
群里也在讨论这部电影，刘清妍昨天看完，在群里疯狂安利，直言错过会后悔一辈子。
刘清妍：我在影院的时候，周围人全在哭，有一个女生哭得那叫一个惨烈，我都怕她晕过去。
田莹：真这么夸张？那我高低得尝尝咸淡了。
刘清妍：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友情提醒，记得多带点卫生纸。
程今安看着群里的消息，内心蠢蠢欲动。
如果能和许听宋一起看就好了，可是缺乏正当理由。
许听宋正在写作业，对同桌都热情期盼一无所知。
程今安把手机扔回桌肚，挠了挠头，一脸怨愤的抽出数学作业。
盯着题目，脑子却像塞了团浆糊，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题目，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忽然，一个想法在脑中飞速掠过，越想越高兴。
“许听宋，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看电影。”
许听宋笔尖一顿，转头看她，“为什么？”
程今安笑着说：“你总是用自己的时间给我讲题，我想谢谢你，最近正好有部电影特别火，网上都说好看，你想去吗？”
许听宋没说话，沉默的时间里，程今安出了一手心的汗，轻轻咬住下唇软肉，期待的看着她。
渐渐的，失去了勇气，以为沉默代表拒绝，她假笑了几声，欲盖弥彰地解释：“不去也没事，我就随口一说，你不要勉强……”
“周日吧。”许听宋柔声道，“周六要上课，只有周日下午有空。”
程今安瞬间转悲为喜，“好，那就周日下午！”
整整一天，她沉浸在要和许听宋“约会”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一定要买一桶爆米花，电影结束，如果天色尚早便随性闲逛。去商场电玩城抓娃娃，沿着街道慢走吹风，饿了就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一份关东煮，边走边吃，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冬日的冷空气里，呼出的白雾凝成哈气。
这是程今安对约会的全部幻想。
日思夜想，盼望着那一天早点到来。
周五放学，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程今安收拾好书包，和李子源一块挽着手臂往外走。
李子源刷着手机，随口说：“最近老刷着这个叫《来自春天的回信》的电影，真有网上说的这么好看吗？”
“我也刷到了，刘清妍说还挺好看的。”
“正好，我这周末不补课，咱俩去看吧！”
程今安顿了一下，迟疑道：“要不你和别人看吧，我……周末有点事。”
没明说，她是存了私心的，邀请李子源一起去当然可以，相信许听宋也不会拒绝，但内心有一道很强烈的声音阻止她这么做。
那道声音在脑海反复重复，她只想有自己和许听宋两个人。
为此，程今安深感歉意，心情有点沉重，李子源那么热情邀请自己，自己却欺骗了她，这不是一个好朋友该有的行为。
但她没办法，背后的隐情难以启齿。
“那好吧。”李子源略有遗憾。
程今安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弥补她。
“周一我给你好吃的吧，你想吃什么？”
“这么突然？”
“嗯，当不能陪你的补偿。”
“这么好啊，那我得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回去发微信跟我说。”
“爱死你啦！”
周日，程今安早早来到商场一楼，约定的时间是一点半，她十二点就到了，找了一家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没扎头发，穿着一件粉色棉服，头上带着顶白色的猫耳朵针织帽，头顶两侧凸出来一小块，正面遮住眉毛，趴在咖啡厅原木桌上，眼皮沉沉。
想到今天要和许听宋看电影，昨天晚上激动的睡不着觉，今早七点就醒了，在家枯坐到十一点，实在等不下去，早早到约定地点等着。
胳膊在桌下晃来晃去，每隔两分钟便要看看时间。
怎么还不来啊！
程今安扣住手机，叹了口气，脸颊都把冰冷的桌面捂热，她动了动脑袋，换个方向趴着。
刚一转头，望向窗边，眼前被一片朦胧的藏青色挡住，她抬起眼皮。
玻璃墙外，许听宋穿着藏青色羽绒服，领口系着一条灰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着低头看她。
外冷内热，玻璃墙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靠近程今安脑袋的位置，用手指划出一个小小的兔子图案。
见到人，她迅速起身，脸上漾开笑意。
“你来啦！”
许听宋轻轻点头，随后指了指旁边。
两人到商场门口碰面，程今安跑得太急，帽子被吹得歪了些，两块凸起一高一低。
见到许听宋，眼前一亮。
她果然很适合藏青色。
许听宋盯着她的头顶：“等很久了吗？”
她选择撒一个善意的谎言：“没有，我也刚到不久。”
“帽子歪了。”
程今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许听宋从口袋抽出手，径直伸向她的头顶，两只手捏着调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脑袋好像被轻轻拍了一下。
但许听宋表情正气，实在抓不到把柄。
调整完，许听宋满意点头，“好了。”
程今安伸手摸了摸，“谢谢。”
电影院在商场七楼，电影两点开始，取完票，还需要等一会儿才能进场。
