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晚风微凉。
李漾与何楚走出地铁站，搭乘出租车折返李宅。一路眉眼轻快、氛围松弛的李漾，一脚踏进家门，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客厅的沙发上，周哲端坐其间，姿态从容，俨然一副主人做客的模样。
李漾脚步顿住，眼皮微抬，冷冷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熟稔，语气冰冷地直接质问：“你怎么来了？”
周哲脸上凝着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目光在李漾身侧的何楚身上快速扫过，又落回李漾脸上，语气刻意裹着浓重的担忧：“阿漾，你回安城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整整担心了你一下午。”
“我的行程，没必要事事向你报备。”李漾面色冷淡，字字疏离。
周哲被他突如其来的冷脸弄得一愣，眼底掠过诧异，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阿漾，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一旁的赵叔看气氛不太对，端来一盘点心招呼三个年轻人坐下慢慢聊，可不等他开口，李漾直接送客道：“赵叔，天色不早了，今晚不留客。”
赵叔跟随李家多年，最清楚李漾的性子，主人都发话，他也不好违抗，只得委婉送客：“小哲有什么事不妨明天再说，今晚先回去休息吧，我派司机送你回家。”
周哲眉头微蹙，余光再次瞥向一旁安静伫立的何楚，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的猜测李漾这么对自己指定是何楚在背后说他坏话了，于是装可怜：“阿漾，我今天下午去酒吧找你得知董磊要害你，担惊受怕了一下午，当即买机票飞回安城找你，可你现在却要赶我走。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什么？有人要害小漾？”赵叔脸色骤变，瞬间慌了神，急忙转头看向李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漾心烦意乱，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懒得过多赘述这些琐碎纠葛，淡淡安抚：“赵叔，别听他胡说，没人要害我。”
何楚见状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沉稳，稳稳安抚住担忧的赵叔：“赵叔，您先回房休息吧。我们三个聊几句就休息了，不会有事的。”
赵叔一脸不放心，可在何楚的安抚下他也不好插嘴年轻人的事儿。
何楚打发走赵叔，转而从容的对周哲说：“时间不早了，有什么明天早上说，二楼有间空卧室，你今晚先在这住下吧。”
这话落在周哲耳中，格外刺耳。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满是阴阳怪气的讥讽：“何楚学长倒是自来熟，把李家当成自己家了，这主人的架子，摆得可真够大的。”
“周哲你够了！”李漾出言维护，语气渐渐压迫。
周哲一脸严肃的盯着他，强压心里的难过：“李漾，这是你第一次对我发脾气，因为一个外人。”
“何楚不是外人！”
周哲听到这话气的脸都紫了，他和李漾认识了三年，如今李漾却为了一个认识连三个月都不到的外人与他置气。
何楚将周哲眼底翻涌的嫉妒与偏执尽收眼底，淡然勾了勾唇角。他知道周哲是因为自己和李漾走的近而感到生气，他不愿让李漾夹在中间为难，更不想二人多年的情谊因自己破裂，便主动退让，轻声道：“我先回房间，你们慢慢聊。”
人一走，偌大的客厅瞬间只剩下李漾与周哲两人，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没有多余的声响，没有多余的动作。李漾静静伫立着，目光沉沉地望着周哲，脑海里反复循环播放着那段偷拍的视频。他始终无法释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处处迁就自己的人，背地里竟会做出那般狭隘刻薄的事。
长久的死寂过后，沉不住气的周哲率先打破沉默，他以为李漾还在为之前衣服的事介怀，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阿漾，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知道不该扔你的衣服，已经给你重新买了全新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彻底点燃了李漾积压已久的怒火与质问。
他眸光骤冷，直直看向周哲：“我不问衣服的事。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羞辱何楚？”
周哲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佯装茫然，故作不解：“我什么时候羞辱他了？”
“你丢我衣服，在宿舍楼下羞辱何楚的视频我已经看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哲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谁录的？”
