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是晚上，回去时依旧是晚上。
而等杜若冬抱着杜景秋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路奔波，疲惫终于在他将弟弟抱回房间后释放。
不觉间杜若冬掖被角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半趴在弟弟的那张小床上睡着了。
而等他醒啦时，本该正睡在床上的弟弟来到了他的旁边。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看，乖巧的像是一只小猫崽。
被枕着的胳膊已经麻木了，但杜若冬依旧能感受到重量。
不算沉也算不得轻，就像是压在他心上的他们的未来。
因为杜景秋的缘故，杜若冬又重新将先前的阿姨请了回来。
可意料之外的，经历了上一次的分别后，弟弟离不开他了。
下午当杜若冬要返校时，杜景秋抱住了他的小腿，哭闹着不要他离开，无论阿姨如何哄都没用。
看着眼前的弟弟，杜若冬眼神之中写满复杂。
他清楚弟弟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自己先前放弃他，任由别人将他带走而留下的后怕。
因而，他的眼眸在看向弟弟杜景秋时比先前更软，其中还夹杂着几丝悔恨。
夕阳照在少年清瘦的背影上，他那被无限拉长的影子因为他的举动而变成小小的。
杜若冬蹲了下来，微抬头看着小脸皱成一团的杜景秋。他伸出手，似安抚般抚摸着弟弟的小脸。
“乖乖在家等着哥哥放学好不好？”
“哥哥不走，哥哥不要留我一个人。”
杜若冬神情肉眼可见的愣住。
因着杜景秋的害怕，杜若冬选择了走读。
虽说每日上下学辛苦些，但如果弟弟晚上看见自己能睡个好觉，他感觉很值得。
许多日当他晚自习回到家时，穿着睡衣本该入睡的杜景秋都会坐在玄关换鞋的椅子上等着自己。
有时候他困极了也会抱膝睡着，届时杜若冬便会将他抱回自己的房间。
关于这件事情杜若冬也曾提醒过阿姨，可却无事于补。
就像是，在他未回来时，弟弟总也睡不踏实，总是想要去看看屋中有没有自己的身影。
这般两头跑，疲惫不堪的日子过了不久，一日休息时的杜若冬察觉出了弟弟的不对劲。
“怎么不笑，小秋从前不是最爱吃这家的布丁了吗？”
怀中的杜景秋不语，只低垂着眉眼，小嘴瘪着。
杜若冬在弟弟那处得不到答案，转瞬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站在的阿姨。
“徐姨，小秋最近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阿姨思考着，摇摇头，“没有啊，倒是最近不怎么爱吃饭了。”
“我还愁啊，你说这怎么行呢，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不爱吃饭了啊。”杜若冬说着，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骤然失去了什么。
他的胳膊环着弟弟，一手打开盒子，另一只手用勺子舀起一块布丁，放在弟弟的嘴边。
“啊~”
“小秋乖，哥哥喂你。”
杜景秋依旧不动，只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哥哥，懵懂而天真。
阿姨走了，走时带上了门。
看了好一会，杜景秋才张口含住了递到嘴边的布丁。
夕阳西下，沙发上还未来得及换下校服的男孩腿上坐着一个瘦小的孩子。
杜若冬想起，自己生下来时是六斤八两，而弟弟杜景秋只有四斤六两，算得上瘦小。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家中将他养的金贵，但流水的补品入肚，只将他养的白胖，身高方面始终要比正常同龄小朋友矮上一些。
其中杜若冬最喜欢的便是他婴儿肥的小脸，和肉嘟嘟的小肚子。
可现在，他看着弟弟瘦弱的身板与日渐尖锐的下巴，眼泪不禁潸然落下。
一滴泪砸在杜景秋的胳膊上，引得了他的注意。
而这时杜若冬抬手遮住了他的视线，在弟弟伸手扒拉下来前，他将眼眶中的泪水擦掉。
“再吃点，哥哥给你个惊喜。”
杜景秋眼眸眨眨，张口吞下了再度递到嘴边的勺子。
‘好乖，像是个弱小的猫崽。’
‘如果，没有景秋的话，今天还会有我吗？’
‘妈妈，我是个糟糕的哥哥，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去养好他，他瘦了，不会笑了，小小的人满腹心事却不愿意与我讲……’
空空如也的勺子上残留着口水，杜若冬忘记了动作。
“凉凉的，哥哥是在哭吗？”
夕阳穿透阳台，直直照在沙发的两人身上，可投射在墙面的影子却并不是一大一小，而是一团。
杜若冬低着头，垂下的半边刘海遮住了他的左眼，明明近在咫尺的弟弟却因被蒙上了一成水雾而变得模糊。
“……”
水雾消失，一滴晶莹的泪顺着先前的泪痕滑落，精准的滴落在怀中弟弟小小的胳膊上。
“没有，哥哥没有在哭。”
“那为什么有水？”
