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翔刚走出医院大门，迎面就撞上了正蹲在花坛石阶边刷手机的南二。南二困得眼泪直流，哈欠一个接一个，一见林翔出来，跟见着救星似地撑着膝盖站起身：“你可算出来了，我都要困死了，走走走，赶紧回学校睡觉。”
两人在路牙子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后座。车厢里暖风开得很足，混杂着一股浓重的车载香水味，熏得人昏昏欲睡。后视镜随着颠簸微微晃动，拂晓灰蒙蒙的晨光里，两旁还未熄灭的路灯在飞驰的车窗玻璃上拖拽出一道道长长的虚影。
林翔靠在窗边，脑子里晃过刚才病房里那叠画满丑天使的草稿纸，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南二转头瞅了她一眼，见她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拿胳膊肘碰了碰她，“行了啊，笑得哈喇子都出来了。”
“我没笑！”林翔把脸往领口里埋了埋，试图遮住发烫的脸颊，可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想亓时呢呗。”南二啧啧两声，两手环胸学起当时的架势，“他抱你那会儿我可全看见了，抱得那个使劲儿啊！我的妈呀大姐！这还是在医院呢，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林翔条件反射似的举起拳头，心底却暗爽，到底没真揍他。
“诶，你说，”林翔微微侧过头，带着几分试探：“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大哥，你这不是纯废话吗！”南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嗓门拔高，“他要是不喜欢你，我现在就吃屎！”
林翔被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南二晃着二郎腿，“听哥一句话，你俩啊，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我知道，”林翔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正想招儿呢。”
“那你得好好想想了，他可不是一般人能攻略的。”南二把双手背在脑袋后面，一脸得瑟的表情，“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跟他表白的女生都被他拒绝了，无一例外。”
林翔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切，谁没有啊，我还被好多人追过呢，我更不是一般人能攻略的！”
“哟哟哟哟哟哟哟！”南二一阵怪叫。
林翔利落地赏了他胳膊一拳，南二嗷嗷吃痛地捂住胳膊，总算老实消停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南二揉着胳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不知不觉沉了下来：“唉，不过说真的，今晚他那样儿我还是头一次见。以前只知道他妈身体不好，他爸常年不在家，唉……这么一看，亓时家里也真挺难的。”
林翔方才还扬着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手指下意识攥住了外套的袖口，轻声道：“希望阿姨能好起来……”
车子很快在大学北门外停下。
清晨五点多的街道空空荡荡，天际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只有两旁的树枝在清冷的晨风里吱嘎作响。南二把林翔一路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行了，赶紧上楼吧。”
“谢了，你也早点回去补觉。”
南二挥挥手，转身迈着八字步走了几步，忽然又倒退着蹦跶回来，冲她比了个握拳的手势：“加油，哥们儿的后半生幸福就指望看你俩的好戏了，我看好你！”
“滚！”林翔笑骂着踢了一脚虚空，看着南二晃晃悠悠走远，转身往宿舍楼台阶上走。
另一边，亓时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冲出医院大门的。
当他踉跄着跨下台阶时，视线里只来得及捕捉到林翔和南二钻进后座的侧影。喉咙里那声名字还没喊出来，出租车尾灯便划出一道红线，拐进了主路。
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凭着本能冲向路边。万幸紧跟着驶来另一辆空车，亓时一把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麻烦跟紧前面那辆，去大学北门，越快越好！”
车子一路疾驰，可隔着一段距离，他怎么也没能追上前车的尾灯。出租车刚在北门停稳，他便推门冲了下去。
迎着清晨刺骨的冷风，亓时顺着熟悉的校道狂奔。他一边跑，一边拼命想组织语言，想待会儿见到她究竟该说些什么，可连续熬夜的大脑早就停止了运转。
他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他只是疯了一样想见她，想立刻、马上，看到她的脸。
一路冲到女生宿舍楼前的路灯下，视线穿过薄雾，他一眼便看见了正踩上台阶的那道背影。
悬了一路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撑着几乎脱力的双膝，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哑声喊了出来：
“林翔！”
声音不高，却在空旷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伴随着粗重而紊乱的喘息。
林翔的脚步骤然僵在台阶上，她飞快转过身去。
几米开外的路灯底下，亓时就站在泛黄的残光边缘。他额前的碎发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从校门外拼了命狂奔过来的。
“亓时？”林翔微微睁大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角，竭力压住胸口猛烈的跳动，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你咋来了？你不是在医院陪阿姨和叔叔吗？”
