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是安思醒来后的第一反应。
说是醒来其实也不那么准确,安思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她觉得自己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刚刚苏醒,记忆还未来得及回溯,她不清楚那些细碎的画面到底是梦境还是过往记忆。
如果是梦境,为什么细节那么令人触动?如果不是梦境,那为何又那么模糊?模糊到安思刚想主动回忆,那些内容便消失不见,只剩一团烟雾滞在原地,如梦幻泡影。
安思唯一记住的,只有那场梦带给自己的感觉—那是刻骨铭心的悲痛、是一种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的无助、是醒来后绝对不愿再赖床的应激。
她到底醒了么?她也不确定,她的意识仿佛正在逐步复苏,但眼前还是深不见底的黑。不是房间窗帘被拉上的那种黑,而是一丝光线一点反光都没有的,彻彻底底的黑暗。
这是什么情况?
安思在自己为数不多的理科知识中检索,猜测大概只有黑洞才能黑成这个样子......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虽是轻声细语却过于密集,一直滔滔不绝。安思想细听却又听不真切,耳朵仿佛被浸在水下,蒙着一层雾状薄膜。低语声在安思周围环绕,她被吵的心烦意乱想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她绝望地想—至少说明这里不是黑洞,黑洞哪能传声?等等,不是黑洞的话,她又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该不会是......死了吧?!呸呸呸,拍拍木头去霉头,哦不对,她没法动拍不了木头。
她再次陷入绝望,这些低语声确实很像鬼魂细语,虽然她不清楚真实的鬼魂说话是什么声音,但从那么多影视剧中也可以窥见一二,她不会真的......?
思维正在发散时却被生生截断,安思在一瞬间再次陷入沉睡。
我怎么现在这么能睡?这是她再次醒来时才后知后觉得出的结论。
安思试图睁眼强制自己开机,却发现这不过是种徒劳,她不清楚睁眼这个动作指令有没有被传递出去,她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她应该还活着,因为她还需要睡觉,可她动弹不得、眼前又漆黑一片,所以她猜想自己要么是失明,要么是还没有学会怎么睁眼。好吧,现在排除了黑洞和死亡两条绝路,剩下的可能性怎么看都像是绝处逢生,安思又乐观起来。
周围又响起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安思依旧无法听清那些谈话的内容,她不知道自己是耳朵出了问题,还是大脑失去了分析语言的能力,她只觉得那些话语像噪音般嗡嗡嗡响个不停。
嘿,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能不能不要吵我睡觉!这么想着,安思再一次陷入深眠。
像这样醒来胡思乱想一番,又再次睡去的情况重复了几个回合,终于在安思第五次醒来时,她是真的醒来了。意识清醒的瞬间,她依旧尝试去做“睁眼”这个动作,然后一道白光刺破黑暗冲了进来。安思连忙闭上眼睛,却还是没能防止被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在她重新闭眼的刹那,被眼皮挤出眼眶顺脸颊滑落,很好,她能感知到自己的脸了!
突然,眼皮被翻开,一道更强烈的光柱照在自己的瞳孔上,她的视线被迫打开,追随着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来回晃动。怎么回事这人,拿强光照我眼睛干嘛,不过这手长得真完美啊—修长有力、瘦而不柴,骨节清晰,指甲齐整,边缘薄而轻透,透出健康的红润......等等,我在干嘛?安思羞恼地使劲闭眼,与撑着自己眼睛的手指争夺眼皮的使用权。
仿佛是感受到她的抗拒,手的主人收回动作,安思这才得以正常睁眼环顾周遭事物—好吧,那就是手的主人。不得不承认,看到她的瞬间安思有些自惭形秽—那是一个留着干脆利落的中短发,拥有剑眉星目的漂亮女人。安思注意到她穿着白色的医生袍、戴着口罩,猜测她是自己的主治医生。
好消息:她没嘎,只是病了,而且她的主治医生是个超级帅气韩范儿十足的女人。
坏消息:她现在蓬头垢面,眼睛周围有没有眼屎不好说,但刚才挤出眼泪又争夺眼皮使用权的样子已经足够狼狈。
安思眼睛一闭,拒绝接受这个现实。她没想到自己闭眼的动作让面前的医生慌了神,她重新撑起安思的眼皮,举起手灯。安思没料到这一手,尴尬地左右摇头躲避,只听口罩后传来一声低笑,紧接着是一道矜冷的声音:“你醒了?”
这话问得奇怪,正常情况下,医生看到患者苏醒,不应该说:患者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请问你有哪里不适吗?
哪有一上来就这么熟稔的?但说熟稔吧,好像也没那么熟,不像是亲戚朋友会因为你大病初愈喜极而泣的那种,更像是...病假结束返工第一天,同事间一句不走心的寒暄。
口罩上方露出锋利狭长的眼、浓郁修长的眉,眉眼放在一起太过锋锐英气,好看到安思一瞬不差地盯着,自然也没错过她眼中与她那句“你醒了?”并不匹配的冷静漠然。
安思小幅度地点头,算是对这句问候的回应。周围立马围上来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同是白色袍子,为什么她穿着就让安思想用“白色医生袍”来形容,在别人身上就只想称为白大褂呢?
看到她点头,那俊俏的女医生立马收回手,转头与其他几位医生交流她的恢复计划,和下一个疗程的用药。安思:叽叽咕咕说什么呢?然后再再再再再再次陷入昏睡。
安思忘了在哪儿看过,有个比赛叫世界睡眠赛,顾名思义,参赛者只需要睡觉,最能睡者就是最终的赢家,能带走100万参赛奖金,以前的安思躺久了都会头痛,现在的安思:这比赛怎么报名?
