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何楚依照和房东敲定的时间，动身前去看房。
房源距离学校并不算远，沿途要途经一处红绿灯，再走过一条绵长的林荫步道。步道两侧的柏树长势繁茂，枝叶层层叠叠，苍翠浓郁。何楚跟着导航，缓步穿行在绿荫之下，最终停在了一栋别致的私人小洋楼门前。
这是一栋三层独栋小楼，院前圈着一方小巧雅致的庭院。院子里支着一把遮阳伞，周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盆绿植，处处萦绕着温润闲适的居家气息。
何楚走到围栏小门处，院门并未上锁，指尖轻轻一推便应声开启。他步入庭院，在入户门前驻足。门外装配着密码锁，足以见得屋主十分看重**与居家安全。
他抬手按下门铃，安静等候屋主现身。铃声接连响了三遍，紧闭的房门却自始至终毫无动静。
正午的烈日毒辣刺眼，闷热的天气烘得人头脑发昏。何楚耐着性子在门外等候许久，庭院里的绿植被滚烫的日光暴晒，枝叶蔫蔫地垂落下来。
他干涩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细密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缓缓下坠。可任凭他等了又等，面前的大门依旧没有开启的迹象。
无奈之下，何楚掏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拨通了房东的电话。电话铃响了近三十秒，听筒那头才慢悠悠被接通，一道慵懒散漫的男声漫不经心地传来：“喂，哪位？”
“您好，我是预约过来看房的，请问您现在在家吗？”何楚语气礼貌。
“在，密码四个八，你自己先进来。”话音未落，电话便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挂断。
何楚输入密码推开房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裹挟着室内的冷气扑面而来。香气张扬馥郁，带着奢靡外放的气息，像是夜店酒吧这类娱乐场所专属的味道，与周遭静谧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下意识揉了揉鼻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抬眼环视屋内。全屋采用简约大气的米色装修风格，各类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净整洁。唯独这过于浓郁的香水味，破坏了整栋房子清雅安静的格调。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楼道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男人顺着楼梯缓步走下。他身着一身黑色休闲睡衣，肤色冷白，蓬松的棕色小卷发随意散落，身形挺拔修长，裸露在外的长腿之下，能隐约窥见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何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对方身形比自己稍高，年纪与他相仿。
“你好，请问怎么称呼？”何楚率先开口。
“艾斯。”
“我叫何楚。”何楚稍作停顿，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你就是房东？”眼前这人，和他印象里中年房东的模样相差甚远。
艾斯走到冰箱旁，取出两瓶矿泉水，将其中一瓶递到何楚手中，笑着解释：“我只是代理房东，这套房子是我小姨妈的。他们一家人已经出国定居，现在整栋楼就我一个人暂住。不过我不常回来，一周顶多过来一次。所以打算把房子租出去，也好给我小姨妈补贴点房租。对了，你是一个人入住吗？”
“是。”
何楚话音刚落，艾斯便立刻热情地接话：“那简直再好不过！二楼一共有三间卧室，最东侧那间是我的，剩下两间你随便选。房租每月三千，水电费两人平摊。房间内设施一应俱全，就连床单被套都是全新的，你随时能拎包入住。”
“抱歉，我不接受合租。”何楚打断他的热情，直白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他从学校搬出来就是为了避免和别人住在一起，怎么可能再找人合租。
“不接受合租你干嘛来这儿？”艾斯疑惑的问。
“你租房信息也没写要合租？”
“写了，估计你没看见。”艾斯嘿嘿笑了两声，点开手机里的租房帖子，举到何楚眼前。
何楚微微眯眼凑近细看，才在配图最底端，发现一行字号极小、字迹纤细的备注：房屋合租。
