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瑶第二次正式踏入刘潇潇的办公室,是在周四下午。
她特意避开了周三——怕显得太刻意,好像她有多盼着那个约定似的。虽然她确实很盼着,但她不想让刘潇潇看出来。
然而当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刘潇潇正戴着老花镜在电脑前敲病历的时候,刘潇潇头也没抬,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昨天怎么没来?”
沈夕瑶一愣:“你不是说周三下午可以来坐坐吗?”
“我说的周三,你周四来,岂不是浪费了我的好意?”
沈夕瑶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怕你觉得我太积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刘潇潇这是在等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明天再来。”她试探性地说道。
刘潇潇终于抬起头来,摘掉老花镜,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明天周五,我全天手术。你来了也只能在走廊里站着。”
“那我就站着。”
刘潇潇没接话,重新戴上眼镜,继续敲键盘。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冰箱里有酸奶,自己拿。”
沈夕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她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打开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盒酸奶,旁边还有一瓶矿泉水和一个苹果。
她拿出一盒酸奶,关上冰箱门,发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刘潇潇的字迹——清隽锋利,像她这个人一样——写着几个字:“周三酸奶。”
沈夕瑶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几秒。
周三酸奶。也就是说,刘潇潇知道她每周三会来,所以在冰箱里备了酸奶。
她合上冰箱门,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坐回椅子上,打开酸奶盖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是原味的,不甜,微微有点酸。
“姐姐,你喜欢喝原味酸奶啊?”
“不挑。”
“那你冰箱里为什么只放原味的?”
刘潇潇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敲:“因为有人只喝原味的。”
沈夕瑶握着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确实只喝原味的。从小到大都是。
可她从来没有跟刘潇潇说过这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办公桌后面那个面无表情敲键盘的女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膨胀。刘潇潇没有看她,但沈夕瑶注意到,她敲键盘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夕瑶低下头,继续吃酸奶,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从那天起,沈夕瑶去刘潇潇办公室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两到三次。
她给自己找了各种理由:路过、顺路、刚好在附近办事。刘潇潇每次都不戳穿她,只是在她进门的时候抬一下眼皮,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冰箱的方向,示意她自己拿喝的。
她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大部分时间各做各的事。沈夕瑶带着课本或者笔记本电脑来,坐在访客椅上写作业、看书;刘潇潇忙自己的工作,接电话、写病历、审论文。两个人常常一两个小时不说一句话,但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奇异的默契。
有时候刘潇潇会突然开口:“第三题做错了。”
沈夕瑶低头看自己的高数作业,翻到第三题,果然算错了一个符号。
“你怎么知道的?”她惊讶地抬头。
刘潇潇头也不抬:“余光看到的。”
“你一边写病历还能一边看我的作业?”
“一心二用是外科医生的基本功。”刘潇潇的语气淡淡的,“不然你以为一台手术几个小时,脑子里只能想一件事?”
沈夕瑶无言以对,低头改正了错误。但她注意到,从那天起,刘潇潇办公桌的角度稍微偏了一点——正好可以看到她桌面的角度。
又是一个她装作没发现的细节。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沈夕瑶照例来到刘潇潇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不止刘潇潇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医生正站在刘潇潇桌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似乎在请示什么事情。
沈夕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进来吧。”刘潇潇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那个男医生说,“这个方案不行,术后感染风险太高了。重新做,明天上班前放到我桌上。”
“好的刘老师。”男医生接过病历,转身离开的时候好奇地看了沈夕瑶一眼。
沈夕瑶等他走了才关上门,坐到自己的老位置上。
“你学生啊?”
“规培生。”刘潇潇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沈夕瑶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对你挺尊敬的。”
“他怕我。”刘潇潇纠正道。
“怕你?”
“上周交上来的病历被我打了回去重写,改了五遍才过。”刘潇潇面无表情地说,“从那以后他看到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沈夕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对学生这么严格啊?”
“医学不是儿戏。”刘潇潇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现在对他们松一分,将来上了手术台就可能出人命。与其让他们以后被患者家属骂,不如现在被我骂。”
沈夕瑶看着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冷静、笃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刘潇潇和平时那个对她爱答不理的刘潇潇判若两人。这是一个在专业领域里有着绝对自信和掌控力的女人。
而这个女人,在冰箱里为她准备了原味酸奶。
这个反差让沈夕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姐姐,”她忍不住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当医生,会去做什么?”
刘潇潇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想了想:“没想过。”
“从来没想过?”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想当医生。”刘潇潇的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常年在外头跑生意,我寄住在姐姐家。那时候我就想,将来要做一个靠自己本事吃饭的人。医生这个职业,只要还有人生病,就不会失业。”
沈夕瑶静静地听着,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这是刘潇潇第一次跟她讲自己的事情。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沈夕瑶听出了那些话背后藏着的东西——寄人篱下的少年时代、缺乏依靠的成长经历、以及由此催生出的极度独立。
她忽然理解了刘潇潇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气质是从哪里来的了。那不是天生的冷漠,而是后天磨出来的铠甲。
“姐姐,”沈夕瑶轻声说,“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刘潇潇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同情我?”
