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轻功好又如何?论起这行当,我还没怕过谁。既然想追,那就来吧。
季宵宵挑衅地冲杨旨钦扬了扬下巴,挑衅之意毫不遮掩,随即运转起轻功,足尖一点,身形一纵,已掠出数丈之远。
身后那人也不肯示弱,破风之声紧随其后。
几息之间,两人你追我赶,在层层屋檐间跳跃腾飞。月光洒在青瓦上,两道黑影忽起忽落,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像两只在夜色中翩跹的蝶。
季宵宵自信自己的轻功不会惊动这里的任何人。
可这种单纯的追逐游戏未免太过无趣。
季宵宵唇角一勾,忽然起了玩心。敢这么穷追不舍,想必对自己的功夫相当自信吧?
她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在月色下泛出一线冷光,像一道凝固的水银。
下一瞬,她身形暴起,反扑而去。
“看剑!”
低喝声未落,剑锋已如毒蛇吐信,直取杨旨钦腰侧。这一剑去势极快,带着破空之声,半点没有留手的意思。
杨旨钦显然没料到她突然发难,瞳孔微缩,足下猛地一错,身形硬生生向旁侧拧转,堪堪避开剑锋。
两人错身而过,相隔不过三尺,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呦,躲过了。
季宵宵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燃起一簇兴味。她原本只想逗他一下,没料到对方反应这般迅捷,这一剑竟是连衣角都没沾着。
有意思。
她手腕一翻,软剑顺势回旋,银光如水银泻地,一连挽出十余朵剑花。剑气纵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铺天盖地向杨旨钦罩去。每一剑都刁钻至极,剑锋忽左忽右,虚实难辨,招式间却偏又带着三分游戏般的随意。
杨旨钦左闪右避,身形连转,足下在瓦面上点出数道残影,竟将这十余剑一一避开。剑光擦着他的袖口、肩侧、发梢掠过,险之又险,却始终未能伤及分毫。只是他气息已微乱,显然内力不足难以支撑。
“你是何人?”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问道,目光紧紧锁在季宵宵身上。
“我啊……”季宵宵歪了歪头作无辜状,同时刻意用了原本的声线,“是梁国的奸细。”
杨旨钦:?
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唇齿间化作一个“啊?”
先不说梁国离这儿有上千里地,就算真是,也不必这般敞亮吧?况且这穷乡僻壤,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身手利落的高手半夜摸进来?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脸上却还维持着那副“你再说一遍”的茫然神情。
“怎么?很意外吗?”季宵宵瞧他那副怔愣的模样,险些漏了笑意,嘴上仍不饶人,“看你这身行头想必也同道中人啊,你是哪个国的?”
杨旨钦沉默半晌,喉结滚了滚,不知该怎么接。
季宵宵见他不答,便扬了扬手中软剑,剑身在月光下漾开一道清冷冷的光:“不说?那看来你是想尝尝本姑娘的‘千江无月’了。”
她说着,随手比划了两下,剑锋划过夜风,发出极细极轻的嗡鸣。
她故意提了自己的性别——好让“钟铮”那重身份更牢靠些。
杨旨钦心一横,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胡诌道:“哈,我……我是蛮国的。”
——谁让齐国只跟这两个国家接壤呢?挑这个总不至于太离谱。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还没来得及把后半句问出口,忽觉面门一阵清风拂过,轻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可下一瞬,面上便是一凉。
蒙面的巾布已落在了那女贼的手里。
杨旨钦瞳孔微缩,下意识抬手——却哪里还来得及。
季宵宵捏着那块布,歪着头凑近了些,就着清泠泠的月光,将他整张脸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末了才拖着调子开口:“哟,长得还挺俊?”
