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没有立刻下车。
她隔着打开的车门看向男人，像是在辨认，过了片刻才点头。
“方主任。”
男人笑意更深，侧身让出位置。
“还记得我。上回见面，得有一年多了吧？”
“差不多。”
林见微解安全带的动作慢了一点。
男人从胸前口袋里取出名片，等她下车，双手递来。名片上印着汇泽环保的标志，下面是姓名和职务：方启明，鹭山项目综合办公室。
“林老师？我们上午通话的姚老师已经介绍过了。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协调的。”
林见微接过名片。
“您怎么知道我们住这里？”
“刚才跟司机师傅联系过。”方启明回头朝驾驶座示意，“路上不好找，问了句订的哪家。”
司机正在开后备厢，闻言说：“对，留的接洽电话就是他。”
林见微没有再问，将名片收进笔记本。
方启明伸手要接她的行李箱。她先握住拉杆，说自己来。他也不勉强，转而招呼几人进大厅，说楼上有个小会议室，午饭也方便安排。
“我们先办入住。”赵衡说，“吃饭自己解决，不麻烦了。”
方启明应得很快，仿佛这也在预料之中。
“那我等各位安顿好。”
酒店前台递来登记单。林见微低头填字，余光里，方启明已经走到沈砚清身边，问她什么时候到澄川的。
“去年。”
“难怪后来没见着。我们这儿变化挺大，下午正好看看。”
沈砚清将身份证交给前台，没有接这句话。
拿到房卡后，几人在电梯口碰头。林见微和周遥住一间，沈砚清单独一间，赵衡与司机另有安排。林见微刚想问下午怎么走，手机先响了。
是秦佩。
她走到旁边接听。秦佩说自己今天要去镇上替班，傍晚才能回来，但已与刘姓住户说好，明早可以到家里。
“上午您还说下午在卫生室。”
“临时喊的。你们到了？”
“到县城了。”
“今天过来也行，就是我顾不上你们。”
林见微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过去，算上找路和与住户确认情况，余下时间并不宽裕。
“那按明早。您先忙，我把要确认的事项发给您。”
秦佩应了一声，电话那头有人喊她，随即挂断。
林见微回到电梯口，将情况告诉同行的人。
方启明一直等在不远处，此时才走过来。
“要不，下午先去我们项目上看看？车间和设施都可以介绍，生产那边也有人在。有什么问题，当面问，比电话里说得清楚。”
林见微看向赵衡。他没有替她回答，只问方启明：“能拍摄吗？”
“可以。具体安全要求，到现场说。”
沈砚清听完安排，问了一句：“只是参观，还是安排了取样？”
“都方便。你们东西不是也带来了吗？”
“我们今天先了解现场。取样按工作方案安排。”
方启明点头，说当然尊重专业意见。
上楼后，周遥把窗帘拉开，屋里顿时亮了。她蹲在行李箱前找充电器，林见微站在桌边，给姚岑发了新的行程。
收到回复，她才敲开沈砚清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沈砚清还没有脱外套，正把几份资料放进文件夹。
“方启明以前跟您打过交道？”
“来过一次项目沟通，他负责接待。”
“他好像跟您挺熟。”
“他做这个工作。”
林见微捏着手机，觉得自己那句问得有点奇怪。沈砚清看了她一眼，没有关门，等她继续。
“下午如果他们只让看准备好的地方呢？”
“那就记清楚我们看了哪些地方。”
“再问没让看的？”
“嗯。”
林见微点头，准备回房。沈砚清却叫住她，指了指她手里的笔记本。
“采访提纲带了吗？”
“带了。”
“我想先看一下你最关心的部分，免得现场重复问。”
她把本子递过去。沈砚清没有像初次见面时那样从头翻阅，只看她折角的两页，用便签标出准备由技术人员说明的内容。
“这些我来问。居民反映和之前的处理，你来。”
林见微接回来时，那几张便签贴得齐整，正好露在页边。
下午一点四十分，车驶进汇泽项目的大门。
门岗登记了人员姓名，发来访客证。方启明坐在前面领路的车里，到停车位后先下来，招呼大家往展示厅走。
道路两侧的绿化修剪得很整齐。几栋浅灰色建筑之间有宽阔的车道，远处能听见设备持续运转的低响。空气里有一股林见微说不清的气味，不重，走几步又散了。
她下意识看向沈砚清。
对方正听工作人员说明路线，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展示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入口是一块项目沙盘，透明罩子里嵌着道路、厂房和几片蓝色水域。墙上按年份排列着照片，从开工仪式一直到最近一次慰问活动。
顾绍钧的名字出现在好几张照片下面。
方启明介绍他是集团董事长，目前不在鹭山，但知道媒体来访，特意交代积极配合。
林见微记下这句话，目光落在展示板中央。
“监测合格率百分之百。”
她念完，问：“这个合格率，指的是哪些监测？”
方启明转头叫来技术人员。
对方姓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解释，这里展示的是某一阶段委托检测的结果，涉及项目排水的相关指标。
“是哪一阶段？”
蒋工报出时间，又说具体以资料为准。
“那能给我们看看对应资料吗？”
“可以找。”
林见微指着展示板：“这里没有写时间，也没有写指标。普通人看到，可能会以为是一直都合格。”
方启明笑了笑。
“宣传版面，字太多不好看，详细资料都有。林老师提得对，我们可以补充。”
她还想问，赵衡已经将镜头对准展示板。方启明没有阻止，只朝蒋工看了一眼，让他联系办公室准备材料。
沈砚清站在旁边，等这段问完，才询问展示资料对应的采样位置。
蒋工在沙盘上指出一个地方。
“能在平面图上标一下吗？”她问。
工作人员拿来折叠图纸，铺到台面上。沈砚清和周遥俯身看，林见微也凑近，发现图上标了厂区边界、设施和道路，范围到围墙外就结束了。
长坪村不在上面。
她在笔记里写下这件事，随后听见蒋工问，是否要现在去看那个位置。
“可以。”沈砚清说。
离开展示厅前，方启明递来几瓶水。林见微道谢，接过后放进包里，没有打开。
接下来的参观需要戴安全帽。
工作人员让几人站到通道旁，说明可以进入的区域。林见微把帽子戴上，低头时帽沿往前滑，遮住了半只眼睛。她一手拿本子，一手摸索后面的调节扣，越忙越找不到。
周遥已经走到前面，正替赵衡确认摄影包怎么带。
“本子给我。”
沈砚清站到她旁边。
林见微把本子和笔交过去，终于腾出两只手，摸到调节的位置。帽带却又被头发压住，她皱着眉把马尾往外拉了一点。
“后面还有一缕。”沈砚清说。
“哪边？”
“左边。可以帮你拿出来吗？”
林见微应了一声。
指尖很轻地从她后颈上方掠过，被压住的头发松开。沈砚清退回原来的距离，把本子递给她。
“再试一下。”
她低头，又抬头。帽子没再滑动。
“行了。”
声音隔在帽沿下面，听起来有点闷。林见微把笔夹好，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还在留意刚才那一点触感。
参观平台下方，几处设施正在运转。蒋工介绍处理流程，声音被设备声盖住一部分，需要提高音量。林见微努力将他说的内容与图纸对应，记到一半，发现自己把两个环节的顺序写反了。
她划掉重写，没有急着插话。
赵衡拍完总体画面，转而记录工作人员的介绍。周遥与沈砚清核对位置，偶尔问一句，蒋工大多能答，有的需要向同事确认。
现场并不像林见微来之前想的那样，处处都能看出破绽。
设备是真的，工人也在忙。一个年轻人从楼梯下来，袖口沾着污迹，经过他们时将手里的工具往身后挪了挪，怕碰到人。
她侧身让路，听见对方说了声谢谢。
那一瞬间，邮件里的投诉与眼前的工作场景同时挤在她脑子里，谁也没有替谁消失。
走到室外，方启明问大家感觉如何。
林见微没有回答好或不好，而是翻到贴着便签的那页。
“长坪村这次有人反映井水变化，项目这边接到过相关情况吗？”