亓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暖黄色的灯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斜拉在地面上。他站在那片阴影的边缘，既没有往前迈步，也没有出声，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心中，却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亓时才艰难地掀动干裂的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林翔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你刚才在医院已经说过了。”
亓时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掌心收紧，想补充点什么，但嘴唇开合了两下，到底还是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林翔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气他大半夜追到宿舍楼下，就只憋出一句道谢；笑他在赛场与代码前算无遗策，到了感情面前，反倒笨得像个只会复读的傻子。
林翔迈开步子，径直朝着他走了过去。
直到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咫尺之间，林翔才停住脚步，扬起下巴，毫不躲闪地撞上他的视线。身高上的差距让她必须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神情，但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荡，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决。
“亓时，”林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亓时没料到林翔会这么直接，甚至连半句铺垫都没有。他漆黑的瞳孔剧烈收缩着，盯着眼前的女孩，彻底失了声。
林翔看着他这副被吓傻了的呆滞模样，嘴角扬起一抹狡黠又温柔的弧度，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逼进：“而且我也能感觉到，你也喜欢我。”
亓时凝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紧的直线。
漫长的沉寂在两人之间拉扯，林翔不等他继续退回壳里，径直打碎了沉默：“亓时，你不说出来，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林翔皱起眉，表情又像是生气又像是委屈。她竭力把语气放缓，可声线到底还是透着遮掩不住的急切：“你可能不了解我，我不喜欢猜别人的想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在我这里没有中间的选项。感情是谈出来的，你不说我不说，怎么进入对方的世界？”
面对她毫不退缩的直视，亓时周身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缓缓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得仿佛是从牙缝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自抑的轻微颤抖：“我……不会说话，也不是一个有趣的人，我怕你发现我这个人很无聊。”
“早就知道了，然后呢，下一个！”
“我不会哄人，不会提供情绪价值，如果……咱俩吵架了怎么办？”
“那就不吵架，下一个！”
亓时低着头，一桩一件数落着自己的毛病，说到最后终于吐露心迹：“我害怕你难过，害怕会伤害你，我不敢拿你的青春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更害怕，万一哪天你坚持不下去了，你会离开我……”
林翔再次往前压了半寸，几乎与他贴面而立，直截了当地反问：“所以呢？”
“所以你就一直不敢迈出这一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冷冷的笑意，“连和我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
亓时依然维持着沉默，他眼眶发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疯狂冲撞，可多年来养成的克制与自卑，却在最后一刻压制住了冲动。
晨风吹过，林翔发烫的脸颊一点点冷了下来。胸腔里原本失控擂动的心跳随着空气一秒一秒的凝固，一点点沉入冰窖，连带着周身的血液都泛起刺骨的寒意。
林翔就这么看着他，见他又习惯性地闭口不言，心头那股无名火彻底冒了上来。合着她今天说那么多都白说了！虽然明知道以他的性格，能坦白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林翔今天要是把这口气咽回去，她就不是林翔！
她猛地往后退开了一大步，拉开距离，直直指着他的鼻尖，一字一句地骂了出来：
“亓时，你就是个胆小鬼！！！”
扔下这句话，林翔半秒钟都没有多留，猛地转过身，拖鞋在地面上踩出凌乱急促的声响，头也不回地朝着宿舍楼狂奔而去！
在指尖即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悄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惨淡的光圈中央，亓时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低垂着眼睫，垂在身侧的手指发颤，掌心里攥着那盒一路握出了汗、却始终没能递出去的创可贴。
林翔不再回头，一把拉开沉重的大门，“砰”的一声将门重重甩上！
门锁咔哒落死，将那个落寞呆滞的身影，以及门外凛冽的寒风与昏黄的晨灯，全部阻隔在了门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