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终于肯让其他人进屋服侍了,一排排的侍女等着进屋照料她。
大妞靠边侧身站着。
她一退再退,才避免了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的侍女们撞个满怀。
看得出她们用尽了平生之力的好意温柔在服侍明珠。
明珠半卧在床上,正在体验被家中侍女们排着队嘘寒问暖。显而易见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地心疼她。
见到大妞俯视自己,明珠还冲大妞俏皮地扮个苦脸。
大妞忍俊不禁。
这般时候问明珠有些不妥。所以她在等侍女们挨个说完贴己话。
每个人都对明珠进行了百般问好。
周围的侍女围了一圈,专门服侍明珠,明珠总算有了点富贵人家的小姐做派。
只是大家都过于紧张了,脸上写满急切殷勤,行事却多有疏漏。
不是打翻水,就是碰撞发出极大的声响。
"够了,你们都下去吧。"
明珠有点不好意思。
她从小就喜欢亲力亲为,在家也不爱使唤人。
虽然是明府的大小姐,但她更愿意自给自足,不依傍旁人。
尽管贴身侍女们常伴自家小姐东奔西走,但对于照顾她这一方面都显得不太机灵
要不是大妞不让她下床,她完全可以自己净面。
等人都下去后,大妞老实巴焦地转达明珠想要的信息:"老夫人无灾无病,何婆婆还会开些安神的药方给她吃。你就放心吧。"
明珠问:"祖母可有提到我?"
"有,你爹说你抽不开身,老夫人还让他们多照顾你。"
明珠来了精神:"要不大妞你陪我再去看看祖母吧,我想她了。"
"便是想去也要等到明天了。"大妞不以为意道。
明珠笑了:"你年纪不算大,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不算大,也不算小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吧。"大妞脸色不变。
明珠听后心里却一阵发紧,她有些难受:"你救了我,以后你可以和我共富贵。我对着天地起誓,若我胆敢亏待你这个救命恩人,就教我……"
大妞听见她赌咒发誓,眉头紧锁,对着明珠啧了一声,眼中写满了关我何事。
明珠被大妞看得心虚,紧张地干咳两声,只得立马住口。
她确实是希望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大妞的重视与维护,可大妞明显不吃这套。
"再不要说这种话。我只问你,你对我行的礼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为何我向别人行礼后,对方提出要收我做女儿?"
明珠结巴:"是何、何婆婆吗?"
"是。"
明珠瞪大眼睛看着大妞: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在她身边长大,将来必定有一番作为。"更重要的是做了何婆婆的女儿,流言蜚语都别想再伤害大妞分毫。
那些针对大妞的谣言,对何婆婆而言是一句话就能摆平的小事。
何婆婆从医多年,谁敢不卖她面子。
可以说她是周边最有能力护得住大妞的人。
就连明珠都不敢保证自己护得住大妞。概因她出面,只怕是会让很多人唱反调。
明珠从不愿屈了自己,所以自知树敌颇多。
"何婆婆就是再好,对我来说也是陌生人。何况我有母亲,怎么能让别人顶替她?"
"……"明珠很是气恼,险些直言不讳。
但她吃了锋芒太露的亏,如今已经懂得忍耐了。
谁都知道你娘不喜欢你……
大妞像是看出明珠眼中流露出的未尽之意,顿了一下说道:"是,我和我娘的感情还没有和你的深。"
明珠明显变得激动,但她没有说话。
因为大妞声音变低了,像是几不可闻的耳语:"孝字当先,父母生养了我,哪怕……我也该认。"
明珠安安静静等大妞说完,方才摇摇头儿道:"你不应该这样想,难道他们卖了你,你也要帮他们数金子吗?小小年纪背负着这么多沉重的东西,难怪你都不爱笑。"她在心中腹诽,认什么,都从你骨子里榨油了!
"金子?我可没那么值钱。"大妞笑着戳了一下明珠的额头,"还有,你行的究竟是什么礼?"
