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灯塔实验体被送进实验室那天,整栋楼的人都趴在观察窗上看。
研究员们见过很多种实验体,植物嫁接的、动物基因改造的,但水母还是头一次。
它在特制营养液里浮着,半透明的伞盖边缘缀着一圈细碎的蓝光,像有人把一小片夜空剪下来泡在了水里。
负责记录的实习生小声问:“这能进化出什么啊?”
没人回答他。
因为其他人都知道答案,上头要的是能投放到战场上、用神经毒素覆盖整片区域的生物武器。
他们都认为水母这个小东西不会成为理想的实验。
权隅是在第三个星期被调来当主要负责人的。
他刚结束一个为期两年的野外项目回来,连行李都还没来得及拆,就被主任拽着领子按到了培养舱前。
“你最有经验。”主任说,盯着玻璃,“给你三个月,要我看到阶段性成果。”
权隅隔着那层水雾看进去,水母正慢悠悠地飘到舱壁边上,触须蜷起来碰了碰他手指对应的位置。
那一瞬间权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以前经手的实验体都带着怨气,咬人的、撞墙的、绝食的。
这个倒好,安安静静的,还知道跟人打招呼。
前两个月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权隅按照流程给营养液里加刺激素,记录伞盖直径和触须生长速度,每天三次,准时准点。
水母的蓝光越来越亮,偶尔还会在权隅靠近的时候把触须贴在玻璃上,好像想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要摸他的脸。
权隅刚开始觉得这是趋光性或者温度诱导的机械反应,后来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三点,累得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水母把整个身体都贴在了他脸旁边的舱壁上,伞盖一收一缩的,蓝光映得他半边脸都是凉的。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伸手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水母的触须立刻卷起来缠住他手指的位置,似乎是终于等到了回应。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权隅照例去取培养液样本,刚打开舱门上的取样口,一只湿漉漉的手就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指缝之间还有没退干净的蹼。
权隅低头看,水母从取样口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眼睛大而圆,瞳仁是浅灰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它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很轻的气声。
权隅慢慢地把手抽回来,关上取样口,转身出了实验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盖过了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嗡鸣。
那天晚上权隅没回家。
他坐在实验室的监控死角里看水母在培养舱中来回游动,触须不安地扫过每一寸玻璃内壁,伞盖边缘的蓝光忽明忽灭。
权隅知道这是焦虑的表现,数据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实验体在失去主要接触对象后会出现应激反应。
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数据,是那只从取样口伸出来的手,那些没退干净的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他想起上个月主任开会时说的话:“第一批成品已经预订出去了,单价七位数起步,要确保每一个都符合规格。”
符合规格。
权隅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甲掐进额头。
水母现在这个样子,算哪门子的规格。
等到第二天权隅提交了一份报告,说实验体出现排异反应,需要转移至独立隔离舱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行为观察。
主任看都没细看就签了字,反正他也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人,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怀疑。
权隅在深夜把培养舱推进了货运电梯,水母在舱里安静地浮着,触须贴着玻璃伸向他的方向。
电梯下到地下二层的时候突然颠了一下,水母吓得缩成一团,他隔着舱门轻声说:“没事。”
水母慢慢舒展开来,伞盖边缘的蓝光柔和地亮了一下,回应着他。
权隅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各种文献和仪器零件。
他把最大的那间卧室腾出来,把培养舱靠墙放好,又连夜改了一套循环过滤系统接在阳台的水龙头上。
忙完这些天都亮了,权隅坐在地板上喘气,水母在舱里转着圈打量新环境,触须这里碰碰那里碰碰,最后停在他正前方的玻璃上,整只水母舒展开来,伞盖几乎是平的,边缘的蓝光均匀地亮着。