他无奈扯了扯嘴角：“你这未免也太敷衍了，字写得这么隐蔽，正常人谁会特意注意到？这根本就是变相误导。”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误导你什么了？合同还没签，你也没敲定租住，纯粹是你自己没有仔细查看，这可怪不到我头上。”艾斯巧舌如簧，几句话堵得何楚无从反驳。
何楚不想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无谓争执，直言告辞：“既然租住条件不合适，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哎，别急着走啊。”艾斯忽然上前一步，熟稔地揽住他的肩膀，一副称兄道弟的亲昵模样，“兄弟，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这附近的房源基本都是合租，而且没有任何一处的居住条件能比得上我这里。
双开门大容量冰箱、全套智能家电、进口真皮沙发、超大液晶显示屏，配套应有尽有。
三千块一个月，住的堪比豪华套房，外面五星级酒店一晚的价格都不止于此！
你真不再慎重考虑一下？要是觉得价格偏高，咱们还能商量。”
见何楚依旧无动于衷，艾斯咬了咬牙，主动下调价格：“两千四！……两千！这个价格总可以了吧？”
眼见何楚依旧神色平淡，不为所动，艾斯像是忍痛割爱一般，抛出底价：“一口价，一千八，不能再少了。”
何楚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抬手轻轻拿掉对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神色认真：“我拒绝合租，和房租无关，我本身就无法接受与人同住。”
“这就更好解决了。”艾斯立刻接话，我一周最多回来住一次。你要是觉得我碍事，我当天往返，绝不在这里留宿。”
艾斯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反倒让何楚心底升起一丝警惕。这房子，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用了，我不租了。”
何楚心意已决，转身便准备离开。没曾想艾斯直接反手关上入户大门，屋内灯光骤然熄灭，摆明了一副不租就不让他离开的姿态。
何楚眉头骤然蹙起，满心戒备地看向面前的人。他怎么也没想到，出来租房竟然会遇上这种强买强卖的事。
“你想做什么？”何楚沉声发问。
艾斯收敛起脸上的嬉皮笑脸消散，眉眼微敛，周身气场陡然变得凌厉冷冽。
何楚下意识攥紧双拳，全身紧绷，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可下一秒，对方神情突变，眉眼耷拉，满脸委屈，张口直接切换成方言：“靓仔，算我求求你啦，你就租咗呢度啦。房租我唔收你一分钱，你安心喺度住，钟意点就点，间屋任由你点样搅，咁都唔得咩？”（翻译：帅哥，算我求你了，你就租下这里吧。房租我一分都不要，你安心住着就行，想干嘛干嘛，房子随便你怎么搞，这样总行了吧？）
何楚彻底摸不透这人的套路，天底下竟然还有主动免费送房子给别人住的好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出声询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艾斯用力点头，拉着他大吐苦水。一番倾诉下来，何楚总算弄清了前因后果。
艾斯是E国华裔，目前在D大医学院读大四。他的父母常年定居国外，这栋洋房是他国内小姨妈的房产。房子四周一直有暗访特工暗中监视，他父母强行要求他每周必须到此暂住，借着这套房子掌控他的行踪，防止他在外面鬼混。
而艾斯执意要租房子给何楚的理由，更是离谱至极——何楚的身形体态和他高度相似，单看背影，两人几乎别无二致。
何楚听完这番说辞，仍旧半信半疑：“这房子四周，真的有暗访特工？”
“对，谁家老子派特工来监视自己亲儿子，”艾斯激动吐槽道：“帅哥，我看你样貌端正、身形挺拔，气质和我极为契合，背影更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就搬过来住吧，顺便帮我避开那群“人形摄像头”的监视。”
何楚对暗访特工并不陌生。这类特工大多隶属于Z国两大地下组织：骨殖会与黑楼。两大组织培养了大批训练有素、能力顶尖的王牌特工，这些特工均为被AI体的异体人，有着比常人强健的体魄和超高智商，但一辈子都要活在主程序AI的监控中。
平日里这些人听从组织调度执行各类任务；也有不少特工私下承接私人委托，背靠庞大势力，雇主给出的酬劳向来十分丰厚。
何家是骨殖会五大家族之一，从小到大，何楚常年活在暗访特工的监视与保护之下。直到考入大学，他强硬逼迫父亲撤走所有监视人员，才换来如今短暂的自由。
“我帮不了你，你另寻他人吧。”何楚直接拒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全天候监视的窒息感，才不想再次重蹈覆辙。
