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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章华礼

马车继续稳步前行。杨旨钦虽然顾及百姓的脚力,下达了慢行的命令,终究路短,不多时便到了丘淮的盐课司。

与先前初入总督衙门的境遇不同,此番来访,章华礼竟亲自在仪门迎接。

众人下车,章华礼已稳步上前,拱手作揖,不疾不徐道:“臣章华礼,见过诸位大人。”

季宵宵暗自打量此人:年逾五十,样貌却不见老态,唯官帽下露出几缕银丝,透着几分年长。神色蔼然,举止平易,三品孔雀补服穿戴得一丝不苟,显见是个老于官仪之人。只是那袍服之下,肩背虽挺,眉宇间却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

季宵宵等人亦依礼回了拜。

章华礼侧身敞怀,面带微笑道:“请,里面说话。”

他正欲带路,目光却扫见后面跟着的一众灶户,略顿,问道:“这些百姓是……”

杨旨钦摆手道:“路上偶遇,说是有冤屈。道上不便断案,便让他们随在后面。待正事议毕,再理他们的官司。”

“原来如此。”章华礼会意,随即招呼身旁书吏:“静之,将这些人好生安置,送些伤药与衣衫过去。”

杨旨钦微微一笑:“还是您老周到。”

说罢,一行人随章华礼入了官员议事的二堂。

二堂内门窗半闭,光线适中但稍欠通透。正中央有一条长案,长案后是一把太师椅,扶手的包浆被磨得锃亮。背后一张云石屏风,其两侧又挂一副泥金小对——“一灶煎来霜雪白,千帆载去米盐丰”。长案下方左右,各设幕僚书吏议事时坐的桌椅数张。

杨旨钦坐定主位,章华礼居左次之,季宵宵居右次之,两名锦衣卫亦各自落座。

章华礼蹙眉沉吟片刻,叹道:“霖江决口之事,臣已悉知。下官不敢怠慢,已尽出家中仆役,驰往受灾各村,听候调遣,以助救灾。”

杨旨钦微微颔首,正色道:“章大人心系家国、体恤民生若此,实乃我大齐之幸。”

“欸,抚台大人谬赞了。下官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不知犬子这些时日,侍奉可还周至?”章华礼连忙摆手,作惶恐状。

杨旨钦道:“小章大人,躬亲赈务,亲赴灾区,念念不忘百姓疾苦,实为在场诸君之表率。下官愧不能及。”

章华礼连忙起身,整衣拱手,神色恳切道:“抚台大人切莫过谦。江陵洪患之所以能迅速弭平,全赖大人运筹调度。”

杨旨钦笑而不语,目示季宵宵。

季宵宵会意,当即欠身,面露忧色,却语带三分恳切:“只是中丞大人尚有一桩心事,我等愚钝,委实无从分忧。此事恐非章老大人出面,方能解困。”

杨旨钦沉声道:“钟御史所言极是,本官也不绕弯子了,救灾如救火,想必老大人已知晓本官来意。”

“哈哈,此乃自然。”章华礼干笑两声,应道。

杨旨钦目光中带着犹如实质的期望:“既如此,有劳老大人派人将那批盐引取出,易换粮米,以赈灾黎。”

章华礼却面露难色,作沉思状。

“不知您有何难处?”季宵宵问道。

就知道不可能轻易取出。

“大人们有所不知,”章华礼长叹一口气,“那批盐在盐场不错,但丘淮府炸堤引流,使其中十之有七都受了潮气,掺了杂质,难以交代。”

季宵宵神色一凛,难道被章如柏这厮下套了?!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杨旨钦,看到对方未有异色,才稍稍定下心来。

杨旨钦不紧不慢地说道:“江陵常年阴雨,洪涝频发,丘淮盐场乃国之命脉,本官此前已详加查访。盐场地势本高,泄洪防潮之陈设,又乃大齐最精良者,此次洪涝并非数十年来最大——怎会有如此多之盐受潮?莫非,有人玩忽职守?”

