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一轻，季宵宵便知道要坏事，但也于事无补，只能任由瓜子壳在地上开花。
这种尴尬的时候，微笑无疑成为最好的应对方式。季宵宵在摆出宫廷式标准假笑后，还抽空瞥了一眼杨旨钦的表情。
面若平湖可得一等甲，眸波骤乱可得三等丙，君子必修喜怒不形于色一科总评得二等乙。
灯火朦胧，忽有静默生于觥筹间，两人数十息内相顾无言。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季宵宵心一横，决心自己打破当下的僵局：“夫君……”
“是为夫想得不周到了，王妃忙碌一天想必已是饥肠辘辘了。”杨旨钦倒是率先发话，但先前的震惊动容已全然换作波澜不惊。
季宵宵自然顺坡下驴，她脑袋半垂，眼神飘忽，声音故作柔弱道：“都怪妾身嘴贪，外头的人都祝早生贵子，便想着‘子’下了肚，岂不是更容易为王爷早生贵子？”
“噗”，杨旨钦这回倒是先笑了，与之前的僵笑不同，这次可以听得出是发乎真情的。
这张无趣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放平时季宵宵可是要叫好的，可眼下这笑是源自她，也便难以让人高兴了。
“早生贵子是好，饿着王妃可不是好。正巧本王也觉得肚腹中颇为空荡，不如咱们去寻些吃的。”话音未落，“咕”的一声响起，季宵宵的肚子适时表明态度。
但本应正是共赴**之时，却半路叫仆役来送些吃食，总觉得不合时宜。
可这样的缘由，也不能为两位王公贵族于灶台附近啃冷鸡腿一事背书。
皇家婚姻礼仪方面讲究不少。季宵宵卯时一刻便起床梳妆，这之后不仅需按部就班地进行冗杂的礼节，更要时刻保持外貌的得体和仪态的从容，故既不能多吃三瓜俩枣又未有一时半刻的歇息。若不是她习武出身，想必此时只能单凭一口气撑着了。
在饥饿面前，季宵宵这种口腹之欲颇重的人，自然选择缴械投降，反正传言中的她也不是什么婷婷玉女，现在鸡腿啃得豪放些也未尝不可。
带她来的杨旨钦本是遗世独立地处在房间一边，但架不住眼前人吃得倍儿认真，倍儿深情，甚至还将骨头缝里的肉仔仔细细地搜□□净。
试想一下，你腹中原本就只有几杯酒水，强撑着维持了一天的体面，忽而有人在你旁边开荤，且完全被手中的食物吸引，一点目光都吝于给你，空气中还隐隐泛着些油脂香气。这如何能叫人忍得住？
真的这么香？杨旨钦踌躇半晌，从内襟抽出一方锦帕，覆在手上，后将信将疑地从锅中挑拣出一根卖相尚可的鸡腿，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儿肉送进口中。
香不香未能得知，只晓得杨旨钦一言不发地加入了风卷残云的行列。
“什么人在里面！”沉浸在美味夜宵中的二人被外面的值夜的人一声惊醒。
听着声音离灶房越来越近，季宵宵的心不由得一紧。
还未等她有什么动作，她的胳膊突然感受到一股拉力，瞬息间整个人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杨旨钦扛在肩上，后者凭着优秀的轻功，一个巧劲儿从最远的窗户翻出，跃到房脊上，以极快的速度回到卧房。
季宵宵倒是没惊异杨旨钦的轻功，毕竟按照大齐的惯例每位在皇子五岁时便会有专人指导练武，就算再不成器，轻功也应该是会的。
但事发突然，季宵宵被扛起的时候，鸡腿一不小心落到了杨旨钦的前襟上，不知何故，她顿觉夜里晚风比先前凉了一些。
“咳咳咳……”季宵宵才双脚才落地，杨旨钦这头便开始激烈的咳嗽。
“王爷……”季宵宵扶着杨旨钦坐在床沿上，柔柔地开始给他顺气：“可有什么药，妾身可以帮忙取来。”
杨旨钦摆摆手：“咳咳……不必……咳……只是运功后的一些小毛病，休息一阵就好了。”
在季宵宵想着是否要叫下人来收拾地上的罪证时，眼前出现一块与之前全然不同的锦帕。
锦帕的主人脸色依然算不上好，但眼神却格外热切：“擦一擦手上的油花吧。”
季宵宵木木地接过帕子，下意识去寻找杨旨钦的外袍。
果不其然，它已被主人丢弃在椅子上自生自灭。
“梆—梆—梆，镗—”，打更的梆子声传来，两人一番折腾下已经到三更天了。
“宵宵，我以后便这样叫你，”杨旨钦先是对着她讲，又不自觉望向窗外，语气有些怅然：“今夜一过，我们便是一体同心的夫妻了。”
“嗯。”季宵宵不欲与他对视，便佯装寻找收拾瓜子皮的器具。
“你不必收拾了，明早起来叫下人做吧。”杨旨钦牵着季宵宵坐在床沿，“我命不久矣，有心无力，咱们早些歇息便好。”
季宵宵迟疑地看了一眼他斩钉截铁的夫君，又瞧了瞧孤零零躺在椅子上的锦袍和帕子，最终还是点了头，上床和衣入睡。
本以为能一夜好梦，但好巧不巧，季宵宵向来睡眠较浅，稍有动静便能醒来，就在夜半时分，她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下意识去摸身边的人，一伸手却发现身边早已空荡荡，不过好在被窝尚有余温，应是离去不久。
季宵宵警醒之后，并没有贸然起身，而是先摸向中衣内侧别的几根银针，放缓呼吸，眯起眼睛借着月光寻找声音的来源。
人影在纱帘上晃动，声音也不大，听起来倒是像在……
扫瓜子皮……
季宵宵紧绷的心已落下七八分，纱帘遮着她也胆大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那人影。
这身形，真当是熟悉……
完全确定心中所想后，季宵宵先是一口气梗住，随即又觉得好笑，便合上眼放松戒备，后又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嗯，还顺便弄出些响动来。
诶，别说她是想吓吓那个憋不住半夜起来偷摸打扫瓜子皮的人，她纯粹只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入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