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H大校园里随处可见精心打扮、神采奕奕的学生。一众少年少女满心奔赴即将到来的周末，短途出游、爬山闲逛、约会散心……一张张干净明媚的脸庞，处处洋溢着对自由闲暇的期待。
李漾和周哲上午仅有一节高数课。课程结束后，李漾打算先回宿舍收拾行李，前往市区的酒吧兼职两日。
这家酒吧包吃住，日薪六百，老板和他朋友私交甚好，都是熟人，待遇从不会亏待他。
“李漾，我陪你一起去吧？我就在旁边待着，绝不打扰你。”周哲神色恹恹，满心都想和李漾一同度过周末。
“去玩当然没问题，但我工作的时候没空陪你，到时候只能让你一个人打发时间。”李漾如实说道。
“没关系！只要不用我独自待在宿舍就好。”
“宿舍待着不也挺好？楚哥和季星扬都在，你可以试着和他们好好相处。上次季星扬给我的芒果小蛋糕，味道还挺不错。”
“什么小蛋糕？我怎么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吃他给的东西？”周哲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心底对季星扬的厌恶愈发浓烈。
“那时候你不在宿舍而已，就是一块芒果蛋糕，下次我请你吃。”李漾出声解释。
“我才不要和那种没有分寸的人吃一样的东西。”周哲抬手推了推金丝边框眼镜，语气满是排斥。
李漾低笑出声：“行行行，那你待会回宿舍吗？我回去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我跟你一起。”
“好。”
下课过后，二人一同返回宿舍。何楚与季星扬下午还有课程，并未回去。四人在教学楼偶遇，只是简单点头示意，便各自前行。
可耀眼的人走到哪里都带光环，两人仅仅简单的打招呼依旧引得沿途不少学生侧目观望。毕竟在H大校园贴吧头条上挂了几周的热门新cp，想不被关注都难。
但旁人磕为磕，两人的关系依旧局限于朋友之间的距离，谁都没想过逾矩。
李漾离开后，何楚的手机弹出校园贴吧推送。他望着页面满心困惑，在父亲的干预之下，贴吧里所有关于他过往感情的负面流言尽数被清空，唯独只剩下他和李漾的相关内容。
“何楚快走，干饭去！”季星扬一把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汇入去往食堂的人群之中。
另一边，李漾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只简单拿了两件换洗衣物与洗漱用品，随意装进黑色双肩包里。
当他的指尖不经意掠过那件灰色缎面上衣时，动作骤然停顿。不是因为发现了衣服里的卡，而是在想要不要拿睡衣，他睡觉没有穿衣服的习惯，最多穿条短裤……算了，还是不拿了，脏了还得洗。
他托起那件叠放整齐，带有香味的灰色睡衣放在鼻尖嗅了嗅，香味吸入鼻腔，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底油然出一股莫名的安稳。
因为他觉着衣服上的这件衣服的气息和何楚身上的味道很像，总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片刻后，他放下衣服，心满意足的继续收拾他的东西。
“李漾，你几点出发？”周哲划拉着手机随口问道。
“一点半。”
“这样啊，那你先走。导员两点让我去办公室一趟，我处理完再去找你。”
“行。”
下午一点半，李漾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时出发，床位干净整齐，没一点活人的气息。他一身潮酷的穿搭，耳机一戴，音乐一响，口罩一蒙，背着名牌logo的双肩包，跟大明星出街似得。
他在穿衣镜前照了照，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帅炸了！李漾照了整整三分钟才满意的走出门。
人走后，周哲从自己座位前站起，打开李漾的衣柜，看到那件安安静静躺在衣柜里的灰色睡衣。那是他送给李漾的，和他那件黑色的是同款。
他拿起衣服也在鼻尖嗅了嗅，一股难闻的洗衣液味道直上鼻腔。心头不悦之下，他一把将衣服扯乱，藏在里面的黑卡与便利贴随之掉落在地。
他扫了眼这一地杂件，疑心的捡起地上的卡，私人黑卡？李漾的？
他拿起便签的内容浏览一遍，抿紧嘴唇，又气又笑，吐槽道：“这富公子有钱烧的没地花吗？李漾连我的钱都不收，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收他的五百万，脑子纯有病！”
