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思来到这个专门为她准备的房间,里面的装饰十分温馨,乍一看就是大学生刚刚从校园过度到社会的那种—稚趣未脱却融入了一些实用物品的装扮。比如床单被套明明还是趣味十足的卡通人物形象,床边却放置着颈椎按摩仪以及重力助眠眼罩。
房间不小,却处处都被自己眼熟的物件塞满,打开衣柜,安思终于看到里面承载的是属于自己风格的短袖t恤、运动卫衣、牛仔外套、和寥寥几件西装套裙。
安思在卧室内的浴室洗过澡,换上衣柜里棉质的卡通家居服,然后才把自己扔进房间内那张两米宽的大床里。这个莫名眼熟的房间,以及里面百分百符合自己喜好和生活习惯的物品摆设,打消了安思不少疑虑,她现在愿意相信自己和许墨曾经一定十分亲密,是那种可以让对方进入自己闺房,并让对方了解到自己喜欢的小裤款式和材质的那种亲密。
但是这个房间的装扮又过于刻意,有种用力过猛导致赝品比真品还优秀的违和感。许墨说这是特意给她准备的另一间卧室,也就是说她要么不曾在这里住过,要么就是曾住在许墨的卧室里。既如此,为什么又要一比一还原她曾经房间内的所有细节呢?好像...完全为了让她相信什么而造的景观。
躺了一会儿任时间缓缓流淌,安思透过房间的落地窗,清晰地看到远方夕阳坠入海平面,把天地染成一抹温馨的橘色。别墅坐落在临海的半山上,安思所在的二楼,应该已是盛京市内视野第二好的观景点,而最好的观景点大概就在这栋别墅的三楼。
安思兴致缺缺,转身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闻到了一股很暖的香气,像小时候很常见的那款香皂味,又被阳光晒透后才能有的独一无二的、属于夏日的惬意。
房间门被敲响,崔姨在门外恭敬地问道:“安小姐,晚餐准备好了,请问您想在楼下餐厅就餐还是需要我给您端进房间?”
安思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看着崔姨问:“许墨呢?”
“许总说下午还有事,您回房间的时候她就离开了。”
“那我下去吃吧。”
真诡异,就连晚餐的饭菜都是无比符合她口味的炖菜、清汤和加了黑豆的紫米饭。太别扭了,即使是以前在家吃饭,父母也不会每顿饭的每道菜都按照自己喜欢的口味准备,这种刻意感仿佛是为了努力让她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相信许墨对她的过去了如指掌,仿佛一次又一次跟她强调—许墨是她女朋友,是对她了解最深,也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安思没吃几口就上楼去了,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翻腾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让自己有了困意。大概是之前睡了太久,现在突然的失眠让安思感到新奇。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片段,安思盯着看久了会有眩晕恶心的感觉,她仿佛置身于不同的空间中,不等她细看又被拉去另一张画面,像是电影片段不停切换,她的灵魂也被不停扭曲割裂。终于醒来时,天光微亮,安思浑身都是汗,胸口还残留着心悸的余威,她静静躺着待那种惊悚感慢慢平复。
软着步子走去浴室冲洗掉一身的薄汗,安思换上另外一套家居服,才终于走出房间。
一楼竟然亮着灯,她踩着楼梯一步步下去,才看到餐厅的暖光灯低低地照着餐桌旁的一个人影。哪怕天已微亮,不开灯的室内却仍笼罩着一团暗雾,除却餐桌那一角,四周全是寂静到凄凉的冷灰调。
安思莫名觉得—也许许墨也是会孤独的吧,察觉到自己有些心疼许墨时,安思感到一丝不适,毕竟她已经决定离开这里,就不要再留恋旧情了。
她走过去,许墨也觉察到身后的动静,她回头看向安思,眼神中有一丝茫然随后迅速恢复清明:“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做噩梦了?”
微讶于她的体贴和敏锐,安思坐在她对面的餐桌旁,点点头回应她:“嗯。”
“睡得不舒服的话,让崔姨给你换一套床品。”
“挺舒服的,可能就是还不太习惯这里。” 顿了顿,安思又问道:“你昨晚回来的?”
“嗯,回来的有些晚,你已经睡了,就没跟你打招呼。”
安思想问她昨天干嘛去了,又觉得没什么立场,气氛突然有些沉默。
“我昨天下午还有一台手术,把你送回家后就重新回了医院,做完手术已经晚上十点了。”
没想到她竟然主动解释,安思心底有一股暖意流过:“我的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许墨笑了笑,她的笑还带着昨夜的疲惫,却如破晓时分的暖阳,划破寒意:“你的事从来都不会是麻烦,你跟我不需要客气。”
“那我能拜托你一件事么?”
“你说。”
“我想...去看看我的爸爸妈妈。”
许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同意了:“好,你想什么时候去?”
“今天...可以么?”
又是几秒的停顿,许墨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好,我先让崔姨准备早餐,吃过饭我们再去。”
安思点点头,起身回楼上更衣,顺便用那些自己还不太熟悉的化妆品,上了一个浅淡的妆容,她要漂漂亮亮的去见爸妈。
再次回到楼下时,许墨也换上了一身全黑的装扮—长袖衬衫配西装裤,少了平日的随性,多了些庄严肃穆。她坐在餐桌旁,手边是两份英式早餐—茄汁炖豆,切片面包,培根和火腿,依旧是安思喜欢的口味。
安思走过去,先向厨房里的崔姨点头道了谢,这才拉开椅子坐下。她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每样都吃了些,为了让眼前的人放心,也为了让天上的爸妈放心。看出她情绪低落,许墨也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等她吃饱后便起身带她一起走出了别墅。
喷泉边已经停好了一辆黑色商旅车,看起来十分气派舒适,车旁站着昨天见过的管家大叔,他看两人走近,躬身向两人问好:“安小姐、许总,早上好。”
“您好。” 安思打过招呼坐上了车,令她意外的是许墨也从另一侧上了车,原来今天不是她开车?