语罢,他抬目直视章华礼,目光平静却暗藏锋芒。

章华礼讪笑:“盐场乃国计所系,下官岂敢疏忽?早已命人日夜煎晒,务求早日成盐,运往赈济。”

杨旨钦追问道:“敢问老大人,何时可交付?我等尚能等候,只是灾民——”

他语声一沉,痛心疾首道:“等不得了。”

严肃的氛围如一块重石压得堂上众人喘不过气,堂内便一安静了。

此时,季宵宵开口,表情颇为诚恳:“不瞒老大人,总督衙门府库之粮,撑不过七日。届时若粮绝,灾民激变,朝廷追责……”

她说着长叹一声:“晚辈等实无他法,唯有恳请老大人施以援手。”

章华礼顿时语塞,旋即又堆起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钟御史言重了。臣……臣这便清点家中存粮,一并运往灾区,聊充赈需。想来,或可再多撑几日。”

杨旨钦眉眼间这才见了些真情实意的笑意:“有劳大人了。”

章华礼捋了捋胡子,摇头道:“老臣年迈昏聩,竟将这法子疏忽了。如柏那孩子也是愚笨木讷,不懂灵活变通,未能早日筹措。幸得中丞大人明察秋毫、心系苍生,亲自提点,老臣方如梦初醒。大人忧国忧民至此,实乃大齐之福,老臣钦佩之至。”

季宵宵假意宽慰,实则语气逐渐轻快:“欸——小章大人已是日夜操劳,鞠躬尽瘁,实难面面俱到。您老切莫过多怪罪。”

章华礼这才重新将京里来的这位钟御史重新打量一番,供手道:“英雄出少年呐,臣不服老也是不行了。”

季宵宵起身落落大方回道:“您老当益壮,晚辈们拍马也赶不上呐。”

杨旨钦轻咳一声,随后淡淡道:“诸位,客套话且先放一放——眼下还有一桩案子未审,正事要紧。”

章华礼抬手:“那我等便前往大堂吧,请。”

一条腿刚跨出二堂的门槛,季宵宵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回头发现是他的便宜夫君。他眼神中写满赞许,又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季宵宵冲他挑了挑眉,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便不再理会。

杨旨钦无奈一笑,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而在前面带路的章华礼丝毫没留意到这点小动静。

……

盐课司大堂相较于二堂,则更为肃穆,生冷。主位正中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正大光明”的匾额。匾下是一张黑漆公案,其上笔架、签筒整齐列置。主位之下,两列乌木栅栏隔出参谒站位,又竖着两方木纹斑驳“肃静”“回避”的虎头牌。

杨旨钦已端坐于主位,季宵宵、章华礼一干人在旁听候。

此前那位名为静之的书吏上堂,叉手禀道:“大人,人犯已带到,一切安排妥当,请升堂。”

杨旨钦微微颔首,正色道:“升堂。”

两排衙役同时敲棍齐声低喊:“威——武——”

季宵宵留意到,那书吏转身之际,似乎多看了章华礼一眼。

错觉?

堂威过后,闹事的两伙人被带了上来,同来的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其四肢填肉鼓胀如秋成的熟藕,躯干丰盈如满钱的囊袋,上方堪堪嵌一小头,如茶壶之盖扭。

想来此人便是钱满仓了。季宵宵心道。

她又观那些挂彩的人,个个面容干净,衣衫整洁体面,伤势也处理妥当,全然没有了之前那副落魄模样。

一切落定,杨旨钦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左手缓缓抬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满堂皆静。

“堂下可是钱满仓?”

那胖子上前一步,扑通跪地,肥硕的身子蜷在一起,声音中气十足:“草民在。”

“那赵老四?”

赵老四浑身一颤,伏首跪倒,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干涩如砂纸:“……是……小人。”

杨旨钦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沉声道:“有何冤屈一并说来,本官为你们做主。”

堂上静了一瞬,只地若有若无地听到一两声吞咽声。

赵老四没有抬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大……大人,这其实是一场误会。”

开了头,一切便顺水推舟,他语速越来越快,话语也逐渐顺畅,像下锅的猪油:“钱……钱老爷早先和我儿说过买卖田地的事情。当时……我不在,是我儿应承的,混小子好忘事,回家没跟小人提起,小人不知情。今日他又去场里交盐,不在身侧,这才闹到堂上来……”

一口气将话说完后,赵老四如渡劫成功一般长舒一口气。

钱满仓这时接口,满脸堆笑,抬头望向杨旨钦,眼神中满是殷切:“大人明鉴,都是误会。小人做买卖向来公道,地契都备好了,就等赵家兄弟来签。谁知他爹性子急,闹出这许多事来……”

与此同时,赵老四这边的人,紧接着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俺们大字不识一箩筐,尽闹些糊涂事……”

“钱老爷人挺好的,上次我爹摔了一跤,他瞧见了还专门送了一瓶好药,据说是京里的稀罕货呢。”

“谁说不是呢,这次也是赵老四糊涂了,错怪人家钱老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