想到这儿，周哲怒火涌上心头，将衣服狠狠扔在地上，抬脚用力踩踏。他指尖摩挲着手中的黑卡，眼底闪过算计。
他将黑卡揣进自己口袋，随手拎起被踩得皱巴巴的睡衣下楼，故意将衣服扔在宿舍楼垃圾桶最显眼的位置，又将那张便利贴撕成两半一并丢弃。
宿舍的垃圾桶要等到次日才会统一清理，也就是说，等何楚下课回来，依旧能看见这件狼狈不堪的衣服。
生怕何楚无法注意到，周哲特意将垃圾桶旁枯萎的花束和衣服摆放在一起，残花配脏衣，格外惹眼。
做完这一切，他拍下照片留存，倘若何楚没有察觉，他便启动planB。他越想越开心，哼着小曲，慢悠悠前往导员办公室。
下午课程结束，熬完一周课业的季星扬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伸手揽住何楚的肩膀并肩同行。
“楚哥，晚上要不要去健身？”
“今天不去了，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何楚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回应。今天李漾要去兼职，他想去看看情况，也不知道那张卡有没有被看到。
“出去？和谁？有情况？”季星扬瞬间开启八卦模式。
“自己一个人，不在外过夜。”
“哎西，我到希望你在外过夜，好歹算是彻底走出来了。”季星扬神色带着几分怅然。他认为如今的何楚，早已没有从前那般自信耀眼，而是变得敏感自卑、自我厌弃。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早已远赴海外，逍遥脱身。
何楚只是淡淡一笑：“星扬，我真的没事。”
“你没事就最好。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不用，你去健身吧。”
……
两人边走边聊走到宿舍楼下。眼尖的季星扬一眼就瞥见垃圾桶旁的枯花，随口调侃：“这是哪位兄弟送都没送出去的枯花？可惜花了。”
何楚顺着目光看去，可吸引他视线的并非残花，而是一旁沾满尘土、皱缩脏乱的灰色缎面上衣。
何楚心底闪过一丝错乱，是李漾的衣服？也可能是其他人的？他暗自说服自己别往坏处想。
“楚哥愣着干什么，快上楼了！”季星扬出声催促。
“你先上去，我有东西忘拿了。”
“落在哪儿了？”
“……”何楚没搭话。
“……”季星扬没等来回答，也看出何楚的心不在焉，或许想一个人静静，“那我回宿舍等你。”说完便独自上楼。
季星扬离开后，何楚独自伫立在垃圾桶旁许久。烈日灼灼，滚烫的阳光晒得他额角汗水顺着下颌滑落，可他的心底却一片寒凉。
他缓步走向垃圾桶，凑近后清晰看见被撕成两半的便利贴。熟悉的字迹被肆意践踏，纸上开头的李漾二字清晰刺眼。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汹涌的失落、猜忌与无助席卷全身。李漾为什么要丢掉这件衣服？是自己太过多管闲事吗？就算不愿接受好意，又何必如此糟践？
何楚抬起手慌乱的在垃圾桶里翻找，心口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那张黑卡，是不是也被一并丢弃了？他发了疯的用细长的手指扒拉一旁的垃圾，迫切想要印证答案。
“何楚学长是在找这个吗？”
刚从办公室回来的周哲缓步走来，脸上挂着虚伪又得意的笑意。
何楚抬头，目光落在他两指之间夹着的黑卡上，语气低沉：“卡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李漾收拾东西发现之后，特意让我转交给你，”他看着那件破烂衣服装腔惋惜道：“可惜这件衣服了，没想到李漾从衣服里发现这张卡会如此生气，学长，卡还你，以后别乱放了！”
周哲笑着伸手递卡，却在何楚伸手的瞬间故意松手。
“五百万”掉在地上，只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如一记闷拳咱在何楚胸口，掷地有声。
“不好意思，没拿稳。”周哲假意致歉，言语毫不掩饰恶意，“我奉劝学长离李漾远一点，李漾和你不是一路人，你干嘛非得缠着他，有钱花不完去捐啊！”
“……”何楚忍着周哲的羞辱，捡起地上的卡站起身没说话，手上的垃圾残渣将人染的狼狈不堪。
他在心里反复回味周哲的话，一遍又一遍的摩擦自己的自卑与敏感，慢慢吐出：“我…没想和他…扯上关系…”
“那样最好！何楚，李漾恐同，如果你不想让他讨厌你，就离他远点！”周哲不依不饶的打击道，刻意戳中软肋，试图用这拙劣的理由把何楚推出李漾的世界，自己独占李漾。