车上戴着黑墨镜穿着黑色西装制服的司机朝二人打招呼:“许总、安小姐。”
车缓缓启动,这不比玛什么玩意儿坐着舒服多了?
安思侧目看向身旁正在打电话的许墨,她竟然体贴到把一头雾蓝色的短发染回了黑色,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安思画个妆的时间她就改变了发色。
许墨打电话的语气比较沉稳,像是为了努力配合她的身份似的:“嗯,今早的手术帮我改到后天一大早,那个时间段我可以,我知道后天早上10点有研讨会,帮我推了吧,一次不去也没什么影响。嗯好,帮我跟患者解释一下,研讨会那边我会亲自跟老师解释。”
等她挂掉电话,安思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说:“耽误你工作了吧?不好意思啊,要不我们改天...”
“安安,” 许墨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你不用跟我客气,你的要求我都会尽量满足,不能满足的,我也会跟你解释原因,我希望你在这里是自由舒适的。你不用小心翼翼,不用顾虑那么多,家里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处置。这台车,这位司机,也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你可以自由出入你想去的所有地方。”
顿了顿,许墨再次强调道:“除了家里的生物实验室。”
安思却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而是越发好奇许墨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她已经确认过,许墨并不爱她,那这种无条件的付出到底是基于哪种情感?愧疚?感恩?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坐落了一片墓园的山脚下,安思抱着半路让司机停车买的花束,随许墨一步一步步行上山。
这个地方看起来环境十分优美,风青水秀,景色宜人,安思随许墨在一处精致端庄的墓碑前停下脚步,上面的名字瞬间刺痛了安思的眼睛—安以诚、梵思惟—以及下方的爱女安思。
她想起来了,她终于想起来自己父母的名字,也是她名字的由来—取自父亲的姓氏,母亲的名讳,她的父母曾是那么相爱,并对自己这个他们爱情的结晶极尽宠爱。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就忘了他们的姓名?
安思跪坐在墓碑前,用手指一遍遍描绘上面印刻的名字,她的眼泪一串串滴落到地上的尘埃中,积出一小汪泥泞。许墨站在她身后,面上露出一丝不忍,却没有开口上前宽慰。
许久后,安思擦干眼泪,用带来的纸巾和瓶装水,替父母拭去墓碑上薄薄的灰尘,又将带来的花束摆正放好,这才缓缓起身喃喃自语道:“爸妈,我醒过来了,你们可以放心了......我会带着你们的爱好好活下去的。”
说罢,安思冲身后的许墨微一偏头:“走吧。”
“嗯。”
安思转身朝左侧走去,途径一座小巧的墓碑,碑上的文字被遮盖的严严实实,安思心生奇怪,却因不懂这些风俗文化,不敢多看生怕亵渎。
走过这座小小的墓碑,又一处高大的墓碑树立在旁侧,安思不经意间瞥了眼上面的文字,随后便站住没再往前。
许墨低头跟在她身后,察觉到她停下来的步伐,抬起头刚打算问她怎么了,就感觉心头猛然一触,击麻感沿手臂向下,指尖莫名有了痒意。她蜷了蜷手,用拇指摩擦着食指侧面,努力压抑心中翻涌的情绪,眼睁睁看女孩在她父母的碑前跪下。
她有多久没来祭拜过父母,许墨已经记不清了,其实她没什么和父母在一起的回忆,他们因意外离世时,许墨还很小,年幼不懂事、被叔叔婶婶忽略以及区别对待时,她甚至还埋怨过自己的父母,怪他们自私地把自己留在这个世间独行。后来她事业有成,被称为外科神刀手,创造了无数奇迹时,这份幼稚的怨气才消散不见。
许墨喜欢这份济世救人的工作,这让她有了活着的意义,所以她一刻都不敢松懈,不断精进自己的技术、进修自己的知识,甚至没时间恋爱、没时间娱乐、没时间再去思考自己到底爱不爱自己的父母。
感情对她来说是个太过陌生、太奢侈的东西,安思的父母对自己很好,但许墨只觉得他们是好人,并没有过多的感情依赖。她的叔叔婶婶自私且贪婪,但许墨也觉得这就是人性,没什么不妥。她的感情越来越淡漠、越来越稀少,而她也活得越来越像一台手术机器,精确严密却冰冷。
许墨看到安思用干净的纸巾和剩下的半瓶水将她父母墓碑上的灰尘擦去,甚至连篆刻进去名字的沟壕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许墨有些感动,刚想扶她起来告诉她不需要这样时,就看到安思缓缓起身,对着墓碑又深鞠了一躬才说道:“许叔叔,魏阿姨,许墨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你们在天之灵也会觉得欣慰吧。这次我准备得不够充分,没带礼物来,下次我会带着鲜花红酒,来多陪你们说说话。”
说完,安思转头看向许墨:“你要跟爸爸妈妈说悄悄话吗?我可以回避一下。”
看到了安思眼中认真的神色,许墨心头一暖:“不用~我们走吧。”
下山的路上,许墨问安思:“你怎么知道那个墓碑是我父母的?你应该不记得他们叫什么了吧?”
安思一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一边回答:“那上面不是写着爱女许墨吗?而且,我模模糊糊记得你母亲姓魏。”
许墨的嘴角勾起一抹真诚的笑,上前牵起安思的手,一边把自己手上的暖意传递给她,一边稳稳地带她走回了山脚下的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