“你以为我没找过吗？”艾斯不死心，继续劝说，“我前前后后找了五十多个人，不是身材矮小，就是体态臃肿，再不就是气质相差太远，根本顶替不了我。从头到尾，只有你和我的身形、气质最为相配。虽然长相不一样，但只要稍加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艾斯步步退让，又抛出新的条件：“实在不行，我给你付钱，你假扮成我住在这里，行吗？”
“……”何楚不为所动的看着他，这人还真是个奇葩。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何楚瞥见来电备注是程叔，随即走到一旁接通电话。
“喂，程叔。”
“阿楚少爷，您现在在哪里？”
“在校外，怎么了？”
“学校老师给家里打来电话，说你申请了校外住宿，是在学校出什么事了吗？”程叔的语气里满是关切。
“……”何楚听着程叔的话，不禁感到好笑，家属电话那栏他填的季星扬的电话，导员再怎么打电话，也不可能打到家里！他语气骤然变冷，直截了当地质问：“程叔，你派人监视我？”
“啊？”电话那头显然慌了，何楚能清晰听见对方急促的喘息声，过了片刻，程叔才放缓语气，含糊解释：“阿楚，先生只是太过担心你的安危。”
何楚眉心紧锁，心头烦闷骤起。他是拥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旁人凭什么打着关心的旗号，肆意践踏他的**，窥探他的一言一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少爷指什么？”程叔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闪躲。
“监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何楚一字一顿，再次发问。心底已然浮现最坏的答案：或许自始至终，父亲从来没有撤走那些潜伏在他身边的暗访特工。整整二十一年，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天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如此这般，他父亲知晓他在学校发生的事似乎也能说通了。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似乎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想。
何楚深深吐出一口气，心口被这份沉重又窒息的“关爱”压得喘不上气。
“阿楚，房子找得还顺利吗？需不需要我让人过去帮忙？”程叔刻意避开了刚才的话题，依旧故作温和地关心道。
“挺顺利的，不用麻烦，我先挂了。”何楚快速挂断电话，心底一片阴霾，毫无半分暖意。
刚挂断电话，程叔的消息立刻发了过来：阿楚，尽快回学校，你现在的位置不安全。
何楚视若无睹，面色沉沉地走回沙发旁。艾斯正低着头兴致勃勃地刷着手机，像是在搜索什么东西。看见他回来，立刻收起嬉闹的神色，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帅哥，考虑好了吗？只要你愿意假扮我，报酬价格全都由你定。”
“我答应你。”
艾斯愣了一秒，随即瞬间雀跃起来：“太好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别说一个，一百个条件我都答应！”
“我不要你的任何报酬，我要你反过来假扮我。”
艾斯满脸疑惑地看向他：“什么意思？难道你也一直在被人监视？”
“嗯，我需要你顶替我的身份，躲开我父亲的监视。”
“不是吧？我本来只被一拨人监视，你搬来后换成两拨人，这也太不划算了吧？”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作罢吧。”
“等等，等等！”艾斯大脑飞速转动，虽然自己会招来两拨人监视，但何楚也会把他那份引走，况且腿长他身上，等何楚搬过来把那群尾巴带走，嘿嘿嘿～
艾斯鬼主意想着，口头答应道：“行，就这么定了。”
“需要签书面协议吗？”
“不用这么麻烦，我信的过你。你什么时候搬来，需要帮忙吗？”
“今晚。”
“行，你是哪个学校？”
“H大。”
那离我这边很近。晚上七点半，我去H大西门等你。以后咱们就是盟友兼室友了，嘿嘿。”艾斯笑眯眯地说道。
何楚总感觉这人有点脑子但不多，于是接受了他的好意：“谢谢。”
“不客气～”
两人简单敲定完整的“替身计划”后，艾斯带着何楚走遍全屋，熟悉房子的布局。何楚最终选了南侧带阳台的卧室。他素来偏爱落日景致，这间卧室的阳台，是观赏晚霞余晖的绝佳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