可这一幕恰被折返回来扔垃圾的季星扬尽收眼底，他二话不说，抬手将手中满满一袋垃圾径直砸向周哲。
垃圾袋精准砸在周哲的头顶当场裂开，腐烂杂物、剩余泡面尽数散落，刹那间，刺鼻恶臭将周哲包裹。
季星扬大步冲上前，怒火滔天厉声呵斥：“恐你X！装什么！少拿你小人之心揣君子之腹，整天开口李漾闭口李漾的，他是爹啊！天天挂嘴边！”
“你…你这莽夫！”周哲呼啦一把脸，把垃圾水抹的更匀称了。
季星扬捏着鼻子，面露恶心，把那件灰色衣服往外踢了踢，挺身挡在何楚面前，目光凌厉警告：“你以后离何楚远点，他性子温和好说话，但我不好惹。招惹他，就是和我作对，你大可以试试看。就是不知道你爸能不能兜的了底，你家那老破小的百货公司抗不抗造！”
“你查我？”周哲满脸不服。
“对！就查你，不查查你还真以为你是哪家了不起名门望族，原来只是半路杀出来的吗喽！得意什么？搁这装什么大爷？”季星扬看不起的鄙视道，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贬低一个人，真是掉价极了。
可周哲这货明摆着是少爷架子，不压压他那傲慢脾气，以后16433怕不是要姓周！
“季星扬，你给我等着！咱俩没完！”周哲被满身恶臭味逼得近乎崩溃，怒火冲天。
“随时奉陪，小爷怕你查？季家三代根正苗红，尤其我季星扬一身正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专收拾你这种心思阴暗的小人！”
周哲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怒火。看着面色阴郁的何楚，再看看浑身脏乱的自己，就算两败俱伤，只要能让何楚难堪，他就不算吃亏。
“看什么看？”季星扬厉声呵斥，彻底将何楚护在身后，冷眼对峙。
周哲满心怨气，狼狈不堪的快步冲进宿舍楼。
周哲离开后，何楚垂着头沉默不语，神情落寞。
季星扬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低声恨铁不成钢的叹道：“何楚，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是何楚，是优秀学生代表！
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我爸经常让我向你学习，拿你做榜样。
可你现在窝囊的让人不想靠近，连周哲那种货色都能在你头上撒野？
何家好歹也是有权有势的，你愣是连个P都没放，你是怎么了？
谈个恋爱把你心性磨没了？以前那个自信优秀的你去哪了？”
苦口婆心的数落让何楚无言以对，他眼眶泛红，声音压抑又无力，“你…不会懂的…”
“你不说让我怎么懂！咱俩玩了三年，你什么德性我还不了解吗？不就是弯了吗？不就是喜欢男人吗？能有什么？”
“厌恶…恶心！”何楚猩红着眼压低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吐出：“我厌恶自己的取向，恶心自己！我也想像以前那样阳光自信，可一切都回不去了！我不在意校园贴吧的是假的，我控制自己的心意是演的，我从第一眼见到李漾就止不住的想向他靠近。可我又不能，也不敢！我不想让他变成下一个自己，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茶后的谈资！季星扬，我是病了吗？为什么我会喜欢男生啊？”
说到最后，何楚带着几许无助的哭腔，没人告诉他爱是怎么定义的，因为每个人的爱各有不同。
“……”季星扬沉默片刻，心疼看着何楚，语气认真又坚定的说：“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那不是病，爱本就没有固定标准。所谓的取向不过是世俗的束缚，心之所向，才是最真实的自己。你没有错，错的从来都是世人的偏见与刻板规矩。”
何楚怔怔望着眼前的季星扬，从未想过这般通透清醒的话，会从毒舌的季星扬口中说出，心底涌上一丝难得的宽慰。
“谢谢你，回去吧。”何楚哑然。
“好。”
那天何楚的计划因周哲彻底打乱，他没有去市区酒吧找李漾，而是在租房信息上敲定了一处校外住处。
经此一事，他搬离宿舍的心意愈发笃定。那份快要按捺不住的爱意几乎将他吞噬，他根本没办法做到不在意李漾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楚哥，你想过追他吗？”上电梯时，季星扬冷不丁的问话让何楚错乱不堪，他淡淡答：“没有，不打扰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