不知道过去几天,安思终于不再每天都这么疲惫困乏了,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久,几乎已经可以做到正常作息。这下她才终于有时间打量周围环境:她所处的应该是高级VIP加护病房,整个房间看上去有40-50平米左右,里面只安置了她这一个床位。内墙贴着浅黄色小碎花壁纸,床位上的用品也都以奶蓝色为主,看起来人文情怀十足。室内有几十种灯光模式,甚至还有星空灯光投影,窗帘由三层不同材质的料子组成,可以满足全黑、半透光、以及整室日晒的不同需求。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安思记得她家虽称得上小康,却并没有富裕到能够供她住这种高级病房,而且不知道她这一住住了多久的程度。说到她的家庭,那就更不对劲了,她记得她和爸妈一家三口幸福美满其乐融融,为什么这次住院没有父母陪护?
她维持正常人的作息已经一周有余,身边有两个护工时刻陪着她,两位护工阿姨看上去很有涵养,在工作期间绝不玩手机,即使安思睡着时,两位阿姨也是一坐一站的守在她床边,虽不至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但绝对是百分百投入这份工作,这令安思十分不解,好几次都想主动劝阿姨玩会儿手机,不知道摸鱼才是工作的乐趣么?
这期间那个帅气的女医生每天早晚都会来巡房,每次都会问差不多的几个问题: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从她这里,安思了解到自己患有一种名叫沉睡症的疾病,七年前突然病发,一睡就是七年,与植物人无异。这种病没什么特殊诱因,发病原理至今也未被医学界揭开,但好在近几年安思所在医院的医疗团队研究出了治愈方法,她这才被成功唤醒。
安思得知这件事后:就说了我要去报名那个什么“世界睡眠大赛”?!
除了她的病症,其他信息安思却没能成功从这位帅帅的女医生口中获得。比如她父母怎么不来陪床,比如她的医疗费是谁出的,又比如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虽然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让安思觉得自己活得稀里糊涂的,但总好过一直睡得昏天黑地。于是她也不再强求自己去寻找答案,反正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配合康复师训练轻度萎缩的肌肉群,吃下营养师配的“不如不吃”的食物,以及偷偷花痴自己的主治医生。
虽然安思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她清楚记得自己的性取向为女!这点很重要,就像人不能忘记自己叫什么一样重要,算了,人可以忘记自己叫什么,但不能忘记自己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说是花痴,其实就真的只是花痴,这位主治医生的长相实在太天菜了,非凡间该有的。有一次她交班后又重新回到病房跟护工嘱咐今天的药换了剂量,安思正好醒着,看到了她穿常服不戴口罩的模样。
黑色宽松上衣短袖,深灰色工装阔腿裤,棒球帽,板鞋,斜挎包,符合一个街舞少年的所有刻板印象,可她偏偏是个医生——哦不对,她是院长......安思记得她彻底醒来的第二天,就看到那七八个年纪不等、头发全都花白的医生们,围着自己的天菜称呼“院长”,安思看着他们“院长”一头干脆利落的雾蓝色纹理烫短发......行吧
康复期间安思也曾试图回想自己的过往,想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落到如此境地,但她越努力回忆,就越抓不住那些刚刚浮出的线头,并且太过努力回想的下场是长达一整天的头痛。
她的天菜院长—许墨知道她如此“作死”后,第一次对她身边的人动怒,怒斥她的康复师,心理调节师,以及两位护工阿姨没有妥善照顾她。看着他们受自己牵连不停向许墨鞠躬道歉的模样,安思第一次体会到许墨这个院长身份其实很有份量,她虽看起来年轻,在专业方面应该已是成就不低。
训斥了所有人,许墨这才盯着她看了良久,安思以为下一个被骂的就是自己时,许墨却只是专业地劝诫她不要过度用脑,否则可能会再次发病,而且告知她沉睡症复发后再被治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安思:......不是这么重要的事你早说啊?!
从那以后安思每天都尽量让自己大脑放空,半个月过后她觉得自己已经练成随时可以入定的本领。
就在安思以为自己要被医院扣下打工偿还医疗费时,她终于被告知可以出院啦。她怀揣着激动的心,用刚刚康复训练后有些颤抖的手扶住墙面,问眼前的护士:“我今天就可以出院?那我该联系谁来接我?”
穿着粉蓝色护士服的小姐姐歪头不解:“嗯?这个恐怕您得问院长吧。”
安思:?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群白大褂走了进来,他们七手八脚对安思做了例行检查,然后交叉对比了意见,一致通过了安思可以出院的结论。
安思扯动嘴角笑了笑,弱弱地开口问道:“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请问我该联系谁来帮我办理出院、接我回家?”
说实话安思这半个月住院住得十分心虚,她不用想都知道这种VIP病房和自己的各项治疗有多么烧钱,她也完全没有自己是富家女的印象—否则她就不会在看到这间病房的环境时大惊小怪—所以她以为医院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留她在此,等她康复后再跟她慢慢算账。
这时为首的一位年长医生说:“安小姐,待会儿院长会来跟您亲自解释。”
安思:怎么事儿?我要被卖给这家医院了?
她垂头不语,一边无法控制地疯狂焦虑,一边又害怕病情复发努力劝自己不要多想放空大脑。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抬眼正对上许墨深邃的目光。其他医生都自觉散开,给许墨让出了一条通向病床的路径,许墨快步走来,戴着银圈宽戒的右手拉下口罩,望着安思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帮你办好出院手续了,现在来接你回家。”
顶着安思震惊、疑惑的目光,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的女朋友。”
安思:......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