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抱着婴孩立于院中,男人满脸慈爱地逗着她怀中的幼子做鬼脸。
屋外晾晒了不少肉干,院灶也备着许多蔬菜瓜果。宅院不算大,但在村中也算富裕人家。
这乐呵呵的一家三口,,一看便知是生活富足的一对年轻夫妇。
不合时宜的推门声将关家夫妇的岁月静好给打断了,二人下意识朝门外露出嫌恶之色。
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一身短打弄得男不男、女不女。
心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大妞到底没忍住,她打着商量问:“爹,娘,我搭工棚回来了,今天可以睡家里吗?”
关父假装糊涂:“怎么?他们不管饭吗?”
关母没等自家男人讲完,依样画葫芦道:“你怎么又弄得脏兮兮的!难怪哦,那么脏,咱桃李村哪家的孩子像你这般,怪不得人家不肯让你上桌吃呀。”
大妞知道这是刻意刁难自己。
尽管每次都收拾齐整后才回的家,她却次次难逃爹娘的恶意羞辱。
见爹不否认娘的话,大妞心下了然:眼下家里没活需要她干,所以她不被允许在家里留宿。
是最亲的人,也是对自己敌意最大的人啊。
“哦,那我走了。”其实也就顺路问问,告诉爹娘自己还活着。
大妞转身就走。
反正习惯了,她这么多年要是靠家里过活,只怕早饿死了。
关父见状大步追出去,对着女儿的背影颐指气使道:“狗娘养的小畜生,眼珠子里没人嘞,老子跟你说话你说走就走!”
关母气喘吁吁地抱着孩子跑了几大步。
站在女儿身前挡住去路,关母满口埋怨道:“家里没吃没喝还留下你这个孽种,平白受别人多少白眼!”
“我饿了,要出去找吃的。”大妞静静等他们讲完才说话。
关父翻了个白眼,冷冷地问道:“我问你,工钱可结清了?”
大妞伸手往衣袋里掏出一个银锭。
关父眼睛都挪不开,一把抢过来咬了一口,焦急地问道:“这么值钱的东西哪里来的?你是不是偷了人家的东西!”
“这是别人给的谢礼。”
拂晓上工的路上,大妞被呼救声引到河边。
多亏她去得早,花朵一样漂亮的姑娘才没有在河水中失去生命。
也算凑巧,明珠就是请她去干活的那户人家的女儿。
他家老爷夫人得知女儿投河自尽,亲自出面道谢并给出十个银锭的重礼。
是谢礼,也是封口费。
大妞平生只见过铜钱,没见过银锭。她知道这很贵重,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但管事娘子在旁劝了好久,说她要是不收下,老两口一定夜不能寐。
他们确实是真心疼闺女,初听闻女儿投河的事,一个个哭得差点背过气。
大妞在管事娘子殷切目光下收了一个银锭揣进衣袋……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如此疼爱女儿,竟然绝不容许他人欺负女儿分毫。
他们甚至会因为没有保护好女儿而痛苦流涕,抱着女儿哭成泪人?
如果没有见过别人对待女儿的态度,大妞还能自我安慰,爹娘平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敢指望他们对自己好一点。
人和人的区别,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别人家女儿被当成掌上明珠,而她通常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都被父母记在心上,并非出于爱,而是抓到仇人把柄似的挖苦。
恶意羞辱太多次,被嫌弃的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听到爹娘咄咄逼人的质问,大妞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俩,以倔强的沉默应对爹娘咄咄逼人地质问。
她无话可说,哪怕他们脸色再难看,她也不会吐露一个字。
在漫天的恶声恶语中,她突然想到了明珠。
明珠在水里一番扑腾,水泽满身,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被捞上岸
不知为何,她默默呜咽,屈膝自抱的样子,让大妞想到了小狗。
她对这个女孩子的第一印象就是软糯无害的可怜狗狗。
七岁的她最喜欢的动物就是小狗了,她会觉得自己与明珠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反正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明珠的清誉,打死她都不会张嘴多说半个字。
关父关母本想不依不饶。
怎奈怀中的孩子突然哭嚷起来,声音高昂刺耳,让人无法忽略。
关父柔声道:“别哭了。听话啊,咱可别学这长反骨的人呀。”
孩子哪儿听得懂,照样哭个没完。关母懂事地抱着孩子折返进屋。
大妞和关父共同目送这对母子离开。
父女重新对上视线。
男人狰狞恐怖的表情在大妞眼中毫无威慑力,因为她的力气大,就算动起手,她也有信心将他撂倒。
吓唬谁呢?有胆就试试。
大妞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打算,反而有点跃跃欲试的架势。
她直勾勾,不带情绪的眼神令关父不舒服 。
其实他在试探。
哪怕不理不睬,可人怎么可能不了解子女呢?
