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响
阿糖关了店。
不是关门,是关了许愿的门。她每天照常开门,照常烤蛋糕,照常擦柜台。但谁来问石头的事,她都摇头。
“坏了。”
“不灵了。”
“别问了。”
周阿姨来过。小敏来过。陈叔来过。连那个瘦了十斤的小何都来过。阿糖一个个摇头,摇到后来她觉得自己的脖子都硬了。
张叔没来。张叔的水果店还开着,但他没再来找阿糖。阿糖有时候路过,会看到他在店里搬箱子,一个人,搬得很慢。她想进去说点什么,但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阿星的光在一天一天变暗。不是那种“今天比昨天暗一点”的暗,是那种阿糖每天早上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都要愣一下的暗。她愣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每次看到它,她都忍不住想:昨天是不是没这么暗?还是她记错了?
“阿星。”
“嗯。”
“你今天比昨天暗。”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
“这次是真的没有。”
阿糖盯着它看了几秒钟。它的光淡得像月亮,白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它凑近眼睛,才看到那一点点金色,像一颗快要燃尽的蜡烛。
“阿星。”
“嗯。”
“你上次说‘不会灭’。是真的吗?”
阿星沉默了很久。
“我尽量。”
阿糖把阿星放回柜台角落。她没再问了。因为她怕阿星说“尽量”的时候,其实是在说“不行”。
一
关店的第三天,阿糖在擦杯子的时候,听到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有人在想事情。”
阿糖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谁?”
“不知道。一个没见过的念头。可能是路过的人。”
“想的什么?”
“想让雨停。他衣服晾在外面。”
阿糖放下杯子,走到柜台前。“你以前不会听到路人的念头。”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为什么?”
阿星沉默了一下。“因为坏了。收不住。”
阿糖看着阿星。它的光在白天几乎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亮。不是亮给那个人看的,是亮给她看的。
“你能不能关掉?”阿糖问。
“关不掉。以前关得掉。现在坏了。”
阿糖深吸一口气。她把阿星从柜台角落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关上。
“现在呢?”
“能听到。隔着一层木头。”
阿糖又把抽屉关上了一点。没用。
她站在那里,看着抽屉,手放在把手上。
“阿星。”
“嗯。”
“你听到的,不要实现。听到没有?”
阿星没回答。
“阿星!”
“我尽量。但我控制不住。像你咳嗽。你不想咳,但它自己就出来了。”
阿糖把手从抽屉上拿开。她站在柜台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心里全是汗。
二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
阿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老街的地面还湿着,但天上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屋顶上。一个男人从巷子里跑出来,抬头看天,嘴里嘟囔了一句“还真停了”。
阿糖看着那个男人走远,转身回到柜台前,拉开抽屉。
“阿星。”
“嗯。”
“你实现了。”
“嗯。”
“你控制不住。”
“嗯。”
阿糖把阿星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它比早上又暗了一点。不是错觉。
“这样下去,你会不会——”
她没说完。因为她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雨衣,头发湿漉漉的。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了。
“你是阿糖吧?”女人笑了笑,“我是前面菜市场卖鱼的。听周姐说,你这里能许愿。”
阿糖摇了摇头。“石头坏了,不灵了。”
女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柜台角落的阿星。阿星没亮。她又看了看阿糖,嘴唇动了动。
“真的不灵了?”
“嗯。”
女人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行吧。”
她转身走了。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一路滴到门口。
阿糖看着那串水渍,攥紧了手里的阿星。
“阿星。”
“嗯。”
“她刚才想许什么?”
“她女儿要动手术。她想让手术成功。”
阿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没答应吧?”
“没答应。但我听到了。”
“听到了会怎样?”
阿星沉默了一下。“会留着。留在这里。”它停了停,“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去了。”
阿糖把阿星贴在脸颊上。凉的。
“阿星。”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三
那天下午,阿糖在烤蛋糕的时候,脑子里又响起一个声音。
“有人在想考试及格。”
阿糖正在打鸡蛋,手停了一下。“谁?”
“不知道。一个小孩。不是小胖。是另一个。”
“他也许过愿吗?”
“没有。第一次。”
阿糖把鸡蛋放下,走到柜台前。“你听到了,但你不要——”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感觉到口袋里的石头热了一下。不是温,是热。像那天在大巴上第一次发光的温度。
然后阿星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好了。”
阿糖愣住了。“好了?”
“好了。他想了。我听到了。然后就出去了。”
阿糖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阿星。它的温度在慢慢降下来,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阿星。”
“嗯。”
“你暗了吗?”
阿星沉默了一下。
“嗯。”
“暗了多少?”
“不知道。没量过。”
阿糖把阿星攥得更紧了。
“以后不许了。你听到的,统统不许动。”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阿星没回答。
四
晚上,关店之后,阿糖没有回家。
她坐在店里,灯开着,阿星放在柜台上。老街很安静,雨彻底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
“阿星。”
“嗯。”
“你今天实现了几次?”
“三次。”
阿糖的手抖了一下。“三次?那个卖鱼阿姨的愿望没实现吧?”
“没有。她没许。只是想了。想不算。”
“那三次是哪三次?”
“第一个,雨停。第二个,考试及格。第三个——”
阿星停了。
“第三个是什么?”
阿星没回答。
阿糖等了一会儿。她想起下午的时候,她自己在想什么。她在想,要是阿星不灭就好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像叹气一样。
“阿星。”
“嗯。”
“第三个,是不是我?”
阿星沉默了很久。
“是。”
“我也许过了。大巴上,我要了一个店。”
“那不是许愿。那是……念头。”
“有什么不一样?”
“许愿是我让你许的。念头是你自己想的。”阿星的声音越来越轻,“以前我不会听念头。现在……分不清了。”
阿糖把阿星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它的温度还在,但很凉。像一块被雨水淋过的石头。
“阿星。”
“嗯。”
“你不要再听我的念头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阿星没说话。
阿糖把阿星贴在脸颊上。凉的。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阿星的光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喘气。她不知道它还能亮多久。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敢关灯了。
五
深夜,阿糖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阿星说:“我要是灭了,你会不会把我扔掉?”
阿糖在梦里说:“不会。”
阿星说:“骗人。”
阿糖说:“真的不会。”
阿星说:“那你会把我放在哪里?”
阿糖说:“放在柜台上。每天放一块蛋糕在旁边。”
阿星没说话。
阿糖问:“你不信?”
阿星说:“我信。”
然后光灭了。
阿糖醒了。她抬起头,柜台上的灯还亮着,阿星的光还在。很淡,淡到要凑近了才能看到。但她看到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阿星。
凉的。
“阿星。”
没有回应。
“阿星!”
阿星的光闪了一下。
“没灭。”它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吵什么。”
阿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她坐在柜台后面,灯亮着,阿星的光在她面前一闪一闪的。老街很安静。远处有鸡叫了。天快亮了。
“阿星。”
“嗯。”
“天亮了。”
“嗯。”
“你还在。”
阿星没说话。
但口袋里的石头热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个人在说“嗯,我还在”。
但阿糖知道,它快不在了。
因为她手心里的光,比昨天又暗了一点。
她把阿星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灯亮着。
整条街都暗了,只有她的店还亮着。
她没走。
她坐在那里,等着天亮。