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要被替代的恐惧，令他忘记了先前所说的一切般，颤抖着的指尖将手中日记翻到第一页。
“八月二十三号
可喜可贺，我们的实验终于告一段落。
至少在明年的一月前我有足够多的时间去陪伴被我冷落许久的弟弟。
——
今日的斯宴貌似生气了，或者说他又在与我玩那名叫‘角色扮演’的游戏。
先前在西区的花市里，他生疏又激动的称呼我为，“傅先生。”
并送给了我一束象征着珍贵、与阳光般友谊的金色郁金香。
我很喜欢，想将花束修剪后插入花瓶，可却又不舍剪去一片叶子。
……
很奇怪，先前在花市中我记得与斯宴说过今日要他早些回家，可真的回家后他却像是并不记得了般。
起初我当他依旧在生气，可为什么，斯宴看到花束后会表示不记得？”
——
“九月七号
又是一年九月七，今天的斯宴不在家，想着林岁是该来了。
有些不是时候啊，今天预约的餐厅要泡汤了。
……”
——
“九月十号
任何一个人都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包括斯宴与林岁。
他可以喜欢女人、男人，但我无法接受他喜欢我。
好恶心，这种被男人喜欢上的感觉就像是有什么黏腻的东西爬上了我的身子。
那种令人反胃的感觉不断刺激着我，令我产生呕吐的**。
如果可以，我再也不想与林岁有什么瓜葛。”
——
“九月二十五号
虽然已经过去了小半月，但每每想起斯宴说他恋爱了，还是好不可置信，原来斯宴已经长大到能谈女朋友的年龄了吗……
真是有些难以接受，想到家中要再多一员，嗯……有些拥挤。
不对，家中不会拥挤，再大些斯宴或许会与人同居然后搬出去吧。
那家中要很冷清了——不是很喜欢啊。”
——
“十月六号
世界是一本巨大的书，而我一直生活在童话之中。
我短浅的目光只顾得眼前事物，从未注意过其他单元里的故事——当然我也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目光所及之处尽我所能罢。
我去到了他曾经生活过的孤儿院，那处与我记忆中的模样出入并不大，只是门口的牌匾掉了色。
他在院中与孩童们玩耍着，面上一贯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看着令我想起初见，那时我尚且不能区分不出林岁与斯宴的区别，但现在好像可以了，毕竟斯宴是优雅的，而林岁是纯粹的。
我要去了解他的过往，可却不曾想揭开的是一段痛苦与酸涩交织的过往。
当年的那场雨下的不巧，没能救下他的家庭。
而现今的这场雨不巧中又好似很巧。
世间苦难千千万，我救不得那么多的人。可林岁是特殊的，我无法对他置之不理。
我的潜意识里将他与斯宴区分开，不去过多的干预他的生活。
可当我听见他住宿的地方竟然是在那间小小的花店中时，我承认我还是无法接受。
林岁就是斯宴，我的弟弟不该知道苦是什么味道。”
傅斯宴像是极有耐心般一页页的看过去，他面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不可思议，转变为平淡的好似一切都能接受或是已经疯了要看看结局到底是什么。
指尖翻过纸张，来到了下一章——傅斯宴一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眸在了了几字上停顿了一下，他特别轻的“嗯？”了一声，轻到好似来阵风都能盖住。
“十月八号
是我没有养好他。”
‘为什么要否认自己的教学成果？’傅斯宴在心中疑惑着，不觉间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十月二十九号
不顺利的情感令斯宴产生了自残的行为……
……
我该怎么办？”
——
“十月三十号
我忘记林岁现在住在郁穂里……
他认真的处理着他人留下的错误，也并未抱怨过什么……
他坚韧、顽强的像是墙角夹缝生存的野草，我不喜欢贫穷与苦难，但我喜欢林岁在这种环境下磨炼出的毅力。
如果斯宴也如他这般对待自己的生活……”
——
“十一月五号
今天也是惬意的一天，不觉间我好似已经要习惯与林岁住在一块的日子了。
平淡而幸福，不会有那些无法触摸不到的苦恼，像是回到了与斯宴小时候的日子。
我自私的想，如果我们不曾长大，那日子是否会一直那般？
斯宴不要长大了，留在哥哥的身边。
那些令你痛苦的、令我痛苦的、令我们痛苦的本就不该存在。”
指尖翻阅的速度快了些，傅斯宴的胸腔一直在起伏着，些许压抑不住的笑声在他的喉间逃出。
头顶的灯光侵倾泄，阴影遮盖住了他的眉眼，露出的嘴唇别扭至极。
唇角上扬该是笑的，可傅斯宴又偏偏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瓣，甚至于泌出丝丝的红色血迹。