权隅后来查资料才知道,水母在感到安全和舒适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身体完全展开。
他蹲在培养舱前面看了很久,水母就那么一直展开着,触须偶尔轻轻摆动一下,好像是在说着:“你看我多信任你。”
但真正棘手的事情在后面。
上头虽然暂时被报告糊弄过去了,可每个月的数据报表还是要交的。
权隅开始编造实验记录,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又一串不存在的观察数据和生长指标,同时还得从正规渠道购买营养液和刺激素,每一笔支出都要做两份账本,一份给上面看,一份留给自己。
压力大的时候他就坐在培养舱旁边抽烟,水母一开始被烟味呛得直往角落缩,后来习惯了,甚至会主动把触须伸到他吐烟圈的方向,在研究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有一次权隅看它实在好奇,就对着玻璃轻轻吹了一口烟,水母的触须立刻卷过来,把那一小团烟雾裹进自己伞盖里面,过了几秒钟又从边缘慢慢渗出来,蓝光在烟雾里变得朦朦胧胧的。
权隅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水母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它看见对方笑了,自己也跟着把伞盖一鼓一鼓的,学他笑的样子。
第一个月平静地过去了。
第二个月开始,水母出现了一些明显的变化。
它的五官越来越清晰,耳朵从脸颊两侧长出来,薄薄的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淡蓝色的脉络。
手和脚上的蹼退得差不多了,但是指节比人类要长一些,弯曲的时候有一种水生的柔韧感。
最让权隅惊讶的是它的头发,那东西不是从头皮长出来的,而是从伞盖边缘延伸下来的细丝,蓝莹莹的,垂在肩膀和后背,在水里飘的时候像一团流动的光。
权隅每次给它换营养液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盯着自己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了越来越多的东西,好奇、依恋、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有一次权隅伸手进水里调整传感器,水母突然靠过来,把脸贴在他小臂内侧蹭了蹭。
它的皮肤是凉的,带着水生物的湿润,但蹭在权隅皮肤上的触感很轻很软,很像某种幼崽在讨要抚摸。
权隅的手臂僵在水里没动,水母蹭了一会儿就把脸抬起来看他,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排细小整齐的牙齿,齿尖也是半透明的。
那天晚上权隅做了个梦,梦见水母从培养舱里走出来,浑身**的站在他面前,蓝头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脚趾蜷着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
它伸手拉住权隅的衣角,嘴唇动了动,这次真的发出了声音。
“权、权隅?”
权隅猛地醒了,坐在床上喘气,客厅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他立马走了出去,看见水母正用指节叩玻璃,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权隅走过去把掌心贴在玻璃上,水母立刻把整张脸凑过来,额头抵着他掌心的位置,蓝光透过玻璃映得他手掌都是凉的。
权隅弯下腰跟它平视,轻声说:“你刚才是不是叫我了。”
水母眨了眨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音节,跟梦里一模一样。
从那天开始,水母开始学着说话。
它的声带发育得不太完整,发出的声音总是带着气音和沙沙的背景杂音,像是收音机调频没对准。
但它很努力,每天对着权隅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学得最像的两个词是“水”和“权隅”。
权隅也教了它很多次自己的名字。
“你叫梵凛,这是你的名字。”
水母很喜欢这个名字,还凑上去贴了贴他的脸。
每次它发音对了权隅就点头,水母就把自己的伞盖边沿卷起来。
有一天权隅加班回来得很晚,进门发现梵凛趴在培养舱边上睡着了,脸贴着玻璃,呼吸很浅,蓝头发在水里轻轻飘着。
权隅蹲下来看它,它忽然就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张嘴说:“权隅……回……家啦。”
权隅伸手进水里摸了摸它的头发,那些蓝丝凉凉地缠过他指缝,水母舒服地眯起眼睛,把脸往他手心里拱。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四个月。
权隅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藏下去,直到有一天主任打电话来说下周要下来巡查,点名要看水母灯塔的进化进度。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半个小时,烟抽了一支又一支,梵凛在客厅里用指节敲玻璃,敲一会儿停一会儿,在问他怎么还不进来。