“重要吗？”李漾声音沉沉，带着彻骨的失望，“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嗐，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呗，你恐同，我怕他的靠近会让你不舒服，只是想提醒他离你远一点而已，我有错吗？”周哲巧舌如簧狡辩，试图洗白自己的恶迹。
“你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欺负我喜欢的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喜欢的人……”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周哲心上。他心脏骤然一空，像是被生生剜去半块，神色全是错愕，结巴的问：“什么意思？你喜欢何楚，可你不是……接受不了那种关系……”
他死死盯着李漾，仿佛对方在说天方夜谭，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没遇到楚哥之前，我的确没考虑过，但现在不一样，我不可能一直活在那个人带给我的阴影里，人总是会长大的。”
周哲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瞬间翻涌出无数过往画面。
高中三年，他们朝夕相伴，一起挤在食堂吃最简单的饭菜，一起逃课吹风，一起在深夜刷题备考，一起熬过那段最晦暗、最压抑的时光。
三年的陪伴抵不过短短三月的相处，何其笑话！
一股极致的不甘与酸涩席卷了周哲的四肢百骸，他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偏执与狼狈，音色嘶哑：“你长大了，有了心上人，那我呢？！”
他往前一步，死死盯着李漾，平日里斯文温和的模样荡然无存，神色狰狞又激动：“李漾，我陪了你三年！我小心翼翼顺着你的意愿，护着你的情绪！可到最后，你告诉我你喜欢何楚？我不信！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思，你怎么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李漾彻底怔住，大脑一片空白，半晌都没能消化这番话。周哲，喜欢自己！！？
“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李漾喉结微动，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茫然
“谁要跟你做普通朋友！”
周哲彻底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绪，怒声打断他，所有隐忍轰然爆发。
“我一直等着！我以为只要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等你走出阴影、不再抗拒的时候，一转头，就能看见我！”
“可我从来没有喜欢你，你越界了。”李漾无力地摇头，心里五味杂陈。
越界？周哲像是被彻底刺激到，眼底染上几分疯魔，猛地伸手攥住李漾的胳膊，力道极大。
李漾浑身一僵，过往的阴影本能作祟，条件反射般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紧绷的抗拒：“别碰我！”
他激烈的反应，让周哲骤然笑了起来，笑声悲凉又偏执，带着浓浓的嘲讽：“李漾，你看！你还是没办法接受别人触碰你！你说你喜欢何楚，你是打算和他玩柏拉图吗？”
“你……！”李漾露出一抹苦笑，“我们怎么样，都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周哲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语气带着拿捏的得意，“话说太早了吧。你，还没跟他表白，对不对？”
李漾瞬间沉默，一语不发。
见状，周哲低低嗤笑出声，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偏执：“没关系，若是他不愿接纳你，随时回头，我一直在。”
李漾抬眼，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心底只剩无尽疲惫，咬牙吐出一个字：“滚。”
周哲敛去笑意，脸色沉郁暗沉，与李漾擦肩而过时，嗓音低沉，裹着不甘与执拗：“我等你。”
玄关处传来开门又关门的轻响，屋内彻底恢复死寂。
李漾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枯坐了很久，心底纷乱复杂，百感交集。
二楼的卧室隔音极好，楼下所有的争执、对峙与争吵，何楚一字未闻。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亮起，时间赫然已是凌晨一点。
两人还没谈完？
何楚怔怔的想，紧闭的卧室门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
李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形微微佝偻，眉眼耷拉，浑身裹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低落与疲惫，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
何楚立刻撑起身坐起，语气温柔，满是关切：“你们吵架了？”
“嗯。”李漾轻轻点头，声音低沉沙哑。