如果这时有人蹲下去瞧傅斯宴的表情，那会惊奇的发现，他的眼眸也是笑着的，整张脸的笑容不似阳光的灿烂。是冷寒之中又诡异的带着一丝温暖。
“十一月二十九号
童年的创伤令我无法接受男性之间的情感，亦无法理解为何家人之间也会产生情感。
我不明白我的教育错在哪里，就像我始终无法迈过心中的那道坎，即便致使现在这一切的人早已死去。
我觉得或许我需要一段属于自己的安静时间，远离也好逃避也好，思考也罢，我都不想再和欺骗我的人共处一个屋檐下。
女朋友是假的，这段时间中的兄友弟恭也未必是真……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林岁会是真的吗？”
日记到了末尾，傅斯宴也再难掩饰自己的心绪，先前被他压抑着的笑声不在掩饰，癫狂的、好似不要命般。
唇瓣的一角被他自己咬出了血痕，他却浑然不在意。
视线中九月七被他的笑声引来，傅斯宴瞧着它，他感受不到自己面部是如何的扭曲，但透过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九月七想要靠近可却又后退的脚步。
他曾在哥哥傅澜吟的眼眸中看到过自己的样子，那是因为事情将要败露的心虚、与虚假。
哥哥问他女朋友呢？
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傅斯宴不记得了。
他忘记了那时编制的谎言，可却始终记得自己心中真正的答案，他想要箍着他哥的肩膀，让他的眼睛死死的看着自己的眼眸，"哥哥问我女友呢，哥哥难道没有注意过镜子吗？如若没有，那你现在看看我的眼睛，看见吗？里面倒影着的是我的‘女友’"。
傅澜吟眼中的他是虚假，可现在他在九月的显示屏的倒影上模糊看见了自己好似隐忍癫狂的眼神。
而随着九月七的逐渐靠近，他看清了，那不是什么自以为的癫狂，而是笑，可他带着笑的眼眸却冷如毒蛇。
他的唇角扬到了往日里从没有过的弧度，傅斯宴懂了为何九月七会害怕。
虽然他能懂九月七为何会害怕，可他看到这样的自己，内心却没有一丝不可思议的惊讶与不解，傅斯宴感觉自己这样好似也很正常。
“出去。”
傅斯宴张口，可比话先出口的是他一直压抑着的笑。
“啊？”九月七疑问着，它像是没有听懂般，又靠近了几步。
“小主人，你还好吗？”九月七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
它尝试着靠近，可下一瞬傅斯宴反手拿起书桌上的摆件向它砸去。
“我让你出去。”傅斯宴的声音带有浓烈的恨意，他爆发似的嘶吼着，全然不顾自己的仪态。
九月七被他吓跑了，或许它会像往常一样贴心的顺手带上房门，又或许它现在会将自己此刻的举动通通汇报给傅澜吟，或是母亲，但他不在意了，他的心被恨意与怒占据了全部，再容不下其他的事情。
室内安静了片刻，只留有他的喘息。
傅斯宴转身，他将手中日记放在桌上后，一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则覆盖住眼睛，他像是一部坏掉屏幕的手机，不住的笑着，声音逐渐放肆。
眼眶里始终有着酸涩的感觉，他的掌心逐渐湿润，眼泪如同他的笑声一样都失去了控制。
笑的久了，他抑制不住的咳，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
些许唾液在唇角流出，混合着血液、好不狼狈。
“宠物可以是替代品，原来弟弟也可以是吗？”傅斯宴嘴中呢喃着。
傅澜吟的日记就像是一丛焰火，残忍的舔舐上傅斯宴系在眼前的白纱。
而待难耐的灼烧度过，曾经缠绕着、困扰着傅斯宴的全部，都将随着他再度睁眼而化为灰烬。
此刻的傅斯宴依旧受着外界的影响，同性之间的情感令他不敢对外直言，心中对哥哥的爱意更是无法令他表露出分毫，但同时也有着什么被他抛掉了。
‘爱上自己的哥哥有错吗？’
‘抛弃自己的弟弟没错吗？’
傅斯宴的心中存着这两个令他想不通的问题，但他不会再去想了，因为——“世上不会再有林岁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傅斯宴成为他傅澜吟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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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弟弟也能被人替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