“因为下雨了。”
粗糙的借口，任谁想想都知道真假。
可被杜若冬捂着眼睛的杜景秋却信以为真，他点点头，竟还认真的询问，“哥哥要打伞吗？”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雨停了。”
弟弟的睫毛像是两把小刷子，眼睛一睁一闭，痒意一阵一阵，穿透掌心顺着血管传入心脏。
“小秋好奇礼物是什么吗？”
“是什么？”
感受着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杜若冬放下手中空掉的布丁。
他抱起怀中的杜景秋，起身去到了他的房间。
弟弟小小的，轻轻的，他一只手就可以抱起，像是布娃娃。
他抱着杜景秋走过了一段夕阳所照射不到的走廊。
将手搭在门把上，而后下压轻推。
他将弟弟放下，起身时顺手打开了灯，刹那亮起的白光照亮了屋中隐秘的一切。
在杜景秋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把小提琴。
“是小秋先前说喜欢的乐器哦。”
他的视线在看到弟弟多日以来终于露出的笑容时，面上也难得发至内心的带上了笑意。
孩童的眼眸最是澄澈纯粹，因为他们不懂隐藏。
“哥哥有礼物吗？”杜景秋指尖波动了一下琴弦，转头对着杜若冬问道。
骤然对上那双眸，杜若冬心揪了一下，他蹲下身，将杜景秋抱入怀中。
“你就是哥哥的礼物。”
“你的到来是哥哥最好的礼物。”
夕阳由暖黄变为赤红，像极了刚才傅澜吟抬手时那枚红宝石袖扣所折射出的色彩。
想起来了，他与傅澜吟这样的人能成为好朋友不只是一样的志愿，同在一个导师手下。
是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家庭，相似的弟弟。
他将烟蒂丢在脚下捻灭，弯腰在捡起后又藏入掌心。
可从前的相似，并不意味着往后也会一样，他们的歧路岔开在同一个问题不同回答上。
“弟弟，不懂事，我又怎么能也不懂事。”
他呢喃着，踩着满地夕阳，走入了黑暗。
电话“嘟嘟”两声，接通后嘈杂的声音响了一瞬，而后渐渐消退。
阴暗中杜若冬没有停下脚步，可他的面色却并不好看，“在哪？”
“如花酒吧。”杜景秋走出了酒吧，先前还充斥在耳边嘈杂的声音逐渐弱化。
他平淡的回答着，在确定声音不会扰到自己后，又毫无骨头的靠在了一旁的树上点燃了口中叼着的烟。
“身上的钱不够了吗？”
“你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钱。”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久到杜景秋指尖的烟干烧掉了半根。
“没事挂了。”
“今玩我回家。”
口中吐出烟雾，杜景秋的面上虽没有波澜，但心中却隐隐掀起波涛。
“哦。”
两人都静默着，直到烟蒂烫到了手，杜景秋才恍然松指，他叹息着这根烟浪费了。
“为什么叹气？”
杜景秋一愣，他没有想到自己这微弱的一声叹息哥哥竟然听见了。
“没什么，只是一想哥哥你闲下来了，会去找那个女人就恶心而已。”
他说的话露骨又刺耳，预料中杜若冬现在该挂电话了，可现实却并不如他意。
“如果小秋早点回来的话，我可以在家陪你。”
是未曾预料到的回答。
杜景秋隐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他恨杜若冬，既然已经选择了拒绝自己并将要踏入婚姻，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表露出他的爱。
表露出他作为哥哥的——关爱。
“如果是想要睡我，我会回去。”
他冷笑着，吐出心中的话。
从前他渴望杜若冬的爱，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
可现在除了两人的奸情，他旁的什么都不想要。
如果杜若冬接受，他愿意做小，他可以接受哥哥一面和女人结婚组建自己的正常家庭。
一面与自己用着家人的名义干着令人不齿的事情。
可他愿意，杜若冬不愿意。
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这段话只会气到杜若冬，令他对自己感到失望。
他要的也就是这样的结果，他做不到主动挂断电话。
哥哥的声音令他贪恋，他想要再听上一句然后再听上一句……无论是骂还是夸。
‘失望吧，然后挂了电话，让我再煎熬过最后这几个月，此后我们一别两宽。’
“好，所以回家吧。”
“哦……”
杜景秋恍惚反应过来是什么后骤然断了声，他像是全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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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如果是想要睡我，我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