“不是同情。”沈夕瑶认真地摇头,“是佩服。”
刘潇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少来这套。写你的作业。”
沈夕瑶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写题。但她心里清楚,她和刘潇潇之间的距离,在今天又缩短了一点点。
转眼到了十一月。沈夕瑶的大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她和刘潇潇之间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她不再每次去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了,刘潇潇也不再每次都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沈夕瑶来了,刘潇潇不会特意迎接;沈夕瑶走了,刘潇潇也不会特意送别。但冰箱里的原味酸奶从来没有断过,沈夕瑶放在桌上的小零食刘潇潇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吃掉。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沈夕瑶正在宿舍里复习期中考试,突然接到王佳的电话。电话那头王佳的声音有些着急:“夕瑶,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我小姨?”
“怎么了?”
“她今天做了台大手术,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五点,整整九个小时。我刚给她打电话,听她声音不太对劲,问她她说没事,但我总觉得不放心。我在外地出差回不去,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
沈夕瑶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她到刘潇潇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她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答。
“谁?”刘潇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我,沈夕瑶。”
沉默了几秒。门锁啪嗒一声弹开了。
沈夕瑶上了楼,发现刘潇潇家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刘潇潇窝在沙发里,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着,脸色有些苍白。
茶几上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面条,已经坨了。
沈夕瑶看到这一幕,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王佳叫你来的?”刘潇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明显的疲惫。
“嗯。”沈夕瑶换了鞋走进去,在沙发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刘潇潇的脸色,“你吃饭了吗?”
“吃了。”刘潇潇指了指茶几上那碗坨了的面条。
“这叫吃了?”沈夕瑶端起那碗面条看了看,又放下了,“你等着,我给你重新做一碗。”
“不用——”
“等着。”
沈夕瑶不由分说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不多,但足够做一碗番茄鸡蛋面。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还算利索——毕竟高中三年她妈忙的时候,都是她自己做饭吃。
刘潇潇靠在沙发上,侧过头,透过半开放式的厨房隔断,看着沈夕瑶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沈夕瑶的肩膀上,她低着头认真地切番茄,鬓角的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专注,像是生怕把厨房炸了一样小心翼翼。
刘潇潇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收回了那个弧度,恢复了面无表情。
十五分钟后,沈夕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走了出来,放在刘潇潇面前。
“尝尝,可能味道一般。”
刘潇潇坐起来,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怎么样?”沈夕瑶紧张地看着她。
刘潇潇咀嚼了几下,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给出了两个字评价:“能吃。”
沈夕瑶松了一口气:“能吃就行。”
刘潇潇低头继续吃面,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沈夕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吃。看着看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刘潇潇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此刻正握着筷子,稳稳当当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外科医生特有的精准和从容。
沈夕瑶忽然想起王佳跟她说过的一件事——刘潇潇在医院里有个绰号,叫“刘一刀”。不是因为她只切一刀,而是因为她下刀准、速度快、从不犹豫。据说有一次急诊送来一个大出血的病人,其他医生还在讨论方案的时候,刘潇潇已经戴好手套站到手术台前了。事后病人脱离了危险,同事们问她当时怎么想的,她说:“没时间想。再不切,人就没了。”
沈夕瑶当时听完这个故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手术台上无影灯下,刘潇潇握着手术刀,眼神冷静而专注,手指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那个画面让她觉得又帅又心疼。
“看够了吗?”
刘潇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沈夕瑶猛地回过神,发现刘潇潇已经吃完了面,正端着碗喝汤,目光透过碗沿上方看着她。
沈夕瑶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没看你,我在发呆。”
“发呆盯着别人的手发呆?”
沈夕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刘潇潇放下碗,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沈夕瑶:“你今天晚上打算几点回去?”
沈夕瑶看了看时间——快十点半了。宿舍门禁是十一点。
“呃……我该走了。”
“嗯。”刘潇潇点了点头,却没有站起来送客的意思。
沈夕瑶站起来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洗干净放好,然后回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刘潇潇一眼。
刘潇潇依然窝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落地灯的光线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没有了白天的锋芒和锐气,此刻的她看起来疲惫而柔软,像一个终于卸下了盔甲的普通人。
沈夕瑶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姐姐,”她轻声说,“我走了。”
“嗯。”
“你早点休息。”
“嗯。”
“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饭。”
刘潇潇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沈夕瑶笑了:“从认识你开始的。”
刘潇潇没接话,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但沈夕瑶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沈夕瑶轻轻带上门,走下楼梯,走出小区,站在路灯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十一月的冷空气。她的心跳还是快的,脸上的热度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她掏出手机,给王佳发了一条消息:“看过了,她没事,就是累了。面也吃了,你放心。”
王佳秒回:“你给她做的面?”
“嗯。”
王佳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我小姨这个人吧,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你做的面她肯吃完,说明她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
沈夕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收起手机,仰头看了一眼刘潇潇家所在的那栋楼。其中一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她对着那扇窗户无声地说了一句:晚安,刘潇潇。
然后转身走向了公交车站。
她不知道的是,那扇窗户后面,刘潇潇正站在窗帘的缝隙里,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刘潇潇才放下窗帘,回到沙发上坐下。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夕瑶的对话框,看着上面那句“你早点休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但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