权隅把烟头摁灭,走回客厅,打开培养舱的盖子把手伸进去。
梵凛立刻游过来缠住他的手臂,整只水母都贴上来,冰凉的、柔软的,带着那种淡淡的海洋气味。
权隅另一只手揉了揉它的头发,说:“我们要换个地方了。”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东西搬到郊区一个废弃的水产养殖基地,那里有现成的大水池和循环系统,虽然破旧但是够隐蔽。
他租了一辆厢式货车,把培养舱用帆布盖上,凌晨两点从小区后门开出去。
梵凛在培养舱里很安静,只是每隔一会儿就敲一下玻璃,权隅就在驾驶座上也敲两下方向盘回应。
到了养殖基地之后权隅把它放进最大的那个水池里,梵凛在宽阔的水域中转了几圈,又游回权隅脚边的浅水区,把上半身探出水面来看他。
月光从破损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梵凛的蓝头发闪闪发亮,它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大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权隅,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不……走。”
权隅在水池边上蹲下来,膝盖硌着粗糙的水泥沿。
梵凛湿漉漉的手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那些半透明的指甲在月光底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权隅反手握住它的手,拇指在它薄薄的皮肤上揉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只手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人类的手了,没有蹼和异常的弯曲,指节分明,只是比常人凉一些,皮肤底下透着淡蓝色的光。
梵凛被他握着手,整个身体都往他这边倾斜过来,伞盖边缘的细丝垂下来落在权隅的膝盖上,痒痒的。
权隅低头看着那些蓝头发,说:“不会走的,别怕。”
梵凛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那种笑很生涩,像是刚学会这个表情没多久,但是权隅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真的笑。
他们就在那个废弃养殖基地里住下来了。
权隅把里面的旧办公室收拾出来当卧室和书房,白天在镇上接一些零散的设备维修活计赚钱,晚上回来给水母换水、喂食、陪它说话。
梵凛进步得很快,渐渐地能说完整的短句子了,虽然语调还是平板的,带着水里吐泡泡一样的轻微咕噜声。
它最喜欢说的就是“权隅回来啦”,每次听到大门响它就哗啦一下从水池里探出上半身,蓝头发水淋淋地甩来甩去,溅得到处都是。
权隅这时候就会假装生气说地上又湿了,水母就缩缩脖子往水里沉一点,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眼睛,咕噜咕噜地笑。
有一天晚上权隅在灯下修一台旧水泵,梵凛从水池里爬出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走到他身边蹲下,湿漉漉的胳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权隅手抖了一下,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
梵凛的呼吸贴着他的耳廓,带着潮湿的凉意,它用慢吞吞说:“权隅,好暖和呀。”
权隅把水泵放下,转过身来面对它。
梵凛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蓝头发铺了一背,水滴顺着发梢滴到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权隅伸手抹掉它脸颊上的一颗水珠,指腹从它的颧骨滑到下颌,水母在他的指头底下微微地颤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瞳孔在暗处放大,显得整个眼珠都几乎变成黑色的了。
权隅的拇指停在它嘴角旁边,它忽然偏过头来,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一个水母的吻,冰凉软软的。
权隅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动。
梵凛把脸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然后慢慢站起来,因为还不适应双腿的承重而晃了一下,权隅另一只手扶住它的腰,它整个人就顺势靠进他怀里了。
它的身体比看上去要重一些,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底下硌着权隅的胸膛,蓝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和喉咙,湿润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权隅低头闻见它身上那种气味,并不是任何香波或肥皂的味道,就是纯粹的、干净的、海的气息。
它把额头抵在权隅的锁骨上方,低声说:“抱抱我,好吗?”
