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渐小了,只剩雪在慢慢落着,悄无声息就将大地盖了个严实。
岑嘉言到一楼咖啡店买了杯热拿铁,握着温热的杯子,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会雪,想了想,又摸出手机问贺铭予在干嘛。
收到回复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
贺铭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岑嘉言看着外面的大雪,有些犹豫。
“我坐地铁。”贺铭予说。
于是岑嘉言欣然同意。
贺铭予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曾杨站在门口等他。
“有空多来啊,要不您那课一辈子也上不完。”
贺铭予把车钥匙给曾杨,“等雪停了帮我把车送回去。”
“好说。”
出了健身房,贺铭予步行去地铁站。
晚高峰时段,又遇上雪天,马路上车流行进缓慢。人行道上的积雪都已经快没过脚面,贺铭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边警惕脚下,一边想着岑嘉言。
地铁里挤满了人,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
贺铭予静静地看着路线播报,仿佛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半个小时后,贺铭予在大学站下了地铁。
刚出站就看到了岑嘉言。
岑嘉言背着书包戴着鸭舌帽,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站在暖黄的路灯光束下,细小的雪花在灯光里慢悠悠地落着,给他的帽檐、肩膀铺上一层浅浅的白。
贺铭予快步走到岑嘉言身边,将他搂进怀里,好像许久不见似的,抱了好一会儿。
岑嘉言被风吹冷的脸颊慢慢热起来,嘴角却难掩笑意,“这么想我?”
贺铭予放开岑嘉言,抬手掸去他身上的雪,“嗯”了一声。
岑嘉言盯着他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贺铭予看起来有点脆弱,“出什么事了吗?”
贺铭予抬手搭上岑嘉言的肩,故意用身体的重量去压他,“下午去健身了,练的有点猛,还没缓过来呢。”
“我还以为你在家休息呢!”岑嘉言震惊地看了眼贺铭予,“这个天气你还健什么身啊!”
贺铭予笑了笑,“难得有空,就去了。”
岑嘉言任由贺铭予搂着压着,两人连体婴似的缓步走去餐厅。
这是学校里“最高级”的一家餐厅,在第二餐厅的三楼,几乎占了整层,价格实惠量大管饱,有各种规格的包间,不管是宿舍聚餐还是班级聚餐,都能接待。
以前贺铭予他们也经常来这吃饭,饭店的名字十分接地气,就叫“同学餐厅”。
他们俩走进餐厅,选一个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
岑嘉言翻着已经包浆的菜单,“想吃什么?”
贺铭予抱着外套,靠在椅背上,疲惫感逐渐袭来,有些恹恹的,“都行,点你爱吃的。”
岑嘉言点了两道平时他们常吃的菜,中规中矩不会踩雷。
等待上菜的间隙,岑嘉言撑着下巴盯着贺铭予,“我走之后,他们没说什么吧?”
贺铭予思考了一下,“你说谁?”
“小姑,还有贺叔。”
贺铭予摇摇头,“你别担心小姑,她就是那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撒过气就好了,不会多说什么的。”
“那天……”岑嘉言欲言又止,“算了。”
“你是不是想问小姑的事?”贺铭予看出他的心思。
岑嘉言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是她的**吧,别告诉我了。”
“不算是**,只是一件大家都不愿意提起的事情罢了,我当时有些口不择言,其实不该那么说她。”贺铭予捏着玻璃杯,看里面浮浮沉沉的茶叶渣。
“我知道小姑不是坏人。”岑嘉言确实这样认为。
“嗯,不仅如此,她算得上滥好人……”贺铭予喝了一口苦荞茶,“我对于当年的来龙去脉不是特别清楚,我只记得我中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就看到我爸在等我,然后我就被带回常吴老家,等着我的是一间搭好的灵堂。”
岑嘉言怔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刚好这时服务员来上菜,给了岑嘉言一点缓冲的时间。
贺铭予拆好筷子递给他,仔细地回忆当时的事情,可惜,有些东西贺铭予自己都不能分辨那究竟是事实还是他的想象。
“我爷爷突发心脏病去世,家里人怕影响我考试,都瞒着我,我也一直都以为我爷爷是真的因病去世,直到有一次过年,贺莲和我小姑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她骂我小姑‘都是你害死了爸……’之类的话,我就问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岑嘉言垂下眼睫,看着贺铭予骨节分明的手握了上去,他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头。
贺铭予回握住岑嘉言,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我爸说得含糊其辞,但大概就是我小姑喜欢上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家里条件不好,我小姑就一直资助他,直到本科毕业,男生回了老家工作,我小姑恋爱脑上头,放弃我爷爷给她安排好的工作,卖掉我爷爷卖给她的房子,拿着那笔钱追到男生老家去了。”
“我爷爷知道后特别生气,急火攻心就病了,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落下了病根——这些都只是前因,至于我爷爷去世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爸一直讳莫如深,不过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小姑没再离开常吴一步,始终陪着我奶奶,直到我奶奶也去世。”
岑嘉言从小跟岑雅秋相依为命,在他的概念里,爷爷奶奶都只是个代号而已,他既不知道自己的爷爷奶奶是谁,更别提对这些未知的人产生什么感情。
但贺铭予不一样,他从小受着爷爷奶奶的万千宠爱,跟他们的感情很深,虽然奶奶去世的时候岑嘉言没在身边,但贺铭予的低落他是感受得到的。
“吃饭吧,”贺铭予放开手,“都是些陈年往事,过去很久了,不要为我挂怀。”
岑嘉言听话地夹了一口米饭,咽下去才说:“是,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们要向前看,对不对?”