杨旨钦听她这番孟浪的话,脸上不自觉飘了一层薄红,觉得如何都不自在,干脆转过头去。
却不想才转过头半分,那女贼就歪着脑袋凑到他面前:“诶呀,都说蛮国的人粗犷豪迈不拘小节,怎么这位小郎君如此害羞。”
随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好兄弟做派:“别闹别扭了,我也给你看。”
这人还说到做到,真把她自己的面巾摘了下来,还得意道:“你瞧你瞧,我也摘了,咱们算是扯平了。”
柔和的月光倾泻而下。
一张柔美与英气结合完美的脸出现他的视线之中,上面写满了挑逗与好奇,明明夜幕黑沉,但偏偏那一双猫瞳亮得惊人,扰得他呼吸都乱了。
“怎么看呆了?”那双猫瞳的主人也和一只猫儿一样,捉摸不定,明明刚刚还能感受到她呼吸扑在脸上的感觉,只一瞬便又离远了,偏偏自己的目光也沾在她身上,不肯脱离半分。
“诶呀,你说个话呀……”
“不曾。”
季宵宵正要抱怨这人的无趣,却不想这人还真嚅嗫了半句,这让他玩心大起。
“什么?你说大声一点,我听不到。” 季宵宵摇头晃脑,语言中满是挑衅,“蛮国好男儿就这般扭捏吗?”
“我没……”杨旨钦还真大声说了两个字,然后就被季宵宵一把捂住嘴。
但不巧的是,他大声说的那两个字已经引起了几个巡丁的注意。
“祖宗欸,你身份注意点行吗?我们是奸细啊,尊重一下自己的行当。”季宵宵在他耳边威胁道,吐出的热气撩拨得他耳根一阵发热。
说罢,季宵宵学了几声猫叫,总算让巡丁打消疑心。
然后她松开手,拍了两下,一副无奈的样子:“得,此地怕是不能呆了,跟姐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跳走了。
而杨旨钦眼也不眨地跟上了。
……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杨旨钦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目光紧锁着脚下的青瓦,“你管这叫‘好’?”
季宵宵白了他一眼:“这可是两淮转运使的卧房,还不算好吗?”
是的,他们正趴在章华礼居所的屋顶上。
杨旨钦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就没再出声音,正好他本来就是打算探听消息的,不想,出了点差错罢了。
顶上的人悄无声息,屋内的人却显然不打算安生。
章华礼仰躺在红木摇椅里,椅身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微微晃动,发出一声声吱呀的轻响。他双目阖着,眼皮却在不自觉地抽动,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哼,翻了天了。”章华礼冷哼一声。
一旁的书吏战战兢兢安抚道:“大少爷,他就是一时走了死胡同,老爷若是为此置气,倒伤了父子彼此和睦。”
“我为此置气?”章华礼猛地睁开眼,烛火在他瞳仁里一跳,“你们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他故意把慎王他们只的这条路,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比谁都清楚!盐场的事儿,他门儿清。”
“老爷别多想,炸丘淮的堤坝不也是大少爷提的么,正好给了我们一些余地。”书吏陪笑道。
“那是火烧眉毛了!”章华礼猛地一拍扶手,摇椅发出刺耳的一声,“这小子费劲心思想救下贺拏云,可人家,根本不稀罕。说起来也是栽培他那么久,到头来也是狗咬吕洞宾。”
静之连忙躬身附和:“老爷说得是,那姓贺的着实不识抬举。您和老大人之前那般提携他,他倒好,一副清高模样,连句软话都不肯递。枉费了您和老大人一番心血。”
末了,章华礼沉沉地补了一句:“读书读成死的了。”
书吏见他面色稍缓,忙道:“老爷别生气了,我去给您倒杯茶,润润喉咙。”说罢转身提起炉上的铜壶,注水入盏,水流声细细地响了一阵。
章华礼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热气在眼前氤氲散开。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的浊气一并吐了出来,可眉头却仍是拧着的。
“那小子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京里来的,胃口有多大,我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能不知道?只怕到时骨头都被人拆了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幽幽地望着烛火:“不过,慎王和这个姓钟的御史,也不是什么简单货色,还来敲我的竹竿。”
书吏安慰道:“老爷放宽心,人家常言道‘福兮祸所依,祸依福之所福’,咱们虽然让他们摆了一道,但他们亲眼看过了,想必很快就能糊弄走,到时咱们就松快了。”
章华礼听到了他的话,兀自笑了,随后长叹一声:“我,焉能不想快意些,但进来容易,再想出去就难了……罢了,守之,你也呆了半晌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想必也不会轻松。”
“属下不累,能够伴随老爷左右已是三生有幸,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守之言辞恳切。
章华礼没再接话,只微微阖了一下眼。守之便识趣地躬身后退,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静了下来。
烛火烧一刻矮一寸,茶水等一阵凉一分,章华礼独自在椅中坐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一轮圆月当空,如一只天空的眼。
他望着澄明的月亮,沉默良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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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色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