权隅的手臂收紧了,把它整个人圈在怀里,手掌按在它后背上,感觉到那里面的蓝光一明一灭地跳动,像是另一颗心脏。
从那以后水母越来越喜欢从水池里出来,贴着权隅待着。
它不太会走路,走几步就要扶墙或者扶着权隅,脚趾在地板上蜷起来又张开,适应着干燥的触感。
权隅有时候在书桌前看东西,它就坐在旁边的地上靠着他的小腿,蓝头发铺了一地,时不时用手去绕权隅的鞋带。
权隅低头看它,它就仰起脸来笑,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一排小小的半透明的牙齿。
权隅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弯腰伸手戳了一下它的腮帮子,它愣了一下然后咕噜咕噜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伞盖边缘的细丝都卷起来了。
这样的平静又持续了两个月。
直到有一天权隅去镇上取快递回来,远远看见养殖基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从野地里绕到后墙翻了进去。
水池是空的,办公室被翻得乱七八糟,他的电脑和账本都不见了。
权隅的心往下沉,他穿过走廊跑到后面的小隔间,那是他临时给水母搭的休息处。
门开着,水母缩在角落里,蓝头发乱糟糟地披了一身,脸上有没干的泪痕,看见权隅进来它就立刻扑过来,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身体还在发抖。
权隅抱着它退到墙根,用后背抵住门,水母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又变回了最初那种气声:“他们……来……找……”
权隅拍着它的背说我知道我知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怎么办。
梵凛在他怀里抖了很久才慢慢安静下来,但是手一直抓着他的衬衫不松。
权隅低头看它的脸,发现它耳朵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针孔,周围皮肤也泛着红色。
他捏起它的下巴仔细看了看,梵凛疼得缩了一下。
权隅皱着眉头问:“他们给你打了什么?”
水母摇头说不懂。
“就、就是疼,然后……晕晕的。”
权隅猜测那是镇定剂之类的东西,上头的人没直接带走它,说明他们还需要更多的确认,可能还会再来。
他抱着梵凛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他把养殖基地里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了,文档、笔记本、旧的培养记录。
然后他带着梵凛骑上摩托车往更深的山区走,水母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蓝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成一条光带。
权隅骑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在山里找到一间护林员废弃的木屋。
他把梵凛抱下来的时候它的腿都麻了,站都站不住,整个人软在他臂弯里。
“家、家没了……”
权隅用胳膊把它搂紧了些,说:“家还在。”
梵凛抬头看他,眨着眼。
权隅的手伸过来揉了揉它的头发,拇指蹭过它额头中央那块微微发亮的皮肤。
“我就是你的家,养你的都是我,记住了吗?"
“记住啦。”
水母把脸贴在他胸口,那里面的蓝光透过衣服映出来。
他们在那间木屋里住了下来。
权隅在附近找到一条溪流,引了水进来在屋里挖了个浅池,虽然比不上以前的培养舱和大水池,但水母泡在里面好歹能维持身体的水分平衡。
它现在已经越来越像人类了,每天待在岸上的时间比在水里还多,只是皮肤需要定期湿润,不然就会干燥起皮。
权隅每天早晚用溪水帮它擦一遍身体,从肩膀到后背到手臂,水母安安静静地坐着让他擦,偶尔会在他擦到腰侧的时候缩一下,说痒。
权隅就放轻力道,水母又靠过来,指指自己的后颈。
“这里也要擦擦。”
权隅的手指沾着凉水从它后颈的皮肤上滑过去,能摸到那下面细微的、还在缓缓搏动的脉管,蓝光透过薄薄的肌肤渗出来。
后来的日子很简单。
权隅去山下的小集市买米买盐买电池,水母留在木屋里等他回来。
它学会了用权隅留下的那本旧小说认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碰到不认识的就用笔圈起来等权隅回来再问。
有一次权隅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推开门看见梵凛趴在桌前睡着了,脸压着一本摊开的书,蓝头发铺了半张桌子,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
权隅轻手轻脚把它抱起来放到床上,水母半梦半醒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权隅凑近了听,听见它说:“我梦到了你。”
权隅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它的睡脸。
“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我带你到了海里,去看看其他小鱼,很漂亮的,你还对着我说,我也很漂亮……”
梵凛话还没说完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水母的睫毛投下淡蓝色的影子,呼吸均匀而绵长,边缘的蓝光随着呼吸缓缓地明灭。
权隅伸手把一缕蓝头发从它脸上拨开,指尖在它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俯身用嘴唇碰了碰那一点微光。
“真的很漂亮。”
梵凛第二天醒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我这里暖暖的!”