这个小畜生现在越来越蛮横无礼。
看来这银锭的来处,她是绝不开口了。
其实他也不太敢撕破脸。
小畜生有忠顺孝敬的一面,可是她脾气犟,难以掌控,真要是犟起来,水泼不进,针扎不透!
谅她没胆子做出偷东西的事,左右是得了好处,要有什么风险直接推她出去顶着便是。
想到这里,关父冲大妞微微抬起下巴。
“你还有钱么?”
“全给你了。”十锭太多,一锭就足够了。这都是给爹娘的孝敬,若是贪了一文钱,便是大不孝,死后要在地狱十八层受罚。
反正这都是要交给爹娘的,收了也不算自己的。有一个拿回去交差就行。
回来的路上,许多人摆摊叫卖,但大妞没想过要买什么东西。
爹娘对自己的压榨她一清二楚,但七岁的她选择默许。
她没有钱,家里也不是顿顿给饭吃的,想吃饭就得做活。家里的活干完了,就去外头找活干。
天生神力的女孩,有钱人家不介意花点小钱看她如何出力干活。
但一般不会有第二次。
要不是大妞在山里有些觅食的本领,只怕早就饿死了。
她也是这两年才有了点小小自尊,起码靠自己也不会挨饿了。
母亲的嫌弃,父亲的冷落都可以无视,等到成年她就去外村找个好人家嫁了。
毕竟现在同村的男娃见了她像老鼠见了猫。
这全靠大妞去年的一战成名,让所有人知道了她绝不可能吃哑巴亏。
她是真的“心狠手辣”。
别看她年纪尚小,一旦出手,就算被闻声赶来的大人联合劝阻声讨,她也绝不停手。
她甚至连头都不回,甩手把其他人推开后,继续揍得那人鼻青眼肿才罢休。
她心里清楚得很,若她没有关注到男孩突然伸出的脚,只怕被他绊出个好歹,晕倒在路上一脸血也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更别提为她出头"打抱不平"了。
无人关心的时刻,她长出了“硬骨头”。
关父转身回屋那一瞬,大妞也扭头就走。
她是真饿了。
趁天没黑,她得先填饱肚子。
唔,今天是采果子还是捞鱼呢。
还是吃鱼吧,记得自制的网兜就在村口,正好小渔就住在村口。
阿慧和小渔前段时间因小口角吵架了。
两人是很好的朋友,但一时谁也抹不开面子。
大妞和她俩关系很好,便想帮着缓和两人关系。
村口虽然有些远,但大妞脚程很快。
她先去小渔家和她聊了聊,原来小渔早有和好之意,只是碍于当时两人话赶话说了绝交的话,她不知道如何挽回友情了。
大妞轻轻抽出被小渔双手环抱的右臂,柔声道:“我知道了,等我找慧慧说明白,她一定不会怪你的。”
“谢谢大姐姐。” 小渔笑得合不拢嘴。
真要论起年龄,大妞其实比她俩都小,可是她太成熟,完全就是一副大姐姐的风范。
同村年龄相仿的十几个女孩都把很有年长者气势的大妞当姐姐,一口一个大姐姐叫得特别顺口。
大妞也来者不拒,十分受用。
告别小渔,大妞独自走向一条小径。
她是要去丰沟捉鱼。
桃李村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小孩子是不可以去丰沟玩耍的。
大妞除外,她想去哪儿都行,反正谁也管不着她,谁也不会管她。
来到熟悉的山洞,大妞揣了一些东西带走,其中就有她自制的网兜。
抄鱼入网的动作做了千百回,简直是行云流水,熟悉到好像喝水吃饭那么自然。
不多时,鱼都烤熟了。
可算能填饱肚子了,席地而坐的大妞露出微笑,这还是她今天唯一有点笑容的时刻。
干净的小手将切好的鱼肉送到嘴里。
鱼肉细腻,味道不错。
吃完鱼后,大妞感觉有点腻。她起身想在附近搜寻能吃的野果。
以前她在此地住过一段时间,对这一片还算熟悉,知道哪些地方会有果子。
但去了两处都没见着,想来是被人迁走了。
大妞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寻,便沿着河边随意走了走。
她一路走走停停,直到远远望见一户红墙碧瓦才停住脚步。
村里唯一的大夫何婆婆就住在这里。
自从何婆婆搬到这儿来后,大妞能在附近碰见很多人。
何婆婆医术高超,成年人都是来寻她看诊的。
偶尔几天也有小孩子成群结队而来。
这是何婆婆提出的要求,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满了六岁都要开始识字。
何婆婆就差被村民们供起来了,只要她提出,村民们自然照办。
什么男女大防,儿女情长。
心里想想就行了,敢在何婆婆面前多说半个不字的人已经被教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