贺铭予笑起来,“对,要向前看。”
吃过饭,贺铭予送岑嘉言回宿舍。
雪已经停了,夜空透明澄净,疏星闪烁,他们一路走过熟悉的建筑,穿过静谧的树林,在一个岔口,双双停下了脚步。
岑嘉言扭头看向贺铭予,“你还记得这里吗?”
贺铭予笑着点点头,“当然。”
短短几个月,从初夏到深冬,两个人从陌路成为彼此挚爱,岑嘉言紧紧握着贺铭予的手,心想,或许这就是天赐良缘。
“上楼吧,等考完试,我来接你。”走到宿舍楼下,贺铭予识相地放开手。
掌心的温热瞬间被冷空气代替,岑嘉言双手插进口袋后退一步,“记得想我。”
贺铭予脸上浮起笑容,“一定。”
目送岑嘉言消失在转角,贺铭予才转身离开。
地铁上,庞俊风发来消息,说他拒绝了丰盈。
对于老庞的这个决定,贺铭予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们公司这几年的效益虽然比较可观,但是现在互联网发展日新月异,与其拿出几百万去赞助一个不一定能够顺利落地的节目,倒不如扔去研发。
贺铭予回他:找机会请姚总吃个饭吧。
庞俊风回:好说。
走出地铁站,市政已经在清雪了。
马路上的雪已经被来往车辆碾的泥泞不堪,全部被清雪车一股脑地推向灌木丛。
贺铭予抄了近路,避开疾驰的清雪车。
还没上楼,手机弹出消息,贺铭予点开,岑嘉言问他有没有平安到家。
贺铭予对着电梯的镜子拍了一张,发给岑嘉言。
岑嘉言看着有些模糊的照片,想象着贺铭予此时的样子,明明才分开一会儿,思念又缠了上来。
回家后,两人短暂的通了个电话,没说几句,辛莱和姚远就回来了,刚好贺铭予也要去洗澡,就挂了电话。
虽然贺铭予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岑嘉言的第六感仍然觉得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想了想,他发微信给岑雅秋,问她下午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过了好半天岑雅秋才回:铭予把你们的事告诉叔叔了。
岑嘉言盯着手机屏幕,眼前有短暂的晕眩,他闭上眼睛,按了按眼眶,然后重新去读那句话。
……贺铭予就这么出柜了?
没有任何铺垫、预告,直接就给他亲爹当头一棒?
明明之前提起,贺铭予还说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怎么突然就……
一切的反常都有了答案,岑嘉言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大脑也变得有些迟滞。
他知道,一定是因为昨天的意外,所以贺铭予不想再有任何可以威胁到他们的意外发生。
但是,为什么要独自面对贺威?为什么之后还要瞒着自己?
岑嘉言又心疼又生气。
他敲着键盘:贺叔还好吗?
“还好吗?”岑雅秋端着温水,手心里是一粒降压药。
贺威推开岑雅秋的手臂,不肯吃药。
岑雅秋知道他正气自己瞒着他,“你气我,也不要拿身体开玩笑。”
贺威哼了一声,“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搞得我在那小兔崽子面前下不来台。”
“告诉你有什么用?铭予也快三十岁的人了,早就独当一面,哪里还肯听你唠叨,你同意,皆大欢喜,你不同意,是能断了他的财路还是能断了他的生路?”无需词严厉色,岑雅秋三言两句就把贺威的心窝子戳成筛子。
“可不是,他翅膀硬了,当老板了,凡事无非是知会我一声,我的意见哪还需要看在眼里。”
岑雅秋劝了一下午,开解了一下午,哪知道这老头跟那石头似的,怎么都说不通,心里也来了气,把水杯重重一放,哐当一声,药片也扔在柜子上,爱吃不吃。
“老贺,我告诉你,现在这件事,你同意,就能一下得俩儿子,不同意,连老婆也没了!”说罢,岑雅秋摔门而去。
贺威闭眼靠在床头,双眉紧蹙,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身为律师,看过形形色色的人,办过五花八门的案,到头来却理不清这儿女官司,真是失败。
良久,他从床上起身,摸过那片药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