见他这般郁郁寡欢，何楚心里也跟着发闷，轻声宽慰：“朋友之间难免有争执，说开就好了，不用放在心上。”
“可他说喜欢我。”
“！！！”何楚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似乎有些后悔刚刚说的话，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带着几分试探，小心翼翼问道：“你不是……一直抵触这些，恐同吗？”
“你喜欢我吗？”李漾对何楚的问题避而不答，目光灼灼，直直看向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破釜沉舟的认真。
“我……”骤然袭来的直白问询，让何楚瞬间慌了神。
心底有两个声音在激烈拉扯。
一个声音疯狂怂恿：“说喜欢，快说啊！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另一个声音却理智克制：他只是被刺激了，说出来怕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一番激烈的挣扎与纠结过后，何楚呼吸微顿，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缓缓开口：“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层薄冰，瞬间冻住了李漾心底所有的勇气与期待。
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浓浓的失落席卷全身。
何楚这是委婉拒绝他了？。
“抱歉，是我多问了。”
李漾低声致歉，不再看何楚的神情，转身轻轻带上房门，默默离开。
房间里瞬间恢复安静。
何楚僵坐在床上，望着紧闭的房门，满脑子都是茫然，这是……回答错了？
自那晚深夜交谈过后，微妙的隔阂，悄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李漾和何楚一连几天都没正常说话，每日碰面，只剩一句客套疏离的问候，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与尴尬。
偶尔李漾会主动喊何楚出门散步，可何楚能清晰察觉到，他始终在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刻意疏远着自己。
就这样，两人请假一周，在安城一直待到周末，如果不是李父要回来，李漾还想晚几天再走。
临走前赵叔还有些不舍，想劝李漾和李父见个面再走，但被李漾回绝了，他可不想见到那个事事都要插手的爹。
踏上返程的航班，机舱内暖意融融。何楚细心察觉李漾神色恹恹，主动向空乘索要了一条毛毯递过去。
“我不冷。”李漾伸手接过，随手放在身侧，语气平淡疏离。
“饿不饿？机上有餐食。”
“不饿。”
“需要喝水吗？”
“不用。”
面对他所有的关切，李漾的回应简短又淡漠。
何楚无奈失笑，语气温和：“回学校就安心上课，别再出去兼职了。要是手头缺钱，先用我的。”
李漾抬眼看他，眼底带着几分隐晦的别扭与疏离：“我们只是朋友，我用你的钱，不合适。”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何楚神色坦然，缓缓道出缘由，“你父亲开学前特意托付我，让我多照拂你，不用跟我客气。”
“什么？！”
李漾瞳孔骤然一震，满脸难以置信，怔怔盯着何楚：“他什么时候找你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刚开学，你去军训的时候。不是直接找的我，是托我父亲转告的。”何楚如实解释。
话音落下，李漾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纷乱的思绪疯狂翻涌。他不禁猜想，何楚对自己这么好，全是因为他父亲的托付。他越想越难受，这个想法几乎占据他整个心。
“赵叔临走前转了我一笔钱，特意嘱咐我用来照顾你。”何楚没有察觉他的情绪，继续说道，“我等下转给你。”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李漾闷声拒绝，心头堵得厉害，扯开一旁的毛毯盖在头上，呼呼装睡。
何楚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无奈勾了勾唇角，眼底藏着浅浅的无奈，随即关掉手机，不再多言。
飞机穿过连绵的云彩，絮状白雾擦过舷窗，视线忽而明朗。地面阡陌纵横，楼房、河流慢慢舒展成型，跑道在远方静静铺开。
航班平稳落地，二人打车重返校园。何楚先将李漾送回宿舍，才独自回到自己的小洋楼。
刚推开门，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瞬间锁定他。
艾斯瘫在沙发上，满眼怨念，见他归来，立刻拔高声音，满是不满地咆哮：“何楚！你还知道回来？！这些天我过得生不如死！那些人形摄像头跟狗皮膏药一样，走哪跟哪，我连门都不敢出！”
何楚讪讪笑，略感抱歉，他倒是忘了临走前那天是艾斯引开的暗访特工，难怪这些天他没有被盯梢的感觉，“辛苦了，想要什么补偿？我请你吃饭？”
“我才不稀得吃你的饭，”艾斯一脸傲娇，鬼主意一打：“罚你引走他们一个月！”
“遵命！”何楚疲惫一笑。
……
安城一游告一段落后，何楚和李漾半个多月没见面，也没聊天，教学楼碰到时也只是匆匆看一眼，像是装陌生的熟人。
何楚对李漾疏离表示不解，他不禁想，难道那晚真是他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