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在锅里咕嘟冒泡,蛋花被热气顶上来,又慢慢沉落。我轻轻搅了两圈,关火盛汤。这只白瓷碗陪了我三年,前不久碗沿磕出一小块缺口,我一直舍不得丢。
窗户封得不严实,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裹着楼下桂花清甜的香气。我披上外套,抬眼瞥见门口那双锃亮的皮鞋,摆在我磨边的帆布鞋旁,格外违和。那是陆沉砚的鞋。
陆氏集团掌权人,财经版面的常客,连我爸刷到他的新闻都要随口点评几句。此刻他站在我狭小的水池边,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水声哗哗。我望着他,恍惚觉得,他本就该留在这里,和我这样日复一日地过日子。
我端汤过去,他擦干手,在晃悠悠的折叠桌前坐下。桌腿不稳,我垫了张硬纸壳。
“汤好了。”我说。
他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看我,轻声道:“甜的。”
我弯了弯嘴角:“多炖了二十分钟。”
他没再接话,又抿一口汤,伸手把我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水汽,微凉。我们挨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袖口淡淡的松木气息。不是香水,是高档成衣存放久了自带的味道,是我这种租屋女孩触不到的气息。
“楼下桂花开了。”我开口,“风一吹,楼道里全是香味,我想摘一枝放桌上,又觉得矫情,终究没摘。”
他看着我,眼底柔和:“下次想摘,我帮你。”
我低下头扒饭,压下上扬的唇角。
他说起温柔的话总是自然从容,仿佛我们相伴多年。可我心里清醒,我们在一起才三个月,九十三天,我一天天数着。他来得太频繁,频繁到我不敢确信,这份奔赴到底是真心喜欢,还是一时新鲜?
他站得太高,对我好得毫无来由。我反复想,我究竟有什么,值得陆氏掌权人每晚钻进这间不足三十平的老屋,只为陪我喝一碗番茄汤。我收入普通,存款微薄,父母都是工人,身上最贵的东西全都来自他。
想到这里,我看向他。他捧着那只缺了口的白瓷碗喝汤,没有半分嫌弃,方才心头的暖意,瞬间泛上涩意。
“陆沉砚。”我唤他。
“嗯?”他应声。
“你有没有觉得,”我顿了顿,“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放下碗看向我:“哪里不一样?”
许多话堵在喉咙。想说他一块腕表就能抵上这整栋小楼,想说他出门有专车,我只能挤公交,若他母亲看见他在这里喝汤,多半会动怒。
可这些话太重,我终究咽了回去,浅浅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你吃得慢,汤快要凉了。”
他静静看我两秒,没有追问。我知道他听懂了,不戳破,是给我留体面。我们心里都清楚隔阂在哪,却默契假装糊涂。这是我们最舒服,也最危险的相处方式。
“你下周是不是很忙?”我换了话题。
“嗯,有个重点项目要谈。”他说。
“那别天天过来了。”我连忙补充,“我不是赶你,只是怕你太累。”
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片刻,只说三个字:“我想来。”
鼻尖一酸,我慌忙低头喝汤。
我向来心软。就这一句,我就能暂时抛开阶层差距,贪恋眼前这点温存。可心底有声音不停提醒我,知晚,清醒一点。今天他愿意来,明天呢?日后他若因为这碗汤放弃联姻、拖累陆氏,会不会反过来怨我?那时的我,又该怎么办?
我放下勺子,盯着碗底的汤沫,不敢深想。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力道不重,节奏沉稳,三下,带着笃定的压迫感。
我浑身一僵。九点半,邻居、快递、外卖,都不会这个时间上门。
我看向陆沉砚,他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放下碗起身,下意识将我护在身后。我躲在他宽阔的脊背后面,心跳骤然变快。
门外女声从容平缓,带着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气场:“沉砚,是我,开门。”
一句话像冷水兜头浇下。我脑子嗡的一声。陆沉砚手机屏保,是他和母亲的合照。门外的人,多半就是她。陆沉砚的母亲,陆家的人,找过来了。
我以为偷来的安稳时光还能久一点,到底还是被找到了。
我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半小时前我还自我安慰,只要此刻是真的就够了。现在想来何其讽刺。这份安稳,难道就要在此落幕?门内汤还温热,门外站着的,是我永远跨不进去的世界。
门内是番茄汤的暖意,门外,陆家的风雨已经来了。这份温热安稳的夜晚,真的能长久留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