周末电影院人很多，等待区里，有父母带着孩子来看，还有小情侣挽着手，坐在一块吃一桶爆米花。
程今安羡慕极了，扭头问：“你想不想吃爆米花？”
许听宋摇头说：“你想吃吗？你想吃我给你买。”
“不用，我自己买就行。”
许听宋没管她的话，径直走向爆米花贩卖处，不一会儿拎着一大桶爆米花回来，塞进她怀里。
“你请我看电影，我请你吃爆米花，很合理。”
程今安抱着比头还大的桶，腼腆地笑笑：“那谢谢你了。”
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对面是一家三口，一个小男孩坐在中间，父母在两侧看手机。
四目相对，小孩紧紧盯着她怀里的爆米花，眼神充满觊觎，程今安警惕的抱紧怀里的桶。
“妈妈，我想吃爆米花。”
“不吃了好不好，一会儿看完电影咱们就去吃饭了。”
“我就要吃爆米花！”小孩攥着妈妈的衣袖，撒泼打滚，“我不想吃饭，我想吃爆米花！”
孩子爸爸厉声道：“公共场合不许乱喊。”
小孩不甘心的安静下来，盯着程今安看，仿佛受了多大委屈，程今安挪了挪位置，默默把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
“哇”地一声，小孩一边哭一边喊着吃爆米花，父母没辙，带着孩子离开座位。
“想不到你还挺会气小孩的。”旁边的许听宋目睹一切。
“我可没气他，是他自己禁不住诱惑。”程今安说的理直气壮。
许听宋轻轻笑了一声。
电影即将开始，两人检票入场，刚坐下，程今安从棉服口袋掏出几沓厚厚的卫生纸，抽出几张递给她。
许听宋不明所以。
“这个电影特别感人，我特意带了很多卫生纸，就怕一会儿哭得太惨。”
“好。”
许听宋接过她慷慨赠送的纸巾。
程今安：“够吗，还要不要了？”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用吧。”
程今安大脑飞快计算，想多给点又怕自己待会不够用，听到她说不用后松口气，假装大方说：“那你先用着，一会儿不够再找我要。”
“你够用吗？”
“应该够了，我这还有两包手帕纸。”说着又从裤口袋掏出两包手帕纸。
“……那就行。”
关上灯，周围漆黑安静，几个广告后大屏开始播放正片。
《来自春天的回信》这部电影讲的是女主被外婆抚养长大，每年立春，外婆都会给她写一封春日信。
可在她十八岁寒冬，外婆骤然离世，留下满心遗憾的女主，她没能好好告别，也没能等到外婆那一年的信。
成年后的女主整日奔波于日常琐碎，感情受挫，工作不顺，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她辞掉工作，回到了乡下外婆家疗愈。
立春那天，外婆化作虚影短暂回来，陪女主过完完整的一天，弥补了所有遗憾。
她像从前一样陪伴、叮嘱、温柔安抚，告诉女主：自己不会真正消失，会永远守护她。
黄昏日落，外婆随风消散，留给女主一封迟到的回信，最终女主彻底与离别和解。
电影最后，是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人间冬寒已尽，我不能陪你岁岁年年，但不必怀念离别，只需好好生活，好好长大，就是我此生最圆满的答案。
——永远爱你的外婆
大小演员演技精湛，画面制作精良，确是这些年难得一见的佳作。
许听宋想到自己的外婆，情到浓时按了按泛红的眼尾。
更多的时候在担心旁边的人。
程今安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天崩地裂，开场二十分钟就开始哽咽，一直哭到结尾，周围人纷纷被她吸引，担忧她一会儿哭晕过去。
边擦眼泪边擤鼻涕，哭到最后纸巾不够用了，问旁边的女生借了点。
那女生被她吓到，二话不说把纸全给她。
电影结束，灯光骤然明亮，片尾曲响起，人们陆陆续续离开座位。
程今安的脚底下铺满纸团，哭到喘不上气，趴在腿上小声呜咽。
许听宋拍了拍她的背：“你还好吗？”
她摆摆手，“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你这样不像没事。”
许听宋蹲在她腿边递纸，无奈地笑：“看来以后不能带你看这种感人的电影了。”
程今安又擤了一把鼻涕，眼眶通红，自己难过的同时不忘了问：“你怎么都不哭啊。”
“你说呢，一直在看你哪还有时间看电影。”
“对……不起，我……我……”
“行了行了，别说话了，你先休息会吧。”
肩膀一抽一抽的耸动，越想克制越是克制不住，她手肘支在腿上，捂住眼睛，哭得可怜巴巴的。
许听宋深深叹了口气，把纸放到一边，俯身抱住她，掌心轻轻拍打背部，无声安慰。
时间一点点流逝，工作人员清场，发现还有两个人，让她们尽快走。
许听宋看向怀里的人，轻声问：“好点了吗？”
程今安已经缓过劲来了，鼻子被堵住，微微启唇呼吸，扶着她的肩膀，头埋得低低的，不好意思地点头。
好丢人……
居然趴在许听宋身上哭，还哭得这么难看，简直没脸见人了。
许听宋说：“那我们走吧。”
“嗯。”
散场走出影院门口，许听宋从口袋摸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俯身凑近，轻轻替程今安擦拭干涩的眼角。
程今安乖乖仰起脸，视线飘忽不定，目光落向远处，始终不敢直视近在咫尺的她。
不远处的检票口旁，李子源双拳握紧，安静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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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