明珠本不愿说明,但大妞这个举动明显是有点强迫意味,是真想问个明白。
大妞没有使半点力气,但明珠故作被手指推得朝后微微仰了下头。
大妞见了笑道:"快说,别再遮遮掩掩。再不说我就走了。"
明珠不再演了,伸手拦住大妞便道:"此乃古礼,既有任对方驱使,听从对方的意思。也有诚服,托付自己,向对方寻求庇护的隐意。"真没想到何婆婆也知道此礼。
在明珠看来,这种鲜为人知的礼节,非潜心研究过礼法的人不得闻。
明珠的印象中,何婆婆是上了年纪的人,她心防极高,从不轻易外露情绪。
她每年上门求见都被何婆婆客气疏离地打发走了。明珠倒不是拉不下面子的人,她是很愿意把何婆婆供起来的。
但前提是能进何婆婆的家门。
她试了几次,却连何婆婆家的后门都摸不着,更别提向何婆婆送礼物。
从商多年,明珠敏锐察觉到何婆婆此人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从不会违心去做不喜欢的事。
就从她顶着压力开设了男女不限的学堂,说了要为所有的孩童打开大门,那就必须是所有孩子。
她本人是一天也没去授过课,一月只抽一两天去学堂巡视。
其余时候是半点不过问,活脱脱一个甩手掌柜。
宛如当初那个出钱出力,无比上心的不是她本人。
她请来的人多为有学识之人。
无论村里人好说歹说,他们都只听何婆婆的话。
授课只会教识字、算学等常识。对村民们最关心的举业之事一概不予理会。
这一看就是何婆婆授意,她是铁了心走"有教无类"的路。
早年传得沸沸扬扬,说何婆婆是把夫君克死了才远走他乡。
她出身平凡,家中没有很好的条件。但由于生得俊俏,很早就做了童养媳。
小姑子很是喜欢她,不管在哪儿,嘴里总念叨这个尚未过门的嫂嫂,对她做了身不由己的童养媳一事,很是惋惜同情。
据明珠派人四下考证的结果来看,何婆婆年轻时是那种不知不觉把人迷得神魂颠倒还不自知的人。
因为做别人家童养媳非她所愿,便总是板着小脸,看上去委屈又窝囊。
但都是表象,她丝毫没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憋屈劲。
哪怕因家贫被卖作最苦命的童养媳也总是笑对人生,处处要强。
一开始对于做童养媳毫无准备的她,不知如何是好,便总是认真去做好每一件事。她性子好,长得好,兀自做事就有点过火,致使得她的努力在别人眼中,分外显眼又好笑。
在未来婆家生活的日子里,下厨、奉茶、绣花等需要她干的活儿,她都完成得特别好。
旁人看着有点心软,不知不觉就怜惜了,觉得她做什么事都很惹人喜爱。
她的小姑子很喜欢逗她玩,也真的特别尊重她,走哪儿都惦记她,不管去哪儿都要给她写信带土仪。
慢慢有了更多人看见她。
因为夫家从医,她也会接触药理方面的知识。
她发人深省的独特见解,令夫家的长辈对她很是认可。
所有人都觉得童养媳这个身份太委屈她了,包括她的未婚夫。他自知配不上姐姐,惟愿她平安喜乐。
在所有人的默许下,她挣脱桎梏,远走他乡。
半年后,未婚夫因病去世。
当年知晓内情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了,唯有何婆婆像是被岁月优待,只是发鬓白了,青春不老的容颜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
有一次明珠去碰运气时,见到何婆婆亲自送人出门。
对方是个年迈的老太太,何婆婆很是亲切地唤她阿念。
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接近何婆婆的机会,明珠专程派人查了这位叫阿念的老太太。
原来何婆婆和小姑子的关系仍然很好。
小阿念长大了,年纪大到眼睛花了还要来找嫂嫂诉说烦心事。
何婆婆看阿念的眼神和看大妞的眼神很是相似。
明珠最是能体会这种不同之处。
因为整整两次,何婆婆都是先轻飘飘扫视了她一眼。
当眼神放在阿念和明珠身上时,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突然有了感情。
那是一种很温柔很温暖的目光。
像何婆婆这样的人,对自己高要求,对别人也挑剔。
可以说没几个人能入她的眼。
依明珠看,良机不可错过。
被隐居的高人另眼相待,这是多么难得的大好事呀!
而且明珠有极强的预感,何婆婆和大妞是有缘分的。
何婆婆时常脸上在笑,偶尔会处于放空状态,猛不丁一眼看过去就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美丽塑像。
可她看大妞时,情绪波动陡然增多,眼神是带着欣赏的。
"我不想做她的女儿,虽没挑明,但她也明白我的意思了。"
"你现在不想,原不要紧。若是……"
大妞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必说了,此后也绝无可能。"
明珠只好将一肚子抗议的话憋在心里。
老实说,大妞独断专行的性子让明珠有些难受。
明珠去年的说话做事风格和大妞实在是如出一辙,她就跟照镜子一样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而大妞显然比她更强势粗暴。
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
大妞给明珠理了下额角碎发:"想什么呢?"
明珠脸上的表情格外鲜活:"想到了我干的一些蠢事。"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忍不住吐舌眨眼。
"说来听听?"
虽然有点窘迫,但明珠很乐意说给大妞听。
只为让大妞引以为鉴,以免重蹈覆辙。
"就去年,出了趟远门……非我势力范围内,所以吃了大亏……"她翻了个白眼,"实在是太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