“听说过。我们一直很重视周边关系。”
“具体是哪天知道的？”
方启明想了想，给出一个大致时间。
“之后做了什么？”
“配合了解，提供运行情况。这附近以前就有矿山，有些历史问题，不能都算到现在的企业头上。”
“您说的历史问题，有哪些可以提供的依据？”
他的笑容稍稍停了一下，随即点头。
“可以整理给你们。”
林见微记下，接着问：“那这次井水变化的原因，您现在清楚吗？”
“不掌握。但我们自己的处理是正常的。”
“这两个问题，我们会分别核实。”
说完，她看见沈砚清正望着自己。
那目光没有停太久，却让她握笔的手稳了一点。
参观结束前，蒋工带她们走到一处能够查看排水的位置。方启明说，既然来了，不妨取一点，回去测测，也能省得再跑。
周遥没有去车上拿器材。
沈砚清先确认了位置及其用途，又拍下现场信息。
“今天先记录。这个点位是否纳入后续工作，需要结合委托目的和整体安排。”
“都是水嘛。”方启明说，“也让记者老师心里有个底。”
“她们收到的是居民用水投诉。”
沈砚清收起手机。
“这里的结果，不能代替住户井水的结果。”
方启明没有争辩，转而问明天是否需要派人带路。
“我们已经和住户联系好了。”林见微回答。
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长坪村路不好走。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回到展示厅，办公室送来几页资料复印件。林见微当场核对，发现其中有检测结果的摘要，但缺少此前问过的部分对应信息。
她请对方补充完整版本，将暂时没拿到的列在回访问题里。
方启明把清单接过去，说会协调。
临走时，他又提出晚上一起吃饭，被赵衡婉拒。他送他们到车边，始终客气，替林见微扶住了被风吹动的车门。
“欢迎来检查。我们没什么不能看的。”
林见微正要上车，闻言转过身。
“我们是来采访和了解情况的。”
方启明笑着说，是，一个意思。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顿时低下去。
林见微低头整理资料，忽然问：“我刚才是不是太较真了？”
“哪一句？”赵衡问。
“最后那句。”
“挺好。免得回头他们写成记者检查后认可。”
周遥在旁边找水喝，听见这话，抬起头。
“合影也没拍，省一项。”
林见微笑不出来。她望向车窗，方启明仍站在原处，朝车里挥手。项目大门上的金属字被阳光照着，亮得有些刺眼。
沈砚清翻开今天的现场记录，将几项待核内容重新确认了一遍。
林见微看着那些文字，终于问：“您觉得他们有问题吗？”
沈砚清合上文件夹。
“今天看到的，还回答不了这个。”
她等着后面那句熟悉的解释，对方却伸手点了点她怀里的笔记本。
“但你已经问到了一些需要他们回答的问题。”
车驶出厂区。林见微把本子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下明早的地址。
回酒店整理完资料，窗外已经暗了。手机上的提醒响起，她才记起答应母亲的那通视频。
周遥正戴着耳机看电脑，她便走到房间靠窗的地方，压低声音接通。
母亲先看了看她身后，问住得好不好，又问同事在不在。林见微转了一下镜头，周遥察觉后摘下耳机，朝屏幕招手，说阿姨好。
母亲脸上的神情松动了一点。
这次她们没提鹭山。母亲说昨天的豆子买老了，煮了好久还是硬的，林见微听着，偶尔接一句。她原以为打这个电话会很难，等到挂断，竟有些舍不得。
她又看了一眼明早的地址，确认已经发给姚岑，将本子收进背包。
几分钟后，秦佩发来一条语音。
她贴近耳边听。
“明天别往卫生室走，先到刘家。她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问她，是不是约了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