权隅正在生火准备煮粥,头也没回说:“太阳晒的吧。”
梵凛哦了一声,过一会儿从背后贴上来搂住他的腰,脸蹭着他后背说:“太阳真好呀。”
权隅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锅里的粥,嘴角弯起来自己都没发现。
三个月后他们搬到了更远的一个海边渔村,权隅在码头找了个修理渔船的活儿,水母白天待在家里,傍晚的时候会走到海边去等权隅下班。
它把蓝头发用头巾裹起来,穿着权隅的旧衬衫和长裤,赤脚踩在沙滩上,远远看过去就是一个清瘦的、不太爱说话的年轻人。
权隅远远看见它站在礁石边上,海浪扑上来打湿它的脚踝,它就往后退两步,然后又走回去,来来回回的,像是在跟海浪玩什么只有它们俩懂的游戏。
权隅走过去从背后把它抱起来转了一圈,梵凛吓了一跳然后笑起来,头巾掉了,蓝头发被海风吹得一蓬一蓬的,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一片流动的磷火。
权隅把它放下来,梵凛转过身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蓝光映在权隅的瞳孔里。
它说:“今天的海是暖的呀。”
“海在白天什么时候都是暖的啊。”
梵凛摇头,认真地说:“今天最暖啦。”
然后它微微偏过头,嘴唇碰了碰权隅的嘴唇,凉凉的。
权隅愣了一秒钟,然后手掌扣住它的后脑把它按回来,加深了这个吻。
水母在他怀里轻轻地颤,手抓紧了他后背的衣服,蓝头发缠上来裹住两个人的肩膀,像水母的触须终于彻底缠住了它的灯塔。
海浪拍在礁石上碎了又碎,夕阳沉进海里把整片水面烧成熔金的颜色。
权隅松开它的时候水母的眼睛湿漉漉的,蓝光在湿润的瞳仁里晃荡。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它的下唇,说:“我们回家吧。”
梵凛点点头,把手塞进他的掌心里,十指扣着。
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回走,身后是越来越暗的海和越来越亮的星星,头顶有海鸟叫了两声就安静了。
梵凛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权隅,嘴角翘着,眼睛里有种很亮的东西。
“权隅,我是你养大的。”
权隅捏了捏它的手嗯了一声。
它又说:“那你也永远是我的。”
权隅低头看它,海风把它的蓝头发吹到脸颊上,它整个人站在暮色里,亮亮的。
他把梵凛拉过来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它头顶,闭着眼睛说:“永远。”
那天晚上梵凛睡着了,权隅就坐在门口抽烟看海。
月亮升起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晃晃的鳞。
他想起最开始在实验室里看见它的那个下午,它隔着培养舱的玻璃碰他手指的位置,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会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掐灭烟头走回屋里,梵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伸出来在旁边摸索了一下,摸到权隅的枕头就抱进怀里继续睡。
权隅蹲下来看着它,水母的蓝光在暗处安安静静地亮着,均匀地、平稳地,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
他伸手碰了碰它的脸颊,它无意识地把脸往他手指上贴了贴,嘴唇微微张开,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权隅把手收回来,躺到它旁边,水母立刻丢开枕头蹭过来,手脚并用地缠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权隅摸着它的蓝头发,一下一下的,感觉到那里的蓝光跟着自己的心跳一起一伏。
窗外海浪一声一声拍着岸,很远的什么地方有船在鸣笛,但那些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权隅闭上眼睛,感觉到水母的呼吸吹在他脖子上,凉丝丝的,痒痒的,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把手臂收紧了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权隅还是每天去码头修船,梵凛还是每天在海边等他。
蓝头发长长了就剪一剪,权隅会用买来的漂亮头绳帮它扎起来。
有一回集市上有人问梵凛你是哪家的孩子,梵凛就指了指远处它和权隅的家,那人看看权隅又看看梵凛,笑说长得不像啊。
梵凛歪着头想了想,说:“养大了就像啦。”
权隅听见了,走过来把水母揽到身边,对那人说是的,我养大的。
梵凛仰起脸来对权隅笑,海风把它的蓝头发吹到权隅的肩膀上,两个人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站着,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光。
终于想起来这个番外了
水母真是个可爱的小玩意呢
商捷珩:记得把我爱车保养好,还给我
(没错,其实权隅借